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向来欣赏林源这股踏实能的劲儿,但为了公允,还是选择了这个方式。
杨广明话音落下,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钢笔滚过桌面的声音。
李国富副厂长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瓷底碰着木桌发出闷响。”老杨,不是我要唱反调。
林源同志晋升七级电工才几天?科长的担子,不是光有技术就能挑起来的。”
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起银白的背面。
林源坐在长桌末端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证边缘的毛边。
穿越前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和眼前斑驳的墙面重叠了一瞬——博士头衔在这里不如一枚生锈的螺丝钉有说服力。
“那就让全厂同志来决定。”
杨广明推开面前的记事本,纸张哗啦一声像展开的旗帜,“同意票过半,任命生效。”
李国富的脸色沉了下去,像暴雨前的铁灰色天空。
他环视圆桌两侧,那些躲闪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***
公告栏前聚集的人像漫过堤坝的水。
工装蓝汇成涌动的河流,窃窃私语声如同河底卵石相互碰撞。
“李科长真要退了?”
“林师傅才多大年纪……”
“看见没?领导们都站在台子边上呢。”
杨广明举起铁皮喇叭时,阳光正巧掠过镀锌的喇叭口,溅起一小片晃眼的光斑。
“电工科需要新的领头人。”
他的声音经过喇叭变形,带着金属质的震颤,“李科长举荐了林源同志。
现在,请同志们用脚步投票——赞成他接任的,请站到红旗下面。”
人群先是凝固了几秒,仿佛突然断电的机器。
易中海感觉到刘海中的手肘碰了碰他的肋骨。”老易,咱们车间……”
“车间是车间的理,人心是人心的秤。”
易中海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,第一个迈开了步子。
他的胶鞋踩过积水的地面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蓝工装的人群开始缓慢分流,像被无形的手梳理的麦浪。
林源站在厂房投下的阴影边缘,看着红旗下方逐渐聚拢成深蓝色岛屿。
风吹过空旷的广场,卷起地上一张油污的图纸,那图纸在空中翻了几个身,轻轻贴在了他的鞋尖上。
易中海在心底反复掂量。
先前林源那番话着实让他憋闷,此刻若举手赞成,对方未必承情;可要是投了反对票,回到院里难免落个心狭窄的名声——他向来注重脸面,哪里容得下旁人这般议论。
几番挣扎后,他终于挪动脚步,站到了表示同意的那一侧。
刘海中见状,也紧随其后跟了过去。
院里的一大爷既已表态支持,他这个二大爷自然不能唱反调。
“师父,您说林源这运气也太旺了。
前几刚升上七级工,眼下又要被推举当科长了。”
马华望着人群中的林源,语气里满是羡慕。
他自己还是个没转正的小学徒,前途渺茫得很。
“哼,科长有什么稀罕?你师父我不也是食堂掌勺的?”
傻柱撇了撇嘴,话里透着一股子酸味,浑身上下都冒着不服气的泡泡。
“可人家才二十出头……”
“这不还没当上嘛!我看就是反对的人不少,否则何必搞这投票的阵仗?”
“那咱们站哪边?”
“废话!当然是不答应那边!”
傻柱哪会乐意看林源顺风顺水,当即扭头走向反对的队伍。
马华也赶紧缩着脖子跟了过去。
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移动着,时而聚向这边,时而涌往那头。
林源抬眼扫视一圈,见两边阵容大致稳定,便不再多看。
“各位工友请站定位置,从现在起不要再变动了!”
杨厂长扬声喊道。
其实不必细数,明眼人都看得出赞成的那边人数占优。
但为了彰显公正,他还是吩咐手下逐一清点。
“老李啊,看来支持林源当科长的工友更多些,这回你要输喽。”
杨厂长踱到李副厂长身侧,压低声音说道。
“未必。
结果没公布之前,什么都说不准。”
李副厂长梗着脖子回了一句,眯起眼睛盯着台下的人群,嘴角绷得紧紧的。
谁都清楚结局已无悬念,李副厂长不过是嘴硬罢了。
这两位领导向来针锋相对,工人们早已见怪不怪,但心底里终究更信服杨厂长几分。
片刻后,计票完毕。
赞成票数足足比反对票多出一倍——这场投票本就是为了让李副厂长难堪,即便不走这个过场,林源的科长之位也早已板上钉钉。
“结果已经出来了,大家有目共睹:赞成票比反对票多出一倍有余。”
杨厂长朗声宣布,语调轻快。
李副厂长的脸色霎时黑如锅底。
“哼!”
他重重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“现在我正式宣布,”
杨厂长提高嗓音,字字清晰,“林源同志,即起担任电工科科长!”
尘埃落定。
厂里选举的结果明明白白贴在公告栏上,林源的名字写在科长那一栏,墨迹还没透。
先前那些嘀咕的声音,此刻都咽回了肚子里。
“小林,好好。”
李叔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,那力道里压着信任,也压着期待。
这位置交给林源,谁都放心。
杨厂长也走过来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:“李科长没看错人。
你放手去做。”
“谢谢厂长。”
林源应得平静。
厂里多少双眼睛看着他——一个没有大学 ** 的七级电工,三天,坐上了科长的椅子。
消息像长了脚,半天就蹿遍了轧钢厂的每个角落。
踏进四合院时,天已经擦黑。
院里却像炸开了的油锅,嗡嗡作响。
在这儿住的,多半是轧钢厂的工人。
林源升科长的信儿,早就刮了回来。
惊诧、羡慕、懊恼,混在渐浓的暮色里,发酵出复杂的味道。
“啧,人家这运道……怎么就落不到我头上?”
阎解成倚着廊柱,声音拖得老长。
“你?”
一旁的刘光天嗤笑,“掂量掂量自己,连林源一手指头都够不上,做梦倒挺快。”
“你好到哪儿去?”
阎解成被戳了痛处,梗起脖子,“多大的人了,还三天两头被你爹揍得满院跑!”
“阎解成你找抽!”
刘光天脸一黑,扑过去就要动手。
两人一追一逃,在狭窄的院子里撞得鸡飞狗跳。
说起来,刘家那两兄弟也确实可怜,摊上刘海中那么个爹,皮带抽藤条揍,几乎是家常便饭。
“从前是小瞧他了。”
阎埠贵蹲在门槛边,叹了口气,“如今人家是鲤鱼跃了龙门,咱们……攀不上喽。”
他想起从前那些算计,心里像噎了块冷馒头。
“谁说不是?眼下这院里,就数林源混得最风光。”
“早知今,当初何必把话说那么绝?”
“要是关系处好了,如今怎么也能沾点光……”
七嘴八舌,尽是后悔。
仿佛从前那些冷眼、那些刁难,都能被此刻的恭维抹平。
林源只当没听见,径直往屋里走。
路是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,他们爱怎么说,随他们去。
“哎,林源!恭喜啊,高升了!”
阎埠贵却小步追了上来,脸上堆着笑,眼角褶子里却藏着别的盘算。
“三大爷有事?”
林源停下脚。
“这不替你高兴嘛!”
阎埠贵搓搓手,“我那儿还藏着瓶好些年的老酒,一直没舍得开。
今儿个正好,咱爷俩喝两盅,也算给你庆贺庆贺?”
林源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平静,却像能把人看透。
阎埠贵心里那点小九九,他清楚得很。
这老抠门,舍得拿出藏了多年的酒?无非是想借这由头,往后好多讨些便宜。
“行啊。”
林源忽然点了头。
阎埠贵一愣,随即喜上眉梢:“哎呦!那、那您先屋里坐,我这就拿酒去!”
他转身往自家屋里小跑,背影都透着股殷勤劲儿。
林源站在原地,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。
答应,自然有答应的道理。
阎埠贵这人,抠是抠,但手里确实攒着些好东西。
那瓶酒,他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想白占便宜?
做梦。
林源踱步回到后院的鸡舍旁,目光扫过那两只正在窝里打盹的母鸡,伸手从草堆中摸出几枚尚带余温的鸡蛋。
今晚的下酒菜就用这现捡的鲜蛋罢,屋里还悬着半条风的腊肉,凑一桌倒也丰盛。
前院阎家屋里,阎埠贵正踮脚从柜顶摸出个积灰的陶瓶,里头是他藏了多年的老酒,平自己都舍不得沾唇。
“他爹,你去林家吃香喝辣,也捎上我呗?咱家灶台都快半个月没飘油星了。”
三大妈扯住丈夫袖口,眼里闪着精打细算的光。
“你这会儿去不合适,等我和那小子把交情焙热了,再带你狠狠吃他一场!”
阎埠贵压低声音,嘴角勾起算计的弧度。
“还是你想得周全,快去快去!”
抱着酒瓶溜出门时,阎埠贵脸上堆满得意的笑,仿佛已看见满桌佳肴向自己招手。
他却不知,这番算计早被旁人看在眼里。
对屋窗后,贾张氏眯眼盯着阎埠贵匆匆奔向后院的背影,啐了一口:“阎老西这铁算盘,竟打到林家头上去了。”
里屋突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。
贾张氏慌忙转身,只见贾东旭正撑着床沿喘气,蜡黄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我的儿啊,你可算醒了!”
她扑到床边,枯瘦的手不住抚着儿子脊背。
贾东旭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嘶声问:“秦淮茹呢?”
“带几个小的去澡堂了,棒梗中午醒的,没啥大事。”
贾张氏掖了掖被角,“那贱蹄子的事……老太太出面作了保,暂且算了吧。”
“算了?”
贾东旭喉咙里滚出闷笑,眼底却烧着阴火,“等我好了,看她敢再和傻柱眉来眼去!迟早休了这扫把星!”
“妈都依你,娶她进门真是祖坟冒了黑烟……”
母子俩正咬着牙咒骂,门帘忽然被掀开。
秦淮茹牵着三个湿发蓬松的孩子站在门口,屋里的骂声戛然而止。
贾东旭抬起猩红的眼睛,死死盯住妻子苍白的脸。
棒梗缩在母亲身后,连抬眼瞧贾东旭的勇气都没有,生怕那巴掌又甩过来。
屋里的空气凝成了块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另一头,阎埠贵踱进林源屋里,眼睛直勾勾盯住桌上那几碟下酒菜,喉结上下滚动。”林源呐,瞧瞧我这坛子老酒,埋了整十年,今天咱爷俩非得喝透不可!”
“成。”
林源正翻炒着蒜泥白肉,油香混着蒜气漫得满院都是,勾得人肚里馋虫直闹。
“你这手艺可比傻柱还地道,光瞧着就馋死人。”
阎埠贵跟在灶边转悠,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倒,为了这口吃食算是豁出脸面了。
林源的厨艺带着后世琢磨出的精细,傻柱那点本事自然比不得。
真要论起来,他做的菜色香味都更胜一筹,不过平不爱张扬罢了。
最后一道醋溜白菜出了锅,青白相间油亮亮地盛在盘里。”齐活了,开席吧。”
阎埠贵瞅着满桌的荤腥蛋菜,心里乐开了花,觉着今天这趟来得真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