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源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往湖心去,轮子在冰上轧出细碎的辙痕。
冰层上早已散坐着些垂钓的人,像一群安静的鹭。
他在一处现成的冰洞旁摆开马扎,抽出那杆乌黑发亮的钓竿,钩尖缀上颗金黄的玉米粒,手腕一抖,线便悄无声息地没入墨蓝的水中。
邻座的老者侧过脸,好意提醒:“后生,这季节鱼口刁,得用活饵才勾得住啊。”
“不妨事。”
林源只微微一笑。
正说着,浮标倏地往下一沉。
林源腕部发力,竿身顿时弯作满弓。
冰洞中水花骤溅,一尾青灰色的大鱼凌空跃出,鳞片在稀薄的光里闪过一道银弧。
“嗬!”
老者禁不住探身,“这得有四五斤呐!”
阎埠贵刚气喘吁吁跑到近前,连鱼竿都还未架稳,便撞见这场景。
他张着嘴,看那尾肥硕的活物在林源手中扑腾,溅起的水珠冷冷拍在他脸上。
冰面上的风似乎更刺骨了些。
阎埠贵在冰面上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,低头继续摆弄手中那团饵料。
林源却只是淡淡一笑,这次他连饵也不挂,空钩便径直沉入凿开的冰洞中。
他稳坐小凳,屏息凝神,仿佛与这片冰湖融为一体。
不多时,竿梢传来细微的颤动,紧接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顺着丝线传来。
哗啦一声水响,银亮的鱼尾划破冰洞的平静,又是一尾肥硕的草鱼被拎出水面。
“奇了!空钩也能上鱼?”
阎埠贵看得直瞪眼,自己那边刚抛下去的浮漂还纹丝不动呢。
“这年轻人神了!”
“我守了半天都没动静,他这都第二条了!”
“不钓了不钓了,得去瞧瞧门道。”
四周钓客纷纷收起竿子,围拢到林源身旁。
林源不慌不忙再次下钩, ** 如钟。
第三条、第四条、第五条……银鳞接二连三跃出冰洞,看得老人们啧啧称奇。
连阎埠贵也坐不住了,凑到跟前。
幸好林源带的铁桶够大,活蹦乱跳的鱼挤了满满一桶,银光晃得人眼花。
阎埠贵瞅瞅自己空荡荡的渔网,又望望那满桶鲜鱼,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。
“收竿鱼。”
林源轻提钓竿,最后一尾草鱼破水而出,肥厚的脊背在冬阳下泛着光。
“小兄弟,匀我一条成不?”
早先要分饵给林源的老汉搓着手,看着自己桶里两条小鲫鱼怪不好意思。
“您拿着。”
林源拎起刚上岸的那条递过去,“多谢您刚才的心意。”
老汉乐呵呵接了鱼,踏着冰面哼起小曲走了。
再看林源桶里,密密匝匝少说三五十斤,条条都肥实。
阎埠贵盯着那桶鱼,眼睛都直了——他钓了半辈子,也没见过这般阵仗。
“小伙子开个价,我捎条回去!”
“我也要!”
“给我留两条!”
周围响起七嘴八舌的声音。
林源扫了眼桶中活鱼,市面这般成色的少说也得两块往上。
“一块五一条,要的说话。”
“成!我包两条!”
“给我也来一条!”
人群簇拥着林源,争抢声此起彼伏。
“给我留三条!这几的荤腥可算有着落了!”
“我也要两条——”
“……”
老汉们将他围得密不透风,谁都抵不住这般实惠的 ** 。
连向来精于盘算的阎埠贵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——那鱼身肥硕油亮,瞧着便叫人舌底生津。
不多时,铁皮桶里的活物已去了大半,只剩五六条还在浅浅的水中摆尾。
林源将收来的钞票捋齐,厚实的一叠握在掌心,今算是得了笔不小的进账。
他正弯腰收拾渔具,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拦住了去路。
“林源……稍等等。”
阎埠贵搓着掌心,目光却黏在桶中游弋的鱼背上,挪不开半分。
“三大爷,我就算只剩这几条,恐怕也比您今的收获多些吧?”
“咳……是、是。”
阎埠贵笑两声,嗓音压得低低的,“怪我先前眼界浅,话说过头了。
你这本事,我服气。”
他脸上 ** 辣的,像是被人凭空掴了几掌。
林源那钓竿瞧着精巧,即便不用饵料也能频频起竿;自己备了再香的饵,竟连片鱼鳞都没捞着。
“赌约既然您输了,我也不较真。”
林源直起身,“不过这几条鱼若要卖您,可就不是方才的价了。”
“我懂我懂!”
阎埠贵忙不迭点头,眼底泛起期待,“都是邻里,你定会给三大爷算实惠些……”
“别人一块五,您要,得两块。”
“——什么?!”
阎埠贵瞪圆了眼。
他原指望能讨个折扣,哪知对方反倒抬了价。
“两块也太狠了!菜市场也不至这个数啊……咱们同住一个院,好歹抹个五毛,一块五成不成?”
他掰着指头算计,话音里掺着几分讨好。
“您赌输了,本该赔我鱼。”
林源伸出两指,神色平淡,“既然您空竿而归,现在想买,便是这个价。
一条三四斤的活鱼,两块已比市价低了不少。”
“这、这哪是鱼的事,是我今运道不如你嘛……”
阎埠贵腆着脸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两块若舍不得,便罢了。”
林源拎起铁桶,转身欲走。
袖口忽然一紧——阎埠贵拽住了他,牙关咬了又松,终于从喉底挤出话来:
“……行!两块就两块!”
阎埠贵咬了咬牙,从衣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,递到林源手中。
“早该这样了。
这鱼,你上菜市转一天也未必碰得上。”
林源接过钱,把那条肥鱼递过去,拎起自己的家伙什儿转身便走。
“不就是手气旺了点,摆什么谱!”
阎埠贵冲着他背影嘟囔几句,将鱼扔进水桶,也晃晃悠悠往家去了。
林源踏进院门时,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鱼立刻引来了左邻右舍的目光。
“这些……全是你钓的?”
阎解成凑近桶边,盯着里头肥硕的鱼身,满脸难以置信。
“嗯,你爹刚还从我这儿买走一条。”
正说着,阎埠贵提着桶从大门进来了,院里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“爸,你这鱼真是跟林源买的?”
阎解成瞥了一眼父亲桶里的鱼,语气里透着疑惑。
“人家今天运气好,钓了恐怕得有四五十分斤,卖出去不少了。”
阎埠贵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面,顿时激起一片低呼。
“四五十分斤?林源有这本事?”
“他什么时候学会钓鱼的?咱们一点风声都没听着。”
“别说那么多,就他桶里这些,够我家吃上十天半个月了。”
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,每个人都忍不住幻想自己哪天也能撞上这样的好运。
“狗剩,过来。”
林源瞧见那孩子从外头跑进来,脸上沾着灰,衣裳也脏得看不出本色。
“林哥!”
狗剩小步跑到他跟前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又去哪儿野了?”
林源看着他袖口新破的洞,还有蹭满泥印的裤腿。
“我去捡了些废品卖,病了,说嘴里没味,想吃颗糖。
我买了几颗,回来路上被人抢了,就剩这一颗了。”
明明是件伤心事,孩子却仰着脸笑呵呵地说出来,只是小手紧紧攥着那颗糖,攥得指节发白。
林源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。
“好孩子,把这条鱼提回去。
晚点我带 ** 去瞧大夫。”
他从桶里捞出最大的一条,鱼尾还在空中甩出晶亮的水珠。
“谢谢林哥!”
狗剩抱住那条沉甸甸的鱼,朝林源深深弯下腰,然后咧着嘴,脚步轻快地往家跑去。
林源望着那瘦小的背影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孩子的情景。
也是这么个灰扑扑的小人儿,远远站在墙角,像只怯生生的小野猫。
那时他正在屋里煎鱼,香气飘出去,就把这孩子引了过来。
可孩子只敢远远望着,锅里的鱼一起锅,他转身就要跑。
林源喊住了他,夹了大半块鱼肉递过去,孩子却摇摇头,小声说:“我想带回去给尝。”
从那以后,林源便时常顺手帮衬这相依为命的祖孙俩。
林源并非对谁都慷慨,他的善意有明确边界。
像贾家那样的,他连半分施舍的念头都不会有。
众人眼睁睁看着他拎起那条最肥的鱼,径直递给了蹲在墙角的狗剩,眼热得几乎要冒出火来。
“林源,你这可不够意思!”
阎埠贵捏着手里那条小得多的鱼,嗓子都尖了,“卖给我要两块,给那小子却白送?”
“我高兴。”
林源眼皮都没抬,“你要是不乐意,鱼还我,钱退你。”
话音未落,阎埠贵已经抱着鱼窜回了自家门内,砰地关上了门。
这笔账他算得清楚,自己分明是占便宜的那个。
剩下的人只能瞪眼。
鱼就那么多,想买也没了。
“下回多钓些吧,咱们都等着买呢!”
“是啊,说定了啊……”
肥美的鱼影还在眼前晃,谁能不馋?
“成,等我有空再去。”
林源应了声,拎起剩下的鱼回屋,找了个大木盆盛上水养着。
安置妥当后,他便领着狗剩和他出了门,匆匆往医馆赶去。
院子里暂时静了下来。
可这静里,却藏着蠢蠢欲动的心思。
***
贾家屋里,空气浑浊。
“那么多鱼,宁可喂了那小要饭的,也不知道孝敬一条过来!”
贾张氏啐了一口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银亮肥硕的鱼影子。
“哼,不接济咱们,叫他 ** !”
炕上,贾东旭气若游丝,却仍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诅咒。
人都快踏进鬼门关了,这张嘴却依旧不肯积半点阴德。
“不能叫这小畜生的子越过越舒坦!”
贾张氏咬着后槽牙,嫉恨像毒藤一样缠紧了她的心,“我儿子不好过,他也别想安生!”
幸好今秦淮茹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娘家,否则又要听这母子俩没完没了的咒骂。
贾张氏眼珠子转了转,一个歹毒的主意浮上心头。
母子俩低声嘀咕了一阵,她便鬼鬼祟祟地溜出了门。
她在院中张望片刻,像只老鼠般蹑手蹑脚蹭到后院,摸到了林源屋前。
门竟只是虚掩着——林源走得急,顾不上锁。
“小畜生,看我怎么治你!”
贾张氏侧身挤进门,反手将门掩上。
屋里东西不少,收拾得也齐整。
贾张氏看得心头火起:“藏着这么多好物件,一点都不知道孝敬!狼心狗肺的东西!”
她开始翻箱倒柜,将原本整洁的屋子搅得一片狼藉。
橱柜里剩着昨夜的肉和蛋,那影子一瞧见,眼睛便亮得骇人。
她也顾不得脏净,伸手便抓来往嘴里塞。
“香!真香!”
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,滴得满地满柜都是斑斑点点。
这般偷摸行径,怕是家传的本事——棒梗那小子,多半也是从这儿学的样。
动作熟稔得很,转眼已将柜中吃食扫得精光,连盘底都舔得亮堂堂的。
“嗝——”
肚皮撑得滚圆,活像塞了个西瓜,怕是猪八戒见了也得自叹不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