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
在血字法院里,三天像三年。
他们住在走廊尽头一间废弃的审讯室里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长椅和一堆发霉的稻草。墙上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,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。但天永远不会真正亮,也永远不会真正黑,只是那灰蒙蒙的颜色深浅变化,告诉他们已经过了一天、两天、三天。
第一天,苏燃靠在墙上,盯着自己的手腕发呆。38.95变成37.95,再变成36.95。数字每跳一下,她的眉头就皱一下。秦墨难得地抽完了三烟——在这里,烟草也是时间换来的,所以他抽得很慢,每都抽到烟蒂烫手。40.21,39.21,38.21。
程蝶衣一直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她的手腕从29.54降到28.54,再降到27.54。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,但她站得很直,像一尊雕塑。手一直在口袋里,攥着那张照片。
陆深一直在强迫自己休息。9.86天,每一秒都很珍贵,但疲惫会让判断失误,他需要保持清醒。9.86,8.86,7.86……数字每掉一点,他就在心里算一次:还能撑几天。
第二天,隔壁审讯室的门开了,一个人被拖出来,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。那是个年轻男人,嘴里还在喊“我不想死”,但声音越来越弱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苏燃捂住耳朵,但挡不住。秦墨又点了一烟,手有点抖。
陆深盯着自己的手腕:6.86。
第三天清晨——如果那灰蒙蒙的光线变亮算清晨——陆深睁开眼,看见手腕上的数字:5.86。
他坐起来,叫醒其他人。
“今天。”
苏燃低头看自己的手腕:35.95。秦墨:37.21。程蝶衣:26.54。
“够吗?”苏燃问。
陆深没回答。够不够,都得去。
傍晚,灰蒙蒙的光线开始变暗,一个黑袍人出现在审讯室门口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黑袍人的声音空洞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跟我走。”
四个人站起来,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。走廊两侧的审讯室都安静了,那些哭泣声、惨叫声、求饶声都消失了,只剩下死寂。黑袍人的脚步声很轻,但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回响,像倒计时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门,门上的浮雕是一架天平,一边高一边低。黑袍人推开门,刺眼的光涌出来。
那是审判大厅。比三天前更大,更暗,也更拥挤。
两侧的长椅上坐满了影子观众,比之前多得多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有的站着,有的蹲着,有的挂在墙上。他们的脸依然模糊,但陆深能感觉到他们在笑——那种等待好戏开场的笑。
正前方,审判台更高了,那三个雕像不再是雕像。
三个活人坐在审判台上。左边是一个老人,脸上全是皱纹,皮肤像树皮,眼睛浑浊,但眼神锐利。右边是一个中年女人,穿着黑袍,面无表情,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剪刀。中间是一个没有脸的人——他的脸是一片空白,像还没画上五官的画布,但那空白在动,在变幻,偶尔能看到眼睛的轮廓浮现又消失。
三个法官。
旁边站着两个木偶,法官木偶和检察官木偶,它们也还在,但这一次,它们只是站着,没有说话。
黑袍人领着他们走到审判台前。那里已经站着八个人,加上他们四个,正好十二个。
十二个被告。
一个声音响起,是从那个没有脸的人身上传来的,空洞,像风穿过废墟:
“最后的审判,现在开始。罪名:擅自活着。”
台下,影子们开始动,窃窃私语像水般涌来。
“擅自活着……”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喃喃自语,“这是什么罪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那个老人法官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:“活着,就是消耗时间。时间本该属于所有人,但你们占用了太多。这就是罪。”
中年女人法官举起手里的剪刀,咔嚓一声,剪断了一无形的线:“时间到了,就要剪断。早剪晚剪,总要剪。”
没有脸的人继续说:“今天,你们十二个人中,必须有一个人被判处时间剥离,代替所有人赎罪。否则,十二人全部死亡。现在,审判开始。”
台下,影子们欢呼起来。
第一个被告被推上前。那是个年轻女孩,十七八岁,满脸惊恐。
老人法官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林……林小满。”
“林小满,你有什么罪?”
女孩愣住了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中年女人法官冷笑:“不知道,就是最大的罪。活着,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。”
影子们哄笑。
没有脸的人说:“投票吧。”
影子们举起手。黑压压一片。
投票结束,老人法官宣布:“有罪。”
女孩尖叫起来,但一个光圈已经出现在她脚下。她挣扎着,尖叫着,但光圈越缩越小,最后她消失了,只剩一摊血迹。
影子们鼓掌。
陆深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愤怒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每一个被告都被问同样的问题,每一个都被说有罪,每一个都死了。
直到第五个。
那是个中年男人,脸上有疤,眼神凶狠。他被推上前,还没等法官问,就开口了:
“我有罪。我过人。在第一区,我为了抢时间,了一个年轻人。他叫林……林什么,我忘了。我认罪。但那个人该死,他时间多,不分给别人。我他,是为了活下去。活下去有罪吗?”
全场安静。
老人法官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“你倒是坦诚。”
中年男人冷笑:“反正都是死,不如死个明白。”
没有脸的人说:“投票吧。”
影子们举起手。但这一次,举起的手少了很多。
投票结束,老人法官宣布:“无罪。”
中年男人愣住了。
中年女人法官解释:“你认罪,但不后悔。你觉得自己做得对。这种坚定,不是罪。”
中年男人被推回人群。他站在那里,满脸不可置信。
陆深明白了。
这里判的不是罪行,是态度。认罪但懦弱,死。认罪且坚定,活。不认罪,死。不认罪但坦然,也许能活?
第六个,第七个,第八个。
又死了两个,活了一个。
轮到苏燃。
她被推上前,站在光圈里。灯光打在她脸上,惨白。
老人法官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苏燃。”
“苏燃,你有什么罪?”
苏燃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阿昆。想起马戏团那五个人。想起自己在镜屋里看到的那些脸。想起林雅,想起宋穗,想起所有死去的人。
“我有罪。”她开口,声音发抖,“我活着,但我的队友死了。他们为了救我死的。我应该替他们死,但我没有。我活下来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眼泪滴在地上。
“我每天做梦,梦见他们问我:燃燃,你为什么活着?我不知道。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台下,影子们安静了。
没有脸的人问:“你想死吗?”
苏燃摇头: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我答应过他们,要替他们活着。阿昆说,你得替我们活着。我不知道什么意思,但现在我懂了。活着,就是记住他们。活着,就是不能让他们白死。”
全场沉默。
投票开始。影子们举起手。这一次,举起的手很多,但奇怪的是,那些手不是指向她——是挥动,像在告别。
老人法官宣布:“无罪。”
苏燃愣住。
中年女人法官解释:“你有愧疚,但你没有逃避。你替他们活着,就是最好的赎罪。”
苏燃被推回人群。她走到陆深身边,腿还在抖。
第九个,秦墨。
秦墨走上前,站在光圈里。他点了一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。
老人法官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秦墨。”
“秦墨,你有什么罪?”
秦墨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看了太多死人,看麻木了。我忘了怎么难过。”
他顿了顿,又吸了一口烟:“我妻子苏晚,死在裂缝里。我找了很久,找不到她的尸体。后来我就不找了。我告诉自己,她已经没了。但其实我只是不想面对。我害怕找到她,害怕看到她死了的样子。我害怕难过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烟。
“我有罪。我对不起她。”
投票开始。
影子们举起手。这一次,举手的很少。
老人法官宣布:“有罪。”
秦墨的手抖了一下,烟差点掉下来。
中年女人法官说:“不是因为你对不起她,是因为你放弃找她了。在这里,放弃,就是最大的罪。”
光圈出现在秦墨脚下。
苏燃冲上去,但被无形的墙挡住。
程蝶衣握紧拳头。
陆深突然开口:“等等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陆深走出人群,站在秦墨旁边,面对三个法官。
“他没有放弃。他一直在找。在记忆典当行,他查过他妻子抵押的记忆。他看到了她最后的样子。他在遗忘之河里,忘了很多事,但没有忘记她的名字。他没有放弃。”
秦墨看着他,愣住了。
老人法官问:“你替他担保?”
陆深点头:“我担保。”
中年女人法官冷笑:“担保是要付代价的。如果他真的有罪,你要替他受一半的惩罚。如果他没有罪,你无罪。但投票已经判定有罪,你要推翻它,必须有足够的理由。”
陆深深吸一口气,看着那些影子,看着三个法官。
“理由就是——我亲眼看见他在遗忘之河里,被水淹没的时候,喊的不是救命,是他妻子的名字。”
这是他编的。秦墨在遗忘之河里没有喊过。但陆深说得斩钉截铁。
秦墨看着他,眼眶突然红了。
老人法官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重新投票。”
影子们再次举起手。这一次,举手的数量明显变化。犹豫的手放下,新的手举起。
最后,老人法官宣布:“改判,无罪。”
光圈消失了。
秦墨被推回人群。他看着陆深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第十个,是一个年轻男人,沉默寡言,被判有罪,死了。
第十一个,是一个中年女人,哭着说自己有罪,被判无罪——因为她哭得真实,不是懦弱,是真诚的忏悔。
十二个人,已经审了十一个。死了七个,活了四个——那个人的中年男人、苏燃、秦墨、中年女人。
还剩下一个。
程蝶衣。
她站在原地,等着被推上前。但黑袍人没有动。
没有脸的人突然开口:“审判结束。”
程蝶衣愣住。所有人都愣住。
老人法官说:“已经有一人死亡,满足了‘必须有一个人被判处时间剥离’的条件。剩下的被告,自动存活。”
苏燃脱口而出:“可她还没审——”
中年女人法官举起剪刀,咔嚓一声:“不用审了。活下来的,就是无罪的。”
程蝶衣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她等了三天的审判,就这样结束了。
没有脸的人最后说:“幸存者每人获得20天奖励。”
陆深低头看手腕。5.86变25.86。苏燃35.95变55.95。秦墨37.21变57.21。程蝶衣26.54变46.54。
数字在跳,但他们谁都没说话。
黑袍人再次出现,领着他们走出审判大厅。穿过长长的走廊,推开门,外面是另一个空间——传送门。
“第八区,婴儿房。”黑袍人说,“也是通往第九十九座钟楼的最后一关。”
陆深站在传送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
审判大厅的门已经关上,里面传来影子的窃窃私语,像无数张嘴在嚼着刚才的戏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光淹没了一切。
但在最后一刻,程蝶衣突然回头,看向那扇关闭的门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,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。
是那个没有脸的人。
那张空白的脸,第一次浮现出五官——模糊的,一闪而过。
像她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