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默默收拾,目光落在那只盛过肉的盘子上——早已被那对母子扫荡一空,唯余一层浮油映着昏暗灯光。
她望了望里屋的方向,眼底最后一点光也黯了下去。
端着碗碟走到院中的水池边,她正要拧开水龙头,动作却顿住了。
四下悄然无人,只有风声穿过屋檐。
她迟疑地伸出手,端起那只油光发亮的盘子,飞快地凑近唇边。
就在她放下盘子的刹那,一个身影突兀地立在几步之外。
“傻、傻柱!”
秦淮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,方才那不堪的一幕,竟全落入了对方眼中。
“唉……”
傻柱重重叹了口气,眉头拧成了结,目光里混着不忍与痛心。
“你……你都瞧见了?”
“秦姐,这又是何必!”
见她竟沦落到舔舐盘沿的地步,傻柱只觉得口发闷。
院里人多口杂,他不便久留,转身回屋取了样东西,用旧布匆匆裹好,塞进她手里,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快步离开。
秦淮茹展开布包,里面竟是一块面饼。
她咬下一口,猪油渣的咸香顿时在口中漫开。
她慌忙环顾四周,确认无人窥见,才任由泪水滚落,就着哽咽将饼子大口吞尽。
傻柱在窗后望见她吃完最后一点饼屑,嘴角不由浮起一丝苦笑。
这院子里,大约也只有他还肯顾念她几分,至于贾家那对母子,从来指望不上。
秦淮茹迅速抹净嘴角,利落地洗好碗筷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次晨光渐明,积雪在头下悄然消融。
各家各户陆续起身,清扫门前的残雪。
林源洗漱完毕,不紧不慢地准备早饭。
热油入锅,鸡蛋滑入的刹那,“滋啦”
一声轻响,香气随之腾起,从窗缝悠悠飘散出去,弥漫了整个院落。
煎蛋起锅,锅中添水,待水滚下面,再撒盐点酱,一顿简单的早餐便在烟火气中渐渐成形。
院中飘起一丝葱香,几滴香油落入面汤,那碗阳春面便成了。
香气漫过墙头,勾得人喉头发紧。
隔壁屋里,贾东旭抽了抽鼻子,腹中一阵空响。
从煎蛋的焦香到麻油的醇厚,他咽了咽口水,朝外头喊:“妈!秦淮茹人呢?饿得前贴后背了,早饭还没影!”
“蹲茅房呢,再等等!”
贾张氏在门外应着,正给孙子擦屁股。
布巾刚放下,那小子便蹿了出去,像只泥鳅似地往后院钻。
“哎——棒梗!回来!”
贾张氏拖着笨重的身子追上去,没几步就喘起了粗气。
棒梗一路滴着口水,袖口湿了一片,直跑到林源屋门前才刹住脚。
他扒着门框,眼珠瞪得溜圆,盯着林源碗里那枚油亮的荷包蛋。
林源低头吸溜一大口面,瞥见孩子直勾勾的眼神,又故意咬下半边煎蛋。
蛋黄顺着筷子淌下,棒梗的喉结跟着动了动。
“我要吃!”
孩子伸出脏兮兮的手,指向碗里。
“小祖宗,你跑这儿讨什么嫌!”
贾张氏总算赶到,抹了把额头的汗,腔起伏得像风箱。
“,我要鸡蛋……”
棒梗带着哭腔,脚在地上蹭着。
“吃啥吃!没爹娘管教的东西才吃独食,咱回家!”
贾张氏撇撇嘴,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咽,转头便啐道,“克死爹妈的玩意儿,吃独食烂肠肚!”
棒梗索性往地上一坐,蹬腿哭嚷起来。
林源不声不响喝完最后一口汤,放下碗,这才抬眼。
“你孙子馋嘴,找我做什么?”
他语气 ** ,“想吃蛋,自己上供销社称去。
在我门口闹什么?”
贾张氏顿时涨红了脸,唾沫星子飞溅:“抠门货!天天关起门吃香喝辣,街里街坊的舍口吃的能穷死你?活该爹娘早死,打光棍的命!”
林源缓缓站起身。
“你再提我爹妈一句,”
他声音沉了下去,“试试。”
林源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贾张氏,声线里压着冰碴:“议论我随你,再敢辱及我父母半个字,后果自负。”
“我要蛋!鸡蛋!”
棒梗仍在湿漉漉的地上翻滚哭嚎。
化雪后的泥水早已浸透他的裤腿,寒意渗骨。
“闹腾什么呢!”
隔壁屋门吱呀一响,刘海中腆着圆硕的肚腹踱了出来,双手背在身后,官步迈得四平八稳。
“二大爷您评评理!”
贾张氏见有人来,嗓门立刻拔高,“林家小子顿顿荤腥不断,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分给孩子,心肠忒硬!”
“林源啊,”
刘海中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,摆出调停的架势,“你家底厚实,匀个鸡蛋不过是举手之劳。”
“二大爷每月七十多块饷钱,怎不见您常接济街坊?”
林源眼锋扫过去,嘴角噙着讥诮,“站着说话不嫌腰疼。”
“你这什么腔调!对长辈还有没有规矩?”
“长辈?”
林源嗤笑出声,“倚老卖老的也算长辈?”
“你爹娘当初就没教过你敬重二字怎么写!”
“刘海中——”
青年陡然截断话头,眸色沉如寒潭,“称您声二大爷是给脸。
从前那些账,我可一桩没忘。”
“你……”
刘海中喉头一哽,那张肥厚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当年在后院如何作威作福,他自己最清楚。
“慢走不送。”
林源再没多看众人一眼,转身推门入屋。
“哐!”
震耳的关门声惊得棒梗骤然收声,只剩抽噎。
“回家!”
贾张氏铁青着脸拽起孙子,朝那湿漉漉的屁股掴了两下,扯着人疾步消失在院角。
“妈,外头闹什么?”
贾东旭见母亲面色不善,搁下手里活计。
“你那宝贝儿子跑去讨食,被林家小子撅了回来,闹得全院看笑话!”
贾张氏瘫坐凳上,口剧烈起伏。
“棒梗,过来。”
贾东旭朝儿子招手。
孩子拖着鼻涕挪近,还未站稳——
“啪!”
一记耳光炸开脆响。
震天的哭嚎瞬间掀翻屋顶。
“东旭!你疯了吗!”
贾张氏扑过去将孙子揽进怀里,屋内众人惊惶相望。
只有棒梗的哭声在四壁间冲撞,久久不散。
秦淮茹瞧着眼前这阵势,心口像被针扎似的疼。
贾东旭那股蛮劲一上来,真是六亲不认,抬手就要。
“小兔崽子,舌头这么刁,我的脸都让你丢光了!”
他说着便抓起桌边那鸡毛掸子,眼看就要往棒梗身上抽。
秦淮茹一个箭步冲上去,死死攥住了掸子另一头。
“你还没闹够?连自己儿子都下得去手?”
“秦淮茹,你反了天了?找揍是不是?”
贾东旭瞪圆了眼。
“平 ** 怎么对我,我都忍了,可对孩子动手,这算什么?”
秦淮茹终于不再沉默,声音里带着颤,却异常坚决。
“妈!把门闩上!今天我非得让这不知好歹的婆娘长长记性!”
贾东旭扭头吼道。
贾张氏向来唯儿子是从,颤巍巍地挪到门边,合上了门闩。
一声压抑的低呼从秦淮茹喉间溢出。
“还敢叫!”
贾东旭恶狠狠地指过来,她立刻咬紧了嘴唇,再不出声。
***
林源在自家屋里归置东西,香油、酱油、玉米油一一收进橱柜。
出门前,他将门窗仔细检查了一遍,关得严严实实——这屋里每样家当,在他眼里都是紧要的。
推出那辆自行车,他蹬着去了厂里。
路过中院时,瞥见贾家门窗紧闭,心里便明白了几分。
刚出大院门,正要上车,就被街道居委会的王主任叫住了。
“王主任。”
林源点头招呼。
“小林,上班去啊?”
王主任笑容和煦,眉眼间的慈祥,与院里某些刻薄面孔全然不同。
“是啊,您这是要忙去了?”
“还能忙啥,老差事,检查各院卫生。
上头通知了,最近可能有领导来咱们这片看看。”
王主任说着,拍了拍手里的记录本。
“那您辛苦,我先赶着上班去了。”
“成,回头见!”
林源应了一声,蹬上自行车便往红星轧钢厂的方向去了。
“哎——”
王主任似乎还想说点什么,见他已骑远,只好摇摇头,低声自语:“多踏实的一个小伙子。”
说罢,也转身投入了当的工作。
有了自行车,路上时间省下一大半。
从前步行要二十分钟的路,如今不到十分钟,轧钢厂的大门已在眼前。
一进厂区,不少目光便聚拢过来。
“快瞧!电工班的林源师傅骑上自行车了!”
“真行啊!咱们厂里能有自行车的有几个?”
“他这个年纪就置办上的,怕是头一份了。”
在纷纷议论与注目中,林源将车稳稳停在厂里划定的停车区,锁好,转身朝车间走去。
放眼望去,整排自行车稀稀落落不过二三十辆,全厂上下几百号人,这点车确实显得寒碜。
而其中,唯独他那辆崭新锃亮。
挎上帆布包,他径直往电工科走去。
“小林,三车间机器线路出毛病了,你抽空去瞧瞧。”
刚踏进科室,老科长的吩咐就落了下来。
“行。”
林源利落地换上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扣上一顶半旧的帽子。
“听说你置了辆自行车?”
老科长正归整着工具箱,抬眼问他。
“嗯,昨天刚买的,凤凰牌。”
林源笑了笑。
厂里和他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这位老科长了——和原身的父亲是旧相识,自打他进轧钢厂,没少受照应。
“好小子,有出息!”
老科长重重拍了拍他的肩,眼里透着欣慰。
“李叔,我先去车间,晚上下班我请您吃饭。”
“那可说定了,就等你开口呢!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在这批电工里,老科长最看好的就是林源——二十出头就评上六级电工,往后前途不可限量。
一进车间,林源的出现便引来一阵低低的动。
几个年轻女工压着声音交头接耳:
“是林源!天哪,就算套着工装、戴着那顶旧帽子,还是那么俊……”
“全厂就数他最好看,要是能嫁给他,做梦都得笑醒。”
“行了行了,别做白梦了,赶紧活吧,也不掂量掂量自己。”
“………”
林源早已习惯这般场面。
前世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,到了这世界,还没见过几个真正标致的姑娘——秦淮茹算一个,可如今也早不比当年了。
“是你这台机器的线路有问题?”
他开口,嗓音低沉温和。
那女工一愣,脸颊倏地红了:“啊……对、对!”
她忙不迭点头,退到一旁,目光却像粘在他身上似的。
林源走到机器旁,扫了两眼便找出症结。
工具在他手中熟练翻转,不多时,线路已恢复如常。
按下开关,机器嗡鸣着运转起来。
“修好了。”
他收好工具,拍了拍手上的灰,提着工具箱转身往下一个车间去。
只要林源出现在车间,总免不了一阵细微的动。
他在厂里的名气,早已传开了。
可他却像轧钢厂里一股清冽的溪流,不为周遭喧嚷所扰,只沉静地做好手头每一件事。
头渐高,晌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