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岁的林源站在胡同口的风里,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楚都提前尝尽了。
父母用攒了半年的油盐钱凑出二十块彩礼,为他定下秦淮茹这门亲事——那姑娘从乡下进城时辫梢还沾着露水,眼睛亮得像井里的月亮。
林家老两口搓着手笑,仿佛看见往后的子都有了光。
可光灭得猝不及防。
秦淮茹的视线掠过林家糊着旧报纸的窗户,落在了贾家新漆的木门上。
贾东旭轧钢厂工装的口袋里,金属饭票碰出叮当的响。
她转身时棉袄袖口带翻了桌上的茶碗,褐色的水渍在彩礼红封上泅开一团。
“二十块?”
她嘴角弯起个讥诮的弧度,“买头驴都不止这价。”
林源的母亲追到院门口,布鞋踩碎了薄冰。
秦淮茹已经坐在贾家炕沿上嗑瓜子了,瓜子皮雪片似的落在门槛外。
贾东旭挡在门前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:“再闹?再闹送你进局子!”
院里的人都成了哑巴。
三大爷背着手看天,二大妈低头纳鞋底,每一扇窗后都有眼睛,每一双眼睛都写着“活该”
。
林源在腊月寒风里咳出血沫时,父亲正爬上轧钢厂生锈的电线杆。
那杆子像巨大的针,把灰蒙蒙的天和黑黢黢的地缝在一起。
黄昏下工铃响过三遍,只有电工班的工具箱孤零零立在杆子下。
抚恤金用黄纸包着送到家里时,母亲正给林源喂药。
她数钱数得很慢,一张,两张,数到第三张忽然笑起来:“够买三斤白糖呢。”
半夜灶台上有半个窝头,是她留给儿子明早的早饭。
她自己踩着凳子,把脖子伸进房梁垂下的绳套——像完成某种郑重的交接仪式。
林源葬母那,四合院正在办贾家的满月酒。
婴儿啼哭声穿透纸糊的窗户,与他铁锹碰撞冻土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新坟的土还没压实,他就倒在了自家冰冷的炕席上。
月光爬过窗棂,照见墙角蛛网悬着只瘪的飞蛾,翅膀还保持着挣扎的形状。
意识在混沌的边缘沉浮,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。
就在这濒死的间隙里,一股来自遥远时空的陌生意志,如同涨的海水,无声无息地漫灌而入,填补了那具躯壳里行将枯竭的空洞。
林源睁开了眼。
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线,而是一股粘稠、腐朽、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。
它钻进鼻腔,附着在皮肤上,带着一种陈年积垢与生命衰败混合的独特气味。
他皱了皱眉,发现这气味的源头正是自己身上那层油腻的衣物和皮肤。
视线逐渐适应了昏暗,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仄的空间。
墙壁斑驳,光线从唯一一扇蒙着厚厚污垢的小窗艰难透入,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破败的轮廓。
这是何处?
疑问刚起,颅腔内便骤然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,如同决堤的洪水,蛮横地冲撞进来。
一个同样名叫“林源”
的年轻人,苍白、孤苦、被病痛与某种源自“秦淮茹”
的沉重伤害长久折磨,最终在这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。
那些画面与情感过于真切,让占据这身躯的新灵魂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。
“真是……够惨的。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涩沙哑。
腔里残留的那份不属于他的悲愤,竟也引起了一丝共鸣。
他撑起沉重的身体,关节发出生锈般的咔哒声。
长久卧床让四肢僵硬麻木,仿佛这身体已不属于自己。
他勉强站定,环顾这个“新家”
。
霉味、尘土味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不祥的沉寂气息,交织成令人极度不适的氛围。
身下的木床随着微小的动作便 ** 不止,被褥板结发硬,颜色难辨。
目光扫过,落在前方一张积满灰垢的木桌上——上面赫然立着两个模糊的牌位,在昏暗中静默,如同两只窥视的眼睛。
饶是已有心理准备,林源心头仍是一凛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清晰、冰冷、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,直接在他意识的深处响起:
“检测到适配生命体……系统开始绑定……”
来了!林源精神一振,属于穿越者的某种直觉让他瞬间明悟。
期待与好奇驱散了方才的不适。
“绑定完成。
‘秘藏之匣’系统为您服务。”
“秘藏之匣?”
林源在心中默问。
“本系统据宿主行为达成特定条件,授予不同层级的‘秘藏之匣’。
自青铜至黄金,乃至更高未知层级,匣内封存物品随机,品质与数量随匣之等级提升而递增。”
解释简洁明了,林源立刻理解,这类似于某种进阶式的奖励机制。
开局便有如此助力,前景似乎亮堂了些许。
“鉴于宿主初次降临,赠予‘青铜秘匣’一枚,以示引导。”
声音落下,林源的“眼前”
——或者说意识视野中——浮现出一个泛着微弱青灰色光泽、样式古朴的匣子虚影,表面铭刻着简单的纹路。
“开启。”
他意念一动。
匣盖无声滑开,青灰色的光芒微微流转,随即几行信息清晰地投射出来:
【获取:现钞贰佰圆整】
【获取:棒子面,十斤】
【获取:玉米面,十斤】
【获取:通用粮票,壹佰张】
物品清单简洁呈现,并无实物堆积的累赘,但林源能感觉到某种“确已获得”
的权能。
仅仅是最初级的青铜匣,内容便已切实关乎生存。
这让他对未来的那些“白银”
、“黄金”
乃至更神秘的匣子,真正生出了浓厚的期待。
屋外依旧昏暗,屋内气息仍旧陈腐,但林源站在这破败小屋 ** ,缓缓活动着新生的手脚,嘴角浮起一丝细微的、属于开拓者的弧度。
道路似乎从这第一个匣子开始,悄然铺展。
林源察觉到自己那特殊能力竟能容纳物品,当即将手头的现钞与粮票收了进去。
自那以后,他逐渐融入了五十年代的节奏,却始终与院中众人保持着距离。
无论对谁,他都一副疏淡模样,只愿在这方院落里安静过自己的子。
五年过去了,那只伴随他的宝箱依旧泛着青铜色的微光。
不过生活倒也算得上滋润,衣食从未短缺。
**记忆如水退去,林源的意识落回眼前的现实。
来到这座四合院的第五个年头,他的小子过得平静而饱满。
这些年间他并未虚度光阴,凭着苦学考取了电工证书。
因父亲是因公殉职,加上现住的屋子本就是厂里分配,而轧钢厂又常年紧缺电工,他便顺势去厂里递了申请。
厂里念及他父亲的情分,让林源顶替了父亲的工位,成为一名电工。
这些年靠着自己的悟性与益纯熟的手艺,他从学徒一路升到正式工,如今已是六级电工。
每月领六十八块五的工资,此外,那神秘系统每月还会准时赐下一只青铜宝箱。
箱中总固定放着两百元现钱,以及粮票、肉票等各类票证。
因此他时常能尝些荤腥,猪肉、鱼肉、鸡肉轮换着上桌,从不愁吃喝。
院里人眼见他子越过越红火,变着法子想来攀附。
但林源早看清这些人的心性,不愿与之牵扯——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安稳子,岂不自在?
他偶尔也会暗自庆幸,好在原主当初未曾与秦淮茹走到一起,否则如今怕是难有这般清净。
这院里的人,个个精于算计、心术纷杂,难怪被戏称作“禽满四合院”
。
就在林源生活渐起色之时,却有一户人家的光景每况愈下。
贾家屋里。
两年前,贾东旭在厂里活时走了神,作机器不慎,被坠落的机件砸成重伤,自此瘫痪在床。
顶梁柱一倒,贾家的天仿佛也塌了,终笼罩在一片愁云之中。
“那林源,三天两头就拎肉回来,明知咱们家艰难,也不说帮衬一把!”
贾东旭瘫在椅中,身上裹着厚被,每隔一会儿就得靠秦淮茹帮忙翻身。
刚才瞧见林源提着肉走过窗前,他便忍不住嘟囔起来,语气里满是怨怼。
自从瘫痪后,他只剩哭穷诉苦的本事,靠着街坊的怜悯勉强渡。
见不得别人半分好,谁家飘出点肉香,嫉妒便啃噬他的心,嘴里絮絮叨叨骂个不停。
那怨气比深闺怨妇还要浓重,听得邻居们往往不好意思,只得匀出些吃食分给贾家。
“可不是么,这没良心的崽子,活该爹娘早走,一点人情味都没有!”
贾张氏挨着板凳边坐下,手里一件旧衣裳缝得窸窸窣窣,话却像针尖似的往外扎。
秦淮茹不接话,只埋着头搓洗那一大盆衣裳。
外头正飘雪,水冻得扎骨头,冰碴子似的往她手指缝里钻。
她一声不敢吭,哪怕手背肿起红疙瘩,生了冻疮,动作也停不下来。
洗完这些,还得烧饭、伺候这一家老小,活像个签了死契的奴才。
“自打你进门,家里就没顺当过!晦气东西!”
贾东旭瞥见她那瑟缩的背影,心头火起,抓起桌上一把零碎就砸过去。
杂物劈头盖脸落在秦淮茹头上,她疼得低呼,却也只是蹲下身,一件一件拾起来,继续揉搓盆里的衣物。
“东旭说得在理!你就是个丧门星!”
贾张氏扬着下巴帮腔,眼神里满是嫌恶。
秦淮茹咬着唇没应声,眼泪却直直滴进脏水里。
是,她悔了,悔得心肝都揪成一团——可有什么用?路是自己挑的,苦果也得自己咽。
没人会可怜她。
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林源拎着一条肥猪肉从门前晃过去。
那影子刺得秦淮茹眼睛发酸。
刚嫁进贾家那一年,她也曾被人捧在手心。
怀上棒梗时,贾东旭嘘寒问暖,贾张氏更是恨不得把她供上桌。
棒梗落地,贾家在院里风光了好一阵。
可自从生下小当,天就变了。
贾张氏,脸垮得飞快;贾东旭虽没说什么,却也没再多看她一眼。
小当出生才三天,秦淮茹就下地活。
婆婆只管围着棒梗转,女娃饿哭了、尿湿了,都等着她回来收拾。
隔年她又有了身子,怀到九个月时,贾东旭在厂里出了事,瘫了。
消息传来,秦淮茹当场动了胎气,早产生下第三个孩子——还是个女儿。
贾张氏一听,脸黑得像锅底,扭头就去伺候儿子,再没进过病房。
秦淮茹独自躺在冷冰冰的床上,抱着啼哭的婴儿,浑身发颤。
没人来问一句,也没人递口水。
全凭一副硬扛的身子骨,她拖着三个孩子,一天一天往下熬。
雪霁初晴时,秦淮茹将最后一件打着补丁的衫子晾在竹竿上。
冰碴子从檐角坠落,在她脚边碎成晶亮的星子。
她望着后院那扇糊着油纸的窗,喉间无声地滚了滚——风捎来的炖肉香,像细针扎进胃里。
当年揣着绣鸳鸯的包袱进城时,她梦里尽是朱门金筷、玉碗盛珍的景。
如今蜷在漏风的厢房里,竟觉得连乡下啃菜的子都透着暖意。
贾东旭瘫在炕上后,整个人成了点着的炮仗,稍不顺心便砸碗摔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