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偶尔得些油腥,全进了那对母子碗中,连男丁棒梗都捞不着半口稠的。
她和两个女儿终守着黑面窝头,配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汤,有时连汤水都稀薄得像句谎话。
木盆“哐当”
砸在雪堆里。
她瞥见正屋窗户糊着的人影正低头喝粥,便提起褪色的棉袄下摆,踩着雪窸窣溜进后院。
肉香霎时浓烈起来,混着桂皮与老抽的醇厚气息,缠得人脚跟发软。
秦淮茹在结冰的石阶上蹭了蹭鞋底,将冻僵的手指蜷进袖口,脸上却漾开三月 ** 般的笑纹,抬手叩响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屋里筷子搁碗的脆响停了。”哪位?”
“秦家媳妇。”
她嗓音掐得温软,像刚蒸熟的糯米糕。
门开了一道缝。
林源立在昏黄光晕里,碗中酱色的肉块还冒着白汽。
他目光掠过她冻得通红的鼻尖,落在她竭力弯起的嘴角上,忽然嗤笑出声:“贾家嫂子这是走错门了?”
秦淮茹视线黏在那碗肉上,脚尖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,却被门框截住去路。”瞧您说的。”
她伸手想拍对方臂膀,却扑了个空,只得将手缩回袖中绞着,“街坊邻居住着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从前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,何必总记挂着呢?”
林源倚着门框,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——磨出毛边的袖口、刻意堆笑的眼角、还有那双藏着算计的眸子。
他忽然觉得有趣,像看戏台上拙劣的旦角甩着破旧的水袖。
“记挂?”
他挑眉,声音浸着腊月井水般的凉,“你怕是冻糊涂了。
我这院子净,容不得脏东西晃悠。”
话音砸在雪地上,比冰凌还硬。
门“砰”
地合拢时,震落檐上一簇雪,扑了秦淮茹满脸。
她立在骤然凛冽的风里,耳畔还回荡着屋里重新响起的、慢条斯理的咀嚼声。
那女人登门时便没揣好心思,这番话摆明了是要从他身上刮些油水,简直是痴心妄想!
林源心里门儿清,这种算盘他见多了,绝不可能让谁得逞。
秦淮茹碰了一鼻子灰,脸色霎时沉了下来。
怕惊动院里邻居,她转身匆匆离开,心里却翻腾着对林源的怨怼。
自家子过得这样艰难,他伸把手帮衬一下难道不是应当的么?
越想越觉得委屈,在家受气也就罢了,如今还被林源冷言冷语轰了出来,心头更是酸楚。
她赶着晾好衣服,又得回去张罗饭食,若是迟了半步,少不了又要挨骂。
可锅里能有什么?不过是一筐窝头、每人一碗照得见影的稀粥,贾家早已揭不开锅了。
饭后,秦淮茹端着碗筷到水池边清洗,正低头刷着,瞥见易中海迈步进了贾家屋门。
……
“那就这么定,我去找另外两位大爷商量商量,晚些开个全院大会。”
没过多久,易中海便起身往别院去了。
秦淮茹没听清他们谈了什么,只瞧见贾家母子脸上堆满了笑。
前院的阎埠贵很快挨家挨户敲起门来,招呼大伙儿出来开会。
林源本不想掺和,可阎埠贵把门敲得一声紧过一声,口口声声说是要紧事。
他只得推门出去,走到前院,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。
左邻右舍陆陆续续聚了过来,男女老少或站或坐,渐渐围成一圈。
不一会儿,易中海和傻柱一左一右将贾东旭从屋里搀了出来,安置在人群 ** 。
三位大爷也在正前方坐定,摆出品字形的架势。
“咳、咳——”
坐在当中的易中海清了清嗓子,这场会由他起头。
“人都到齐了,我就直说了。
今天开这个会,不为别的,就是给贾家捐点款。”
“贾家子多难,大伙儿都看在眼里,不用我多讲。”
“东旭前些年受伤瘫了,家里三个娃娃还小,吃饭都成问题。”
“咱们院向来讲究互助团结,所以呢,我们三位大爷带个头,给贾家捐一些,让他们子好过点儿。”
说着,易中海从裤兜里摸出十块钱,爽快地将那张大团结投进面前的木箱里。
那副正气凛然、俨然一副善人模样的姿态,看得林源心里一阵反感。
“大家都量力捐点,多少不拘,是一份心意就成。”
紧接着,刘海中往箱里放了五块钱。
阎埠贵犹豫了片刻——他家本就紧巴,可又爱面子,最终心一横,也跟着投了五块。
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这年头谁家宽裕?哪有余钱往外掏呢。
三位长辈慷慨解囊的举动让贾家母子喜上眉梢。
秦淮茹望着那二十元钱,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——总算能给饭桌添点油荤了。
何雨柱随即往木箱里投了五元,朝秦淮茹的方向点了点头。
对面的许大茂见状也迈步上前,同样放下五元钞票。
这两人在院里斗了半辈子,连这般场合也要较劲,倒让贾家几人暗自好笑。
林源冷眼旁观,只觉得这场面荒唐。
贾家当真艰难?不过是演给满院单纯人看的戏码罢了。
他刚起身要走,易中海的嗓音便从身后追来:“林源,这就要走?大伙儿可都还没捐完呢。”
数十道目光霎时聚拢在他身上,贾张氏那双眼睛更是灼灼发亮。
谁都知道林源是六级电工,每月六十八块五的工资在院里数一数二。
若他肯出十元,加上先前的款项,凑足百元并非难事。
“捐款凭的是自愿,我选择不捐。”
林源说得脆。
贾家哪里值得同情?
旁人看不透,他却清楚这背后的算计。
“林源,你这话可不地道。”
何雨柱跨前一步,“每月领六十八块五,帮衬秦姐家一点怎么了?”
“就是!三天两头吃肉吃白面,大伙都瞧见的。
这么宽裕,接济我们家一点能怎样?”
贾张氏撇着嘴,话里泛着酸意。
秦淮茹搂紧怀里的槐花,身旁挨着棒梗和小当。
几个孩子面黄肌瘦,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:“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营养跟不上怎么成……你就当看在孩子的份上。”
“多少捐点吧,我家里也紧巴还出了五块呢。”
“工资高更该带头才是。”
七嘴八舌的劝诫裹挟着无形的压力,将林源围在 ** 。
他心底冷笑——这群人倒是演得投入。
“一大爷,”
林源忽然转向易中海,神色肃然,“您真觉得贾家可怜?”
“这还用问?”
易中海沉下脸,“院里谁看不明白?”
“林源!你就是心眼小!”
贾东旭在躺椅上挣起身,声音尖利,“工资高捐点钱能怎样?同住一个院子,何必这么计较!”
“我计较?”
林源嘴角浮起讥诮的弧度。
该照照镜子的人,恐怕不是他。
记忆里那个叫林源的少年,被你们如何践踏过?病得只剩一口气时,院子里可曾有人递过半碗温水?
他来到这躯壳后,你们明里暗里的排挤与刁难,他都只当是风过耳。
难道被野狗咬了,还得俯身去咬回一口不成?
如今他子渐渐有了起色,薪俸也涨了些,一双双眼睛便淬了毒似的盯着——尤其是贾家那几位。
既然他们先撕破了脸,就别怪他今不留情面。
这群豺狼,不狠狠敲打一回,真当他是泥捏的。
林源眼神倏地冷了下去,目光像钉子般扎在贾东旭脸上,看得对方脊背发毛。
“瞪我做什么?难道我说错了不成!”
贾东旭硬撑着顶了回去,却不知自己正撞在刀尖上。
“你们贾家还要脸吗?”
林源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,“口口声声说可怜,是把全院人都当傻子糊弄吧?”
这话像冷水泼进油锅,四下顿时嗡嗡议论起来。
贾家几人脸色青白交错。
“他这话里有话啊……”
“平没见林源这么大火气,今天真是撕破脸了。”
“说咱们是傻子?难道贾家藏了什么事?”
贾东旭坐不住了,攥着椅子扶手直起身:“林源!不想捐钱就直说,少在这儿血口喷人!”
“好,那我就把话摊开说。”
林源环视众人,最后目光落回贾东旭闪烁的眼睛上,“贾家本不需要捐款——因为他们家底厚着呢。”
“你胡说八道!”
贾张氏猛地蹿起来,手指几乎戳到林源鼻尖,“大家看看我们这破衣烂衫的,饭都吃不饱,哪来的钱!”
秦淮茹也红着眼圈附和:“我天天冻着手洗衣服,哪见过什么闲钱……”
“那你听好了。”
林源打断她,提高声音,“贾东旭在厂里工伤瘫痪后,厂里赔了好几百块补助金。
医药费全是公家出的,你们一分没掏——这些事,厂里档案可都记得明明白白。”
院子里霎时死寂。
有人倒抽冷气,有人瞪向贾家。
那些曾经掏过钱的邻居,脸上渐渐涨红。
“原来早拿了赔偿金……”
“怪不得天天哭穷,是把咱们当 ** 啊!”
院里瞬间喧哗起来,各种目光像针一样扎向贾家母子。
贾东旭脸色煞白,手指紧紧抠着轮椅扶手,贾张氏则瞪圆了眼睛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秦淮茹站在一旁,整个人像被冻住了,她茫然地看着这场面——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?
林源的声音却平稳而清晰,像一把薄刃划开喧闹:“我父亲在轧钢厂出事,厂里给了抚恤金。
贾东旭只是伤残,按规定也有补偿。
这笔钱,厂里档案记得明明白白。”
他转向一直沉默的易中海,“壹大爷,您管着院里的事,厂里的事您也清楚。
今天这捐款,到底是救急,还是做戏?”
人群里嗡地炸开了。
许大茂第一个跳起来,拍着大腿嚷道:“我说呢!贾东旭月月有厂里补助,怎么还轮到我们掏腰包?”
他三两步冲到桌前,伸手就往捐款箱里掏,“我那五块得拿回来!”
易中海猛地起身想拦,却被许大茂一把推开。”壹大爷,您这戏演得可真周全啊!”
许大茂冷笑一声,攥着钞票扭头就走。
阎解成也跟着冲上来,脸涨得通红:“我家攒点钱容易吗?这钱我们不能捐!”
捐款箱里的纸钞迅速见底。
贾张氏终于哭喊出来:“没天理啊!你们这是要死我们一家啊!东旭瘫着,孩子饿着,你们还有没有良心……”
可她的哭声被四面八方的议论淹没了。
有人摇头,有人撇嘴,还有人盯着易中海,眼神里满是质疑。
林源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,院里的灯一盏盏亮起,把那几张苍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
贾张氏再次抽泣起来,一副凄楚模样。
这般作态林源早已司空见惯——原故事里的贾张氏,何曾是个良善之人?
“你们那些虚话,我半个字也不信。
林源说得对!”
“明明有补偿款,先前大家还接济你们,闹了半天竟是骗局!”
众人顿时哗然,纷纷围向贾家,目光里的同情顷刻转为鄙夷。
易中海见院里情绪翻涌,急忙扬声解释:
“各位邻居,这纯属误会!大家也看见了,贾东旭下半身动弹不得,再也做不了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