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送门的光缓慢散去,一股冷风扑面而来。
是刺骨的冷,是阴冷的,像从地窖里吹出来的风,带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。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哥特式建筑,灰黑色的石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,那些藤蔓像枯的手,紧紧攀附在墙上。尖顶刺入灰蒙蒙的天空,看不清顶端,仿佛通向了另一个世界。
正门是两扇巨大的橡木门,门钉排列成骷髅的形状,每一颗都锈迹斑斑,铁锈像血一样流下来,在木门上凝固成暗红色的痕迹。
门楣上刻着一行字:“血字法院——真理在此审判,谎言在此湮灭。”
陆深低头看手腕。传送门扣了3天,从45.34变成42.34。42.34,42.33,42.32。数字正常。
他抬头看其他人:苏燃41.43→38.43,秦墨42.69→39.69,程蝶衣32.02→29.02。
苏燃搓了搓手臂,那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她抬头看着那扇门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。
秦墨习惯性点了一烟,刚吸一口,烟雾就被冷风吹散,扭曲成奇怪的形状,像一只只逃跑的鬼魂。他皱眉,把烟夹在手里,没再吸。
程蝶衣站在最后,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从玩具屋出来之后,她就很少说话。陆深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木偶说的那句话,“你父亲是食客的首领”,像一刺扎在她心里,每走一步都往里钻一点。
橡木门突然开了。
无声无息。两扇沉重的门向内滑开,像被看不见的手推动。门后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冷风从里面吹出来,夹杂着窃窃私语般的声音。
“进去吧。”秦墨说。不是问句。
他们走进门。
脚刚跨过门槛,身后的大门就轰然关闭。眼前瞬间亮起昏暗的光,让他们看清了所处的空间——一个巨大的大厅,光线从头顶几盏吊灯洒下,灯罩上积满了灰尘,光线昏暗而摇曳。大厅两侧排列着长椅,像教堂的座椅,但椅子上坐满了人——不对,不是活人,是影子。
那些影子一动不动,只有轮廓隐约可辨,有的低着头,有的仰着脸,有的侧着身。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像烟雾凝固成的形状。最前方是一个高高的审判台,台上坐着三个穿黑袍的雕像,雕像的面目模糊不清,只有轮廓,像是被磨蚀了千年的石像。
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空洞、威严,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:
“欢迎来到血字法院。在这里,每个人都要接受审判。罪名:擅自活着。”
苏燃愣了一下,脱口而出:“活着也是罪?”
那个声音没有回答。但两侧的影子们突然动了——他们齐齐转过头,看向苏燃。没有眼睛的脸,却让人感觉被无数目光盯着。
苏燃后退一步,撞在秦墨身上。
审判台两侧,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木偶。左边一个穿着法官袍,戴着卷曲的假发,脸上是温和的微笑——但那笑容僵硬刻板,像刻在木头上。右边一个穿着检察官服,一脸严肃,眉头紧锁,嘴角向下撇。
法官木偶开口,声音沙哑,却带着某种诡异的亲切:“今开庭。先处理庭外和解案件。原告与被告,请上前。”
大厅中央的地板上,突然升起两个光圈。光圈里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中年男人,一个年轻女人。男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,满脸胡茬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女人穿着皱巴巴的职场套装,脸色惨白,嘴唇在抖。
法官木偶说:“原告指控被告偷窃其时间。证据不足,无法裁决。现指令庭外和解。和解规则:两人必须在十分钟内达成一致,决定谁死。若达成一致,死者被处决,生者释放。若无法达成一致,两人皆死。开始。”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怒吼起来:“凭什么?我没偷她时间!我本不认识她!我是冤枉的!”
年轻女人哭着,声音尖锐:“我不管!我时间只剩两天了!你必须死!你不死我就得死!”
两人争吵起来。男人想冲出去,但光圈像无形的墙,把他挡回来,撞得他踉跄。女人跪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喊着“我不想死”“我家里还有孩子”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陆深看着他们,面无表情,但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最后两分钟,男人突然扑向女人,掐住她的脖子。女人挣扎着,指甲抓破了男人的脸,两人扭打在一起。男人骑在女人身上,用力掐,女人的脸从惨白变成青紫。
一分钟。三十秒。十秒。
时间到。
两人还没分出胜负,也没有达成一致。
光圈突然收缩,像两只无形的手,把两人握在掌心。惨叫声短促地响起,然后消失。光圈里只剩两摊血迹,还在缓缓扩散。
大厅一片死寂。
影子们发出了细微的声响,像是在窃窃私语,又像是在叹息。
法官木偶面无表情,甚至那个微笑都没有变过:“庭外和解失败。下一个。”
它转向陆深他们。检察官木偶也转过头来,木偶的眼睛里突然亮起红光,那红光像探照灯一样,在四人身上扫过。
“你们四个,刚进入第七区。”检察官木偶开口,声音尖锐刺耳,“按照规则,你们必须完成一次‘证人席’任务,才能获得在法院停留的资格。否则,视为非法入境,立即处决。”
陆深皱眉:“什么证人席?”
检察官木偶说:“规则:四人中,必须指认一人有罪。被指认者接受审判,由陪审团投票。若指认正确,被指认者处决,指认者无罪释放;若指认错误,指认者替死。指认过程需公开陈述理由。现在,开始。”
话音刚落,大厅两侧的影子们开始动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无数虫子在爬。那些影子活了,他们在交头接耳,他们在盯着这四个人,他们在等待一场好戏。
苏燃脸色惨白,比刚才那个女人还白:“我们要自己指认自己人?”
检察官木偶点头:“或者你们可以选择不指认。那么,你们四个都被视为有罪,立即处决。”
四个人沉默了。
时间在一秒一秒流逝。
苏燃看向陆深,陆深看向秦墨,秦墨看向程蝶衣,程蝶衣低着头。
然后,程蝶衣抬起头,开口了。
“指认我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。
陆深皱眉:“你——”
程蝶衣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生死:“我父亲是食客的首领。这是事实。食客了多少人,他们掠夺的时间,都记在我父亲的账上。我作为他的女儿,有罪。”
苏燃急了,一把抓住她的手臂:“那又不是你的罪!你父亲做的事,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
程蝶衣轻轻挣开她的手,摇头:“在法院里,血缘就是罪。法官不会管你知不知道,他们只看你流着谁的血。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。”
秦墨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,烟雾在他脸前飘散:“你确定?”
程蝶衣点头。
她走上前,站在审判台前,面对三个雕像和那些影子。她的背影很瘦,但站得很直。
“我,程蝶衣,指认自己有罪。”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,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理由:我父亲是食客的首领,我身上流着他的血。我接受审判。”
法官木偶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那僵硬的微笑似乎在变化,但仔细看又没变。
然后他说:“指认有效。陪审团,投票。”
影子们举起手。一片黑影晃动,像黑色的波浪。
最后,法官木偶宣布:“陪审团裁定,有罪。判决:时间剥离,立即执行。”
程蝶衣闭上眼睛。
陆深突然上前一步:“等等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影子们停止了动,检察官木偶的红光转向他。
法官木偶问:“你有何话说?”
陆深站在程蝶衣旁边,看着那三个雕像,看着那些影子,看着那两个木偶。
“她无罪。”他说,声音很稳,“她父亲做的事,她不知道。她也在找她父亲,和我们一样。如果要判,判那些真正有罪的人。”
检察官木偶冷笑,那笑声尖锐刺耳:“血字法院只审判活着的人。你无法证明她无罪。”
陆深沉默了两秒。他的目光扫过程蝶衣,她正看着他,眼眶已经红了。
然后他说:“那我替她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苏燃张大嘴,秦墨的烟差点掉下来。程蝶衣的眼睛瞬间睁大。
陆深继续说:“我父亲是时钟计划的首席工程师,裂缝的制造者之一。如果她有罪,我更有罪。我替她接受审判。”
法官木偶和检察官木偶对视一眼。那一眼交换了很久。
然后法官木偶说:“替罪?规则允许。但替罪者必须承受双倍惩罚——即,被指认者本应承受的时间剥离,将加倍作用于你。你确定?”
陆深点头。
“陆深!”苏燃冲上来,“你疯了?你时间本来就不多!”
秦墨也皱眉:“你确定?”
陆深没有回答。他站在审判台前,等着宣判。
程蝶衣抓住他的手臂,指甲陷进他的肉里:“为什么?”
陆深看着她,只说了一句话:
“因为你刚才指认自己的时候,没有犹豫。”
法官木偶敲了一下木槌:“替罪成立。陆深,因父亲陆维钧制造裂缝,造成无数人死亡,现判处时间剥离。执行。”
一个光圈从陆深脚下升起,慢慢将他笼罩。那光圈发出嗡嗡的声音,像无数只蜜蜂在振翅。
陆深感觉自己的时间在流失——不是正常的流失,是飞速地减少,像被巨大的吸尘器抽走。他低头看手腕,数字在狂跳:
42.34,40.34,38.34,36.34,34.34,32.34,30.34……
还在掉。28.34,26.34,24.34,22.34,20.34,18.34,16.34,14.34,12.34,10.34,8.34,6.34,4.34,2.34……
还剩2.34天时,光圈突然消失了。
嗡嗡声停止,一切都安静下来。
陆深低头看手腕。2.34,2.33,2.32。数字在正常跳动。
他还活着。
法官木偶说:“替罪者,你父亲用他抵押的记忆为你抵了一部分罪。他曾经抵押的记忆中,有一部分转化成了你的救命时间。剩余的2.34天,是你自己的。记住,你的命,是你父亲用记忆换来的。”
陆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父亲——父亲还在保护他。
苏燃冲过来,扶住他,声音发颤:“你差点死!你差点就死了!”
秦墨也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程蝶衣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然后她慢慢走过来,看着陆深,眼泪流下来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沙哑。
陆深摇摇头,没说话。他看着手腕上的2.34天,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任务。两天多的时间,在这里随时可能死。
法官木偶说:“你们获得了在法院停留的资格。现在可以去公告牌查看任务。区域BOSS‘最后的审判’将在三天后举行。你们可以在此期间做其他任务积累时间。”
大厅一侧,一扇门无声打开,门后是一条走廊,墙上贴着发光的公告牌。
他们走进去。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审讯室,门上挂着号码牌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有的门里传出哭泣声,有的门里传出惨叫,有的门里一片死寂。
公告牌上写着:
血字法院 当前可接任务:
1. 庭外和解(2人)——两人必须在十分钟内达成一致,决定谁死。成功者释放,失败者死亡。当前排队:4人。
2. 证人席(多人)——轮流指认他人有罪,由陪审团投票。被指认者若被判有罪,指认者无罪;若被判无罪,指认者替死。当前排队:2人。
3. 上诉(单人)——被判者有一次上诉机会,但上诉材料必须用你自己的血写。上诉成功可减刑,失败则立即执行。当前排队:1人。
4. 最后的审判(区域BOSS任务)——所有幸存者站在被告席,接受集体审判。罪名:擅自活着。必须有一个人被判处时间剥离,否则全体死亡。完成者获得15-25天,并可进入下一区。当前排队:6人。
陆深盯着那个“上诉”任务,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2.34天。
“我要做上诉。”他说。
苏燃急了:“你刚差点死!现在又——”
“我时间不够。”陆深打断她,“2.34天,撑不到三天后的BOSS。”
秦墨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陆深摇头:“单人任务。规则写着。”
他转身朝那扇标着“上诉”的门走去。程蝶衣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
门后是一个狭小的房间,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纸、一支羽毛笔和一把银色的小刀。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天平,一边是空的,另一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砝码,只有指甲盖大小。
一个声音响起,温柔而空洞:“上诉者,用你的血写下你的上诉理由。天平会据你理由的分量,决定减刑多少。砝码代表一天。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让天平倾斜。”
陆深坐下,拿起那把银色小刀。刀刃很薄,闪着寒光。他在左手食指上划开一道口子,血珠涌出来。他拿起羽毛笔,蘸着血,在那张泛黄的纸上写。
写什么?
他想起法官木偶说的话——父亲用记忆换了他的命。父亲还在保护他。
他想起妹妹。想起那条语音:“哥,天黑了,我怕。”
他想起宋穗。想起那张照片,那个婴儿,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家。
他想起苏燃、秦墨、程蝶衣。他们都还在。
笔尖落在纸上,血字一个一个浮现:
“我活着,是为了找到父亲和妹妹。他们还活着。这是我的罪,也是我的救赎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把笔放下,把纸拿起来,放在天平的一端。
天平晃动了一下。
然后,那些血字开始发光。每一笔每一划都亮起来,像烧红的烙铁。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热,最后整个天平都笼罩在红光中。
砝码那边开始上升。
上升一格。上升两格。上升三格。
天平最终停在第七格。
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惊讶:“上诉成功。减刑:7天。”
陆深低头看手腕。2.34跳成了9.34。
他站起来,腿有点软,但脸上没有表情。
走出门,苏燃第一个迎上来,抓住他的手腕看。看到9.34,她松了口气,松开手,差点滑倒。
秦墨靠在墙上,点了点头。
程蝶衣走过来,站在陆深面前,看着他。
“谢谢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这次声音更轻,但更认真。
陆深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不欠我。以后你欠我的,自己还。”
程蝶衣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陆深第一次看到她笑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远处,走廊深处传来钟声。
苏燃轻声问:“接下来呢?”
陆深看着公告牌上“最后的审判”那一行字。排队人数已经变成了7人。
“等。”他说,“三天后。”
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点。
第七区的夜晚,阴冷而漫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