陆铮将工兵铲入控制台下方，撬开一块锈蚀的检修盖板。陆铮将手电筒夹在腋下，借着微弱的光束沿扶梯向下。
第七级台阶时，他的脚踩进了一层黏稠的液体。
手电光束下移。那不是水——是某种深绿色的半凝液体，表面漂浮着金属氧化物特有的虹彩薄膜。气味刺鼻，带着硫磺与硫酸盐的混合腐蚀感。陆铮下意识后退半步，辐射检测仪的数值在这一刻跳升了三个单位。
积水潭比他预想的更深。手电光束穿透液体，只照亮了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底部沉淀着厚厚的淤泥，其中夹杂着不明金属碎屑。墙壁上的管道接口说明这里曾有过流体循环系统，但现在它们早已堵塞或破裂，只剩下这股从地层深处渗出的毒液，在封闭空间里慢慢汇聚。
陆铮蹲下身，用工兵铲舀起一小瓶液体。
墨绿色。在手电光下呈现出近乎不透明的浑浊度。他将瓶身贴近检测仪探头，数据开始滚动：
重金属铅含量：超标十七倍。
汞含量：超标九倍。
酸性pH值：三点二。
放射性铀同位素痕量：可忽略。
结论：不可饮用。但也不是完全无法处理。
他将瓶子放回积水中，继续沿潭边勘察。脚下的淤泥越来越深，有几次几乎没过靴面。肺部那种灼烧感再次加剧——不是辐射，而是纯粹的渴。身体在连续失水。
陆铮强迫自己停止关于水的想象，专注于眼前可用的材料。
手柄。工兵铲握柄中空，内径约两厘米，长度足够作为导流管。
衣物。防护服纤维衬里，密度足够拦截较大颗粒。
沙石。潭底淤泥混杂风化岩屑，粗细不一。
化学吸附剂。背包底部翻出的几片泛黄药棉，吸附能力有限，但聊胜于无。
三级过滤。
第一级粗滤：拦截悬浮颗粒与大块沉淀物，需要多孔介质。
第二级吸附：去除溶解的重金属离子，需要比表面积大的材料。
第三级重力沉降：分离酸性与溶解性杂质，需要时间与静置空间。
他没有时间等待。他需要尽快拿到可以入口的液体。
工兵铲入淤泥，舀起一层半凝固的沉淀物。陆铮将它摊开在燥地面上，用手指分离粗细颗粒。粗颗粒留下，细粉末装进药棉团里。他重复了十二次，才收集到足够的细沙。
手电光束照向潭壁。他在距离水面半米处找到一个破裂的管道接口，金属内壁腐蚀出大量片状沉积物。用铲刃刮下，黑色片状物碾碎，与细沙混合，塞进药棉团里压实。一端用纤维衬里封口，另一端留出空隙作为出水口。
第一级过滤介质完成。
工兵铲握柄从中空处掰断，留下约四十厘米长。他在管道接口下方找到一个凹陷的金属槽——曾经的排水收集口。将药棉滤芯塞入握柄中空处，一端抵住槽底，另一端倾斜向上。握柄与槽壁之间用纤维衬里塞紧，防止渗漏。
三级过滤装置搭建完成。
陆铮将瓶中收集的墨绿色液体缓缓倒入。
液体经过第一级粗滤层时流速明显减缓，悬浮的颗粒被拦截在纤维表面。出水中依然带有淡绿色泽，但透明度比原液提升了一个层级。第二级吸附层开始工作——黑色沉积物的表面迅速变亮，那是重金属离子被吸附的反应。
出水口滴下的液体颜色继续变浅。
第一滴落进金属槽时，陆铮将嘴凑近尝了一口。
酸涩。金属的腥味在舌处炸开，但那种灼烧喉咙的剧痛消失了。他吐掉口中的液体，让辐射检测仪的探头悬在出水口上方。
数值开始跳动：pH值四点八。铅含量：超标零点三倍。汞含量：可接受范围。
依然是毒药。但已经比原液安全了太多。
陆铮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五秒。摄入量低于一定阈值时，肾脏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代谢排毒。前提是必须摄入足量水分。
他将嘴凑近出水口，开始缓慢地吞咽。
金属的腥味在每一次吞咽时提醒他这不是净的水，但喉咙的灼烧感正在减轻。肺部那种被砂纸摩擦的痛感逐渐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放松感。
他喝了整整三分钟，直到胃部开始发出抗议的声响。
辐射检测仪的数值已经完全归零。毒性降低到了生物体可以代谢的安全阈值。
陆铮靠住墙壁，让心跳慢慢平复。过滤装置还在运转，每隔几秒就有一滴液体落进金属槽。产出速度约每小时三百毫升。够用，但不够奢侈。
通风管道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。
那是管道接口处的老旧调节阀，结构因为热胀冷缩而发出的自然声响。但在这片寂静中，它听起来像是某种信号。
老巴罗在门外。
陆铮走到控制台前，检查广播系统的备用电池。电量不足，但足够进行一次短时播放。他调整频率，将音量压到最低。
“我有水。”
他的声音通过管道壁的震动传递出去，比他预想的更加清晰。
门外传来一阵动。有人在低声交谈，有人在移动脚步。
“我有净的水。”陆铮继续说，“你们没有。”
他停顿了两秒，让这句话在金属管道中产生回响。
“你们的过滤器还能撑多久？最多二十小时。之后，管道中的酸性气体会开始回流。”
他不需要恐吓。他只需要陈述事实。
“我可以给你们净的水。可以帮你们修好那些过滤器。甚至可以让这座建筑继续运转下去。”
陆铮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处停顿。
“但我需要人手。”
门外传来老巴罗低沉的声音：“你要什么？”
“搬运。”陆铮说，“把外面的东西搬进来。把里面的东西搬到该去的位置。”
他没有说“听我的话”。他只说“交换”。
“我可以给你们净的水。每两小时一杯。每人。”
门外沉默了。
陆铮走到检修口，掀开盖板。楼梯通向更深处的地下层。手电光束照亮了一个更宽阔的空间——某种储藏室或设备间。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，墙角堆放着已经腐朽的包装箱。而在最深处，地面上有一块颜色明显不同的区域。
陆铮走过去，蹲下身。
那是一块金属板。半埋在灰土与燥的淤泥混合物下，边缘被磨损得几乎与周围地面平齐。他用手指挖开覆盖其上的沉积物，金属表面开始显露出来。
旧帝国的徽章。
那个双齿轮环绕麦穗的标志在手电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。陆铮的手指沿着边缘滑动，感受到了刻痕的深度。
“农业一号。”
他念出了铭牌上的字迹。笔画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，但依然可以辨认。下方还有一串数字编号，尾数是三百零七。
三百零七年前，这里曾是一个运转正常的农业基地。
铭牌的一角被砸出了一个深坑。边缘的金属向外翻卷，说明这个凹痕是外力造成的——不是腐蚀，不是磨损，而是被人为凿击。陆铮盯着那个深坑看了几秒。
垫脚石。被当作垫脚石埋在泥里。
有人不想让这块铭牌被人发现。
他将它从泥中拽出，在衣服上擦去表面的污垢。金属继续反射着暗淡的光芒，旧帝国的徽章依然清晰可辨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老巴罗站在楼梯口，他的目光从陆铮手中的铭牌移开，落在远处仍在运转的过滤装置上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？”老巴罗问。
陆铮将铭牌塞进背包，转过身。
“明天早上。”他说，“第一批，搬运坠毁飞船上的电池组件。”
老巴罗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回头，朝门外走去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陆铮在背后问。
“巴罗。”
“老巴罗。”陆铮重复了一遍，“明天早上，带三个人过来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陆铮站在原地，听着门外传来模糊的交谈声。手电光束照亮了过滤装置的轮廓——握柄斜在金属槽中，纤维衬里塞在连接处，黑色吸附介质正在缓慢地发挥作用。每隔几秒，一滴水从出水口落下，落进金属槽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淤泥的痕迹，指尖因为长时间浸泡而泛着苍白。
在任何地方醒来之前，他都需要一把能用的武器。
他从背包里取出那块铭牌，在黑暗中用手指描摹上面的徽章轮廓。金属的触感冰凉，带着三百年的沉寂。
“农业一号。”
三百零七年前，这里曾养活过无数人。三百零七年前，有人曾在这里种植、收获、建造。
然后一切都消失了。
门外的暴徒们开始移动。他们在准备明天的搬运工作。
过滤装置的滴水声在黑暗中继续回响。每隔几秒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