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灰白色的光从剧院高处的气窗漏下来，照在红色的座椅上，变成深浅不一的灰。
陆深睁开眼。他靠在一排座椅上睡了一夜，脖子有点僵。低头看手腕：23.55。一晚上消耗了0.5天，和第一区差不多。
苏燃从旁边的椅子上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：“几点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深说，“这里没有时间。”
秦墨站在过道上，已经醒了。他正在摸自己的手臂，眉头皱着——触觉丧失让他很不适应，摸自己像摸别人。
宋穗从更远的一排站起来，摸索着往前走，差点绊倒。苏燃过去扶住他。
“我时间不多了。”宋穗说，“6.02，又少了。”
“三天后才最后一幕。”秦墨说，“你这点时间撑不到。”
宋穗沉默。
陆深看着剧院深处。昨天他们只探索了大厅和舞台区，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——两侧的包厢，楼上的看台，后台的化妆间。
“去找隐藏任务。”他说，“赵九说过，有些任务是隐藏的，奖励更多。”
“隐藏任务？”苏燃问。
“嗯。在镜屋外面，他说过。隐藏节点，时间多。”
他们开始探索。
剧院比想象中大得多。一楼两侧是包厢，门上都挂着生锈的牌子：1号包厢，2号包厢……一直到24号。陆深试着推开一扇门，里面空荡荡的，只有两把椅子和一个传声筒。传声筒连着隔壁包厢——这就是公告牌上写的“包厢密谈”任务点。现在没人，地上有涸的血迹，颜色发黑。
他们没进去。
二楼是看台，一排排座椅落满灰尘，墙上的壁画已经剥落，看不清原来的图案。看台最深处有一扇小门，门虚掩着。
陆深推开门，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。
“下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楼梯很陡，墙壁上每隔几步有一盏昏暗的壁灯。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，前面出现一扇铁门，门上挂着一块牌子：
提词器
· 参与人数：2-6人
· 规则：每人将看到一句台词，只有一句是真的。十分钟内，由正确的人说出正确的台词。若错误者说出，该人死亡，任务继续。若无人说出或时间到，全部死亡。
· 奖励：存活者每人获得3天。
· 当前排队：0人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“真相只有一个，谎言各有不同。”
苏燃看着门：“进吗？”
陆深看向宋穗：“你时间最少，你决定。”
宋穗沉默了两秒：“进。反正我现在这样，早死晚死差不多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秦墨说，“昨天你演得很好。”
宋穗苦笑了一下。
陆深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小房间，大概二十平米。房间中央立着一柱子，柱子上有四块发光的屏幕，分别朝向四个方向。屏幕下面各有一个麦克风。
房间四周是光滑的金属墙壁，没有窗户，只有他们进来的那扇门。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上。
头顶传来一个机械的声音：
“欢迎来到提词器。当前参与人数：4人。每人请站在一个屏幕前。”
他们四个人分别站到四个屏幕前。陆深面对的那块屏幕亮起来，显示出一行字：
“时间是解药。”
他抬头看其他人。苏燃盯着她的屏幕，表情困惑。秦墨皱着眉。宋穗站在屏幕前，但他的屏幕是黑的——他看不见。
“宋穗，你屏幕上有什么？”陆深问。
宋穗摇头：“黑的。但我听到了声音——有一个声音在我耳朵里说话，‘时间会说话’。”
机械声音再次响起：
“每人看到的台词不同，只有一句是真实的。现在开始计时，十分钟。你们可以通过麦克风互相交流。注意：麦克风只能同时一人发言，按下按钮即可说话。”
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红色按钮。
苏燃第一个按下：“我看到的是‘时间是毒药’。你们呢？”
秦墨按下：“‘时间不存在’。”
陆深按下：“‘时间是解药’。”
宋穗没按按钮，直接说：“我听到的是‘时间会说话’。”
四个人沉默了。
四种台词，完全不同。
“哪一句是真的？”苏燃问。
没人能回答。
陆深盯着屏幕上的字。“时间是解药”——在这个世界里，时间明明是催命符，怎么会是解药？“时间是毒药”——更贴切，但太直白。“时间不存在”——哲学，但钟楼世界时间明明存在，还能交易。“时间会说话”——钟声，钟楼在说话，叶音能听到，但叶音不在。
他想起父亲。父亲在第九十九座钟楼，他需要时间去找他。时间到底是解药还是毒药？
“我们得推理。”秦墨说，“规则说‘真相只有一个，谎言各有不同’。可能只有一句符合某种逻辑。”
“什么逻辑？”苏燃问。
秦墨想了想：“不知道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五分钟了，还没头绪。
宋穗突然说：“我能再说一遍我听到的吗？那句话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但说得很清楚——‘时间会说话’。”
陆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。
时间会说话。钟声。叶音听到钟楼在哭。沈夜偷时间的时候，他手腕刺痛。父亲在钟楼里等他。
如果时间真的会说话，那它想说什么？
他看向自己的屏幕。“时间是解药”——也许是真的？如果他找到父亲，父亲也许能帮他离开这个世界，时间就是解药。
但苏燃的“时间是毒药”也合理——时间让人死，让人互相残。
秦墨的“时间不存在”似乎最荒谬，但在这个扭曲的世界，也许时间真的是虚幻的？
宋穗的“时间会说话”最玄。
六分钟。
苏燃急了：“要不我们一人试一次？反正说错只死一个，剩下的可以继续。”
“不行。”陆深说，“如果前三个都说错，最后一个就算说对，也只有一个人活。而且谁说第一个？”
苏燃不说话了。
秦墨看着自己的手。触觉丧失让他很不舒服，但他强迫自己冷静。
“也许答案就在我们身上。”他说，“我们每个人的感官都被剥夺了一种。这会不会和台词有关？”
陆深一愣。
感官剥夺。视觉、触觉、味觉、色觉。
他的色觉没了，世界是黑白的。他看到的是“时间是解药”——黑白世界里，解药可能是唯一的颜色？
苏燃味觉没了，她看到的是“时间是毒药”——尝不出味道，毒药也无所谓？
秦墨触觉没了，他看到的是“时间不存在”——摸不到，就不存在？
宋穗视觉没了，他听到的是“时间会说话”——看不见，就只能听。
每个人失去的感官，对应着他们看到的台词。也许这就是提示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陆深说，“每个人的台词都是真的——对失去那种感官的人来说是真的。但规则说只有一句是真的，那句真的应该是对我们所有人都有意义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苏燃问。
陆深看着宋穗：“你的台词最特别。‘时间会说话’——在钟楼世界里，时间确实会说话。钟声就是时间在说话。而且叶音能听到钟楼哭，说明时间真的能传递信息。”
宋穗愣住了：“所以我的才是真的？”
“不确定，但概率最大。”陆深说，“其他三句都是对时间的形容，只有你这一句是描述时间的‘行为’。在这个世界，时间确实有行为——它会流逝，会被交易，会被偷，会说话。”
苏燃看向秦墨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秦墨沉默了几秒：“我同意。而且规则说‘真相只有一个’，但前面三句都是观点，只有宋穗那句是事实。事实比观点更接近真相。”
还剩三分钟。
“让宋穗说。”陆深说。
宋穗手心出汗：“如果我说错了呢？”
“错了我再试。”陆深说，“你时间最少，赌一把。”
宋穗深吸一口气，对着麦克风，大声说：
“时间会说话。”
房间里静了一秒。
然后，机械声音响起：
“正确。恭喜你们。”
四块屏幕同时熄灭。头顶的灯亮起来，照得房间一片通明。
宋穗腿一软，差点跪下。苏燃扶住他。
“我们活下来了……”宋穗喃喃。
陆深低头看手腕：23.55变成了26.55。加了3天。苏燃12.61变15.61。秦墨16.32变19.32。宋穗6.02变9.02。
门打开了。
他们走出提词器房间，回到楼梯上。刚走了几步，陆深突然停下。
楼梯拐角处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
安晴。
她穿着黑色的长裙，站在阴影里，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“恭喜。”她说，“你们找到了隐藏任务。”
陆深盯着她：“你一直跟着我们？”
“这里是剧院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。”安晴走下来，站在他们面前，“你们通过了提词器，说明你们有资格知道一些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安晴看着宋穗：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，是对的。时间确实会说话。但你知道它在说什么吗？”
宋穗摇头。
安晴转向陆深：“它在说，你父亲在等你。但如果你不快点，他就等不到了。”
陆深心里一紧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钟楼里的意识会慢慢消散。你父亲留给你的23天，是他用自己的时间换的。他用大部分时间保住了自己的意识，但那些时间也在消耗。再过一段时间，他也会变成真正的钟楼——没有思想，只有声音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你还有不到一个月。”
苏燃问：“你怎么知道这些？”
安晴笑了笑，笑容很淡：“因为我是收钟人。我的职责就是听钟楼说话。每一座钟楼都在说话，但它们说的话，只有我能听到。”
“那你能告诉我父亲说什么吗？”
安晴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说：‘深儿，别来。’”
陆深愣住了。
“他不想你去找他？”
安晴点头：“因为他知道，如果你爬上第九十九座钟楼，你就会变成新的钟楼。他想让你活着。”
陆深的手握紧了。
“但你会去，对吗？”安晴问。
陆深没有回答。
安晴转身，朝楼上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她停下，回头：
“两天后，最后一幕。别迟到。剧本很挑演员。”
她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四个人站在原地，很久没人说话。
最后，秦墨点了一烟，说：
“还有两天。做点别的任务吗？”
陆深看着自己的手腕。26.55。够用。但他知道，时间永远不够。
“做。”他说，“做到最后一刻。”
他们回到剧院大厅。公告牌上，最后一幕的排队人数变成了4人——他们的名字已经自动加入。还差三个。
苏燃突然说：“那个安晴，她可信吗？”
陆深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她知道的事，比我们多。”
宋穗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，照片还在。
“两天后。”他说，“如果最后一幕必须有人死，我希望是我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？”苏燃问。
宋穗笑了笑：“因为我儿子在外面等我。你们也有你们想见的人。如果必须有人死，让我来。”
陆深想说点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