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踏入这第五区,就有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不是腐烂,不是血腥,是纸张、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——老房子的味道。
陆深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。街道两旁是低矮的老式建筑,木质的门面,玻璃橱窗,挂着生锈的招牌。有的招牌上写着“当”,有的写着“押”,有的写着“旧货”。风吹过,招牌吱呀作响。
天是灰的,和前几个区一样,但这里的灰更暗,像是蒙着一层纱,连光线都透着一股陈旧感。
“记忆典当行……”苏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陆深低头看手腕。传送门扣了3天,陆深32.86,32.85,32.84。数字在正常跳动。他抬头看其他人:苏燃24.95,秦墨26.21,程蝶衣27.54。都在。
街上人很少,偶尔有几个身影匆匆走过,低着头,像怕被人看见。每个人都面色蜡黄,眼神空洞,像行尸走肉。有一个人蹲在墙角,盯着自己的手腕喃喃自语,数字是2.31。
“这里的规则是什么?”苏燃问。
程蝶衣指了指街角的一块公告牌。他们走过去,看到上面写着:
记忆典当行
· 时间不够?可以用记忆换时间。
· 每段记忆的价值由当铺掌柜评估。
· 抵押的记忆可以被赎回,但需支付双倍时间。
· 若逾期未赎,记忆归当铺所有,永世不得找回。
下面列着当前可接任务:
1. 抵押美好(单人)——自愿抵押一段美好记忆,换取7-15天。抵押后,你将永远忘记那段记忆,但生活会继续。当铺会据记忆的美好程度定价。当前排队:4人。
2. 拍卖痛苦(多人,零和)——参与者轮流讲述自己最痛苦的记忆,由影子观众投票选出最悲惨者。获胜者获得10天,其余参与者每人扣除3天。若时间不足扣除,则死亡。当前排队:3人。
3. 赎当(单人/多人)——找回自己或他人抵押的记忆,需在三天内支付双倍时间。若成功,记忆恢复;若失败,抵押者记忆永久消失。当前排队:1人。
4. 遗忘之河(区域BOSS任务)——需趟过一条黑色的河流。河水每深一寸,遗忘生命中一年的事。走到对岸的人可保留记忆,但必须在河中央和别人搏斗——被按进水里的人会加速遗忘。最后存活者获得15-25天,并可进入下一区。当前排队:0人。
苏燃看完,脸色发白:“用记忆换时间……那还是自己吗?”
秦墨点了一烟,吸了一口,烟雾在灰暗的光线里飘散:“在这里,活着最重要。”
程蝶衣一直盯着“赎当”那行字。她转过头,看着街角那家最大的当铺。招牌上写着“记忆典当总铺”,下面有一行小字:“一切记忆,皆有价值”。
“我父亲在影像里说,他抵押过记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想去找找,看他抵押了什么。”
陆深看着她:“你确定?”
程蝶衣点头,朝当铺走去。
当铺里比外面更暗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,穿着灰色的长衫,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本旧书。看到有人进来,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。
“新来的?”他问,声音沙哑,“想当记忆?”
程蝶衣上前一步:“我想查一个人抵押的记忆。”
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查记忆,需要支付1天。查到了,才能决定赎不赎。”
程蝶衣点头,伸出左手。老头拿出一银针,在她手腕上刺了一下,1天时间被抽走。27.54变成26.54。
“名字?”
“程晋。”
老头翻出一个厚厚的本子,哗啦哗啦翻了半天,那本子足有砖头厚,纸张发黄。最后停在一页上。
“程晋,三年前进入第五区。抵押过一段记忆:女儿三岁生,她第一次叫爸爸。评估价值:8天。抵押状态:已逾期,记忆归当铺所有。”
程蝶衣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三岁生那天,确实叫了爸爸。她记得那个画面——父亲抱着她,她声气地喊“爸爸”,父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母亲在旁边拍手笑。那是她最早的记忆。
这段记忆,父亲抵押了。
她咬了咬牙:“我想赎回来。”
老头看着她:“赎回需支付双倍,16天。你有吗?”
程蝶衣低头看手腕:26.54。够。
但她犹豫了。16天,相当于她一半多的时间。如果赎回来,她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。
苏燃走到她身边:“我帮你出一点。”
秦墨也走过来:“我也出。”
陆深点头。
程蝶衣看着他们,眼眶红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四个人凑了16天:程蝶衣出8天(26.54→18.54),陆深出4天(32.86→28.86),苏燃出2天(24.95→22.95),秦墨出2天(26.21→24.21)。
老头收了时间,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玻璃瓶,瓶子里有一团淡蓝色的光雾在流动,像萤火虫聚在一起。
“这就是那段记忆。”他把瓶子递给程蝶衣,“打开瓶盖,吸进去,就能想起来。”
程蝶衣接过瓶子,手在抖。她打开瓶盖,把那团光雾吸进鼻子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。
三秒后,她睁开眼,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发颤,“那天,爸爸抱着我,我喊了他。他哭了,妈妈在旁边笑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很暖。爸爸说,小蝶,爸爸永远爱你。”
她把瓶子还给老头。老头随手扔进一个筐里——筐里堆满了同样的玻璃瓶,五颜六色的光雾在里面流动,像一堆被遗弃的梦。
程蝶衣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
“他还抵押过别的吗?”
老头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:“你还想查?”
“想。”
老头伸出五手指:“五天的查询费。查全部,一口价。”
程蝶衣咬了咬牙,看向陆深。陆深点头。
她又伸出左手。老头用银针一刺,18.54变成13.54。
老头翻出那个厚厚的本子,找到程晋那一页,念道:
“程晋,三年前进入第五区。共抵押记忆七段:
第一段:女儿三岁生,第一次叫爸爸。价值8天。状态:已赎回。
第二段:妻子临死前的脸。价值10天。状态:逾期,归当铺所有。
第三段:自己年轻时的理想。价值6天。状态:逾期,归当铺所有。
第四段:女儿十岁生,亲手做的蛋糕。价值7天。状态:逾期,归当铺所有。
第五段:第一次抱女儿的感觉。价值9天。状态:逾期,归当铺所有。
第六段:和陆维钧在实验室的最后一天。价值15天。状态:未逾期,还有三天到期。
第七段:关于‘食客’的记忆。价值20天。状态:已取回,未抵押成功。”
程蝶衣愣住了。
最后一段——“关于‘食客’的记忆”。
她盯着老头:“什么叫‘未抵押成功’?”
老头翻着本子:“他拿这段记忆来抵押,但我们不收。”
“为什么不收?”
老头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,那光里有深意:“因为这段记忆,有一部分已经被抵押过了。重复抵押,我们不要。”
“被谁抵押过?”
老头合上本子,看着她:“你想知道?那得加钱。”
程蝶衣已经没钱了。她看向陆深。
陆深沉默了两秒,走上前:“我付。查那个人是谁。”
老头伸出两手指:“两天。”
陆深伸出手腕,28.86变成26.86。
老头翻了另一个本子,那本子更厚,哗啦哗啦翻了半天,最后停在一页上。
“和程晋那段记忆重复的部分,来自一个叫陆维钧的人。他抵押过一段记忆:‘和程晋在实验室的最后一天,关于食客的谈话’。价值10天。状态:已逾期,记忆归当铺所有。”
陆深的手握紧了。
他父亲,陆维钧,也抵押过关于食客的记忆。
程蝶衣看着他,两人对视。
真相,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。
但他们没有时间继续查了。
当铺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动。他们走出去,看到街上的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——东边。
“拍卖痛苦要开始了!”有人喊,“今天是拍卖!”
程蝶衣看了一眼陆深。陆深点头。
四个人跟着人群走。
拍卖痛苦的地点在一个圆形大厅里,有点像剧院,但比剧院小。中央是一个高台,周围坐满了人。影子观众也来了,坐在最后一排,安静地等待,他们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。
主持人是那个老头——记忆典当总铺的老头,原来他也是拍卖的主持人。他站在高台上,手里拿着一把木槌。
“欢迎各位来到痛苦拍卖。”老头声音沙哑,但中气十足,“今天有五位参与者。每人讲述自己最痛苦的记忆,由影子观众投票选出最悲惨者。获胜者获得10天,其余参与者每人扣除3天。现在,开始。”
第一个上台的是一个年轻男人。他站在台上,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:
“我叫阿福,今年23岁。我最痛苦的记忆……是三年前,我亲手把我母亲推进了裂缝。”
台下哗然。
阿福继续说:“那天裂缝出现,我母亲站在边缘,快要掉下去。我伸手去拉她,但旁边有人喊我,我回头看了一眼,再回头,她已经掉下去了。其实不是我推的,是我没拉住。但我一直梦见是我推的,我每天晚上都做这个梦。我母亲在梦里问我:阿福,你为什么放手?”
他讲完,台下安静了几秒。有人低头,有人叹气。
第二个上台的是一个中年女人。她脸色蜡黄,眼眶深陷,走上台的时候腿在抖。
“我叫李秀莲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儿子今年五岁。裂缝那天,我带他逃命,但他跑得太慢。我抱着他跑,跑不动了,就……就把他放下了。我让他自己跑,他说妈妈我跑不动了,我说你跑,你必须跑。然后裂缝追上来,把他吞了。我回头看他最后一眼,他在哭,喊妈妈。我活着,他死了。我永远忘不了他的眼睛。”
她哭了,哭得浑身发抖。
第三个,一个老头,讲他失去了一辈子的老伴。
第四个,一个年轻女孩,讲她被父母抛弃在裂缝里。
第五个,一个中年男人,讲他亲眼看着全家被时间归零。
每一个故事都比上一个更惨。有失去孩子的,有失去父母的,有亲手死爱人的,有眼睁睁看着的。
苏燃的脸色越来越白。她想起阿昆,想起马戏团那五个人。她的手在抖。
程蝶衣握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
秦墨一直抽烟,烟灰掉了一地,他忘了弹。
陆深站在最后排,面无表情,但手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投票开始了。影子观众们举起手——没有声音,只有影子在晃动。
最后,老头宣布:“获胜者,第二位,李秀莲。”
是那个扔下儿子的女人。她愣住了,然后狂喜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嘴角已经咧开。
“我赢了?我赢了!”她冲上台,看着自己的手腕,从3.21变成了13.21。
其余四个人,每人扣除3天。
阿福时间刚好够,从4.56变成1.56。他站在台上,脸色惨白,眼神空洞。1.56天,不到两天。他活不了。
另外三个人,有一个时间不够,当场倒地。他挣扎着,想爬起来,但地面裂开,几只手伸出来,把他拖了下去。惨叫声很快消失。
拍卖结束。
人群散去。阿福还站在台上,一动不动。
苏燃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。
阿福突然抬起头,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新来的吧?”他问,声音很轻,“记住,别来这里。别用痛苦换时间。赢了是暂时的,输了是永远的。”
他走下台,消失在人群里。
苏燃转身往外走。程蝶衣追上去。
“你没事吧?”
苏燃摇头,没说话。但她的手在抖。
秦墨看着她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陆深没动,他站在大厅里,盯着那个高台。
他在想,如果让他上去讲,他会讲什么?
讲妹妹陆遥?讲那条语音“哥,天黑了,我怕”?
还是讲父亲,讲那23天?
他不知道。
突然,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:
“陆深,好久不见。”
他转身。
赵九站在他身后,还是那件旧西装,左脸的疤,手里把玩着银色注射器。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瘦了,眼窝深陷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陆深警觉地问。
赵九笑了:“我来赎一件东西。我抵押的记忆——那段关于我队友的记忆,73个人的脸。现在我想赎回来。”
他晃了晃注射器:“我有时间。”
陆深看着他,没说话。
赵九走过来,压低声音,几乎是在他耳边说:
“小心那个程蝶衣。”
陆深眼神一凝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赵九耸了耸肩:“她父亲程晋,和食客有关系。食客的首领‘主厨’,据说是个研究员,姓程。你自己想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回头说:
“对了,你父亲那23天,不是白给的。他用自己的一部分时间换了你的命。但他抵押的那段记忆——关于食客的——已经过期了。如果你想知道真相,得自己去找。在第九十九座钟楼。”
他消失在人群里。
程蝶衣从外面回来,看到陆深盯着赵九消失的方向。
“谁?”
陆深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
“一个朋友。”他说。
他没告诉她赵九说的话。
但他心里,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。
窗外,天色逐渐暗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