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利传送到第二区后,陆深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手腕。
20.05。数字在跳,20.04,20.03。正常。
他抬起头,打量着四周。这是一个巨大的剧院大厅,穹顶高得看不见顶,只有暗红色的绒布从高处垂下来,像凝固的血。一排排座椅整齐地排列着,皮革表面开裂,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。墙壁上的壁灯亮着昏暗的光,照出墙上斑驳的金色雕花。
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夹杂着淡淡的血腥。还有别的味道——香水??陆深分不清。
“都还好吗?”苏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陆深转头,看到她正盯着自己的手发呆。
“怎么了?”
苏燃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,然后张开嘴,伸出舌头,舔了舔手背。
“我尝不出味道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紧,“刚才舔手背,什么都尝不出来。”
秦墨走过来,伸手想扶住旁边的座椅靠背,但他的手直接穿过去了——不对,不是穿过去,是他本没感觉到靠背的存在。他愣了一下,又伸手去摸,这次碰到了,但触感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厚布。
“我触觉没了。”秦墨说,声音很平,但陆深听出他在努力控制,“手上没感觉。”
宋穗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“宋穗?”苏燃叫他。
宋穗没应。
苏燃走过去,在他眼前挥了挥手。宋穗的眼睛睁着,但瞳孔没有聚焦,直直地盯着前方,却没有在看任何东西。
“我看不见了。”宋穗开口,声音沙哑,“刚才眼前一黑,然后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苏燃回头看着陆深。陆深也在看她。
四个人,四种感官被剥夺。嗅觉、味觉、触觉、视觉。
陆深深吸一口气——他能闻到霉味,所以他的嗅觉还在。他试着咬了咬舌尖,疼,味觉也在。他伸手摸自己的脸,触感清晰。
他失去的是哪一种?
他仔细感受了一下。听觉?周围的呼吸声、壁灯的滋滋声、远处传来的音乐声,他都听得见。视觉?眼前的一切清清楚楚。
那他失去的感官是什么?
“我好像……没少。”陆深说。
话音未落,他的脑子里突然一阵眩晕。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,座椅的颜色从红色变成了蓝色,又从蓝色变成了绿色。他听到苏燃在说话,但声音变得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
然后一切都恢复正常。
不对,不是正常。
他低下头,看到自己的手——皮肤的颜色不对,偏黄。他看向苏燃,她的脸也偏黄,像旧照片。
色觉。
他失去了辨色能力。世界变成了黑白灰。
“我失去了色觉。”陆深说。
苏燃愣了一下: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陆深说,“不影响。”
秦墨看着自己的手,试着握拳,再松开。触觉的丧失让他很不适应,但他没表现出来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宋穗问。他看不见,但声音很稳。
陆深环顾四周。剧院大厅里有不少人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有的蹲在角落里,有的坐在椅子上发呆。他数了一下,大概二十几个。
“先找人问情况。”他说。
他们走向最近的一群人。那是三个男人,都三十岁左右,蹲在墙边低声交谈。看到陆深他们走过来,其中一个抬起头,眼神警惕。
“新来的?”那人问。
“刚进第二区。”陆深说,“想问一下规则。”
那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宋穗脸上——宋穗的眼睛没有焦距,明显是视觉丧失。
“你们运气不好。”那人说,“感官剥夺,随机抽的。有人抽到视觉,有人抽到听觉,有人抽到触觉。持续到你离开第二区,或者死。”
“怎么恢复?”
“没法恢复。”另一个人嘴,“只能等。出去就恢复。”
苏燃问:“那怎么出去?”
第一个人指了指大厅深处:“穿过那条走廊,后面是舞台区。那边有公告牌,上面有任务。完成一个任务就能离开第二区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这里的任务不像第一区那么简单。你失去一种感官,就等于少了一条命。抽到听觉的,听不到声音,不知道危险从哪来。抽到视觉的,就像他——”他指了指宋穗,“基本等于等死。”
宋穗的手握紧了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?”秦墨问。
“有。”第一个人站起来,指了指大厅中央,那里站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。他们一动不动,像雕塑。
“那些是‘影子观众’。平时不动,但如果你进了任务,他们就会盯着你看。他们喜欢看人害怕,看人挣扎,看人死。如果你表演得好,他们可能放过你。如果表演得不好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陆深看着那些“影子观众”。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,脸被兜帽遮住,看不清五官。但仔细看,能看到袍子底下是空的——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“他们是什么?”苏燃问。
“以前的人。”第一个人说,“死在剧院的,永远出不去,就变成了影子。一辈子只能看戏,不能演。”
他说完,转身回到同伴身边,不再理他们。
四个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走吧。”陆深说,“去看公告牌。”
他们穿过大厅,走向深处。走廊很长,两侧是包厢的门,门紧闭着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走廊尽头,是一个更大的空间——舞台区。
舞台很大,幕布低垂,看不清后面。舞台下面是一排排观众席,椅子上坐满了影子观众。他们安静地坐着,像在等待什么。
公告牌立在舞台右侧,是一块发光的屏幕,上面滚动着文字:
盲眼剧院 当前可接任务:
1. 试镜(单人/多人)——参与者需在舞台上进行即兴表演,由影子观众投票。通过者获得3-5天,失败者被拖入幕布后。当前排队:7人。
2. 乐池陷阱(零和任务,需2人)——参与者进入乐池,一人演奏大提琴,一人指挥。演奏者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首曲子,指挥者必须用指挥棒指出每一个正确的音符。指错一次,演奏者死亡;指对全部,指挥者死亡。当前排队:0人。
3. 包厢密谈(双人任务)——两人分别进入相邻包厢,通过传声筒对话。必须在五分钟内达成一致:谁先离开包厢。先离开者被包厢内的机关死,后离开者被活埋在座椅下。若未达成一致,两人皆死。当前排队:2人。
4. 最后一幕(区域BOSS任务)——需7人参与,扮演剧中角色。剧本开放式,必须有角色死亡才能落幕。完成者可获得10-30天,并可进入下一区。当前排队:1人。
苏燃看着这些任务,脸色发白。
“都是些什么鬼东西……”
秦墨点了一烟,但手有点抖——他触觉丧失,拿烟的感觉很模糊,差点掉地上。
“选哪个?”他问。
陆深盯着公告牌。试镜,死亡率不明,但至少不是零和。乐池陷阱,零和,必死一个。包厢密谈,也是零和,必死一个。最后一幕,区域BOSS,7人进,必须有角色死亡——意思是最少死一个,可能更多。
“试镜。”他说,“我们四个一起,加三个人,凑七个。”
“为什么要凑七个?”苏燃问。
“试镜是多人任务,影子观众投票。如果只有我们四个,万一他们不喜欢,四票全输,我们都死。但如果加三个陌生人,投票的人多了,分散风险。”
秦墨点头:“概率上,我们四个同时被讨厌的可能性,比四个陌生人里有人被讨厌的可能性小。”
“对。”
宋穗突然开口:“我瞎了,怎么演?”
陆深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演瞎子。”他说,“本色出演。”
宋穗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:“行吧。”
他们站在公告牌前等着。过了大概十分钟,有人走过来。
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三四岁,穿着破烂的连衣裙,手腕上7.21。她看了一眼公告牌,然后转头看他们。
“你们要进试镜吗?”她问。
苏燃点头:“等凑够七个人。”
“我算一个。”女人走过来,“我叫程藻。刚来第二区两天,还没做过任务。”
“两天没做?”苏燃皱眉,“你不怕死?”
程藻低下头:“怕。但更怕死在里面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:“我听觉没了。听不见声音,进去就是送死。但今天不做,明天时间就没了。”她的手腕跳了一下,7.20。
宋穗突然说:“我视觉没了。”
程藻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又等了十分钟,来了两个男人。一个中年男人,手腕4.31,自称老余;一个瘦高的年轻人,手腕5.87,自称小柯。老余的味觉没了,小柯的嗅觉没了。
七个人凑齐了。
公告牌上的“试镜”任务亮了一下,然后浮现一行新字:
试镜即将开始。请七位参与者进入舞台后方的准备室。每人抽取一个角色。表演顺序随机。
他们绕过舞台,从侧门进入准备室。准备室很小,四面都是镜子,照出每个人疲惫的脸。墙上挂着七件戏服,款式各异——有小丑的彩色衣服,有医生的白大褂,有农夫的粗布衣,有贵族的长袍,有士兵的军装,有囚犯的破衫,有新娘的白纱。
房间中央放着一个木箱,里面是七张纸条。
“抽吧。”陆深说。
苏燃第一个伸手,抽出一张,展开:“小丑。”
秦墨抽到:“法医。”他看了一眼陆深,陆深知道他想什么——法医,和他的职业一样。
宋穗摸索着走上前,手在木箱里划过,拿起一张纸条。他看不见,只能站在原地,等着别人告诉他。
苏燃接过来看了一眼:“农夫。”
宋穗点点头,把纸条攥在手里。
陆深抽到:“科学家。”白大褂,实验室,他笑了,命运在开玩笑。
程藻抽到:“新娘。”白纱,她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老余抽到:“士兵。”军装。
小柯抽到:“囚犯。”破衫。
“换衣服。”房间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,像从墙里发出的,“五分钟后上台。顺序随机。表演时限每人三分钟。影子观众投票。得票过半数者活,否则死。”
七个人开始换衣服。没人说话,只有衣服摩擦的声音。
陆深穿上白大褂,意外的合身。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,想起父亲。父亲也穿白大褂,但那是实验室的,不是剧院的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苏燃问。她已经穿好小丑服,脸上还没化妆,但已经有了小丑的滑稽感——只是眼神一点不滑稽。
宋穗穿上了农夫的粗布衣,摸着衣服的纹理,没说话。
秦墨的法医白大褂和陆深的有点像,但前有血迹——假的,但画得很真。
程藻穿着新娘的白纱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时间到。”那个声音又响起,“上台。顺序:第一,新娘。第二,农夫。第三,小丑。第四,法医。第五,科学家。第六,士兵。第七,囚犯。”
程藻猛地抬头:“我第一个?”
没人能回答她。
幕布拉开,刺眼的光从舞台方向射来。
程藻深吸一口气,走了出去。
剩下的人挤在准备室门口,透过缝隙看舞台。
舞台很大,空荡荡的,只有一束追光打在中央。程藻站在光里,白纱拖在地上,像一朵枯萎的花。
观众席上全是影子观众。他们一动不动,但陆深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——看不见,但存在,像无数针扎在身上。
程藻开始表演。她抬起手,做出掀盖头的动作,然后对着想象中的新郎微笑。她的嘴唇在动,但听不清说什么——也许什么都没说,只是无声地表演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观众席上没有任何反应。
两分半的时候,一个影子观众站了起来。
他慢慢抬起手,指向舞台。
然后——没有然后。
程藻脚下的地板突然裂开,一双惨白的手伸出来,抓住她的脚踝。她尖叫一声,被拖了下去。地板合上,舞台恢复平静。
三秒。一个人没了。
苏燃捂住嘴,不让自己叫出来。
“下一个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农夫。”
宋穗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看不见刚才发生了什么,但听得见——程藻的尖叫,地板裂开的声音,然后死寂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。
陆深走到他身边,抓住他的手臂。
“记住你儿子。”他说,“演给他看。”
宋穗深吸一口气,走了出去。
他站在追光下,眼睛没有焦距,但身体很直。他想了想,开始用手比划——播种,锄地,收割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很真实。然后他停下来,做出抱婴儿的姿势,轻轻摇晃。
他的嘴唇动了,声音很轻,但陆深听到了:
“小宝,乖,爸抱。”
观众席上,有几个影子观众动了动。
三分钟到。
没有人站起来。
宋穗活着。
他走回准备室的时候,腿在抖,但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我……我过了?”
苏燃点头,然后想起他看不见,说:“过了。”
第三个,小丑。
苏燃走出去。她站在光里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灿烂,像真正的马戏团小丑。她开始翻跟头,倒立,扮鬼脸,逗想象中的观众笑。她的动作很流畅,像回到了马戏团。
但笑着笑着,她的眼眶红了。
她想起阿昆。想起那天在高空,阿昆推她下去,自己摔死。
她停下来,对着观众席,做了一个谢幕的动作。
三分钟到。
没有影子站起来。
苏燃回来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笑,但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我演得好吗?”她问。
秦墨点点头:“好。”
第四个,法医。
秦墨走出去。他站在光里,想了想,开始表演解剖。他对着想象中的尸体,拿起想象中的手术刀,划开皮肤,翻开肋骨,取出心脏。他的动作很专业,像在做真的解剖。
然后他停下来,看着手中的“心脏”,轻声说:
“苏晚,我找到你的心了。”
观众席上,有几个影子观众低下头,像是在默哀。
三分钟到。
秦墨活着回来。
第五个,科学家。
陆深走出去。他站在光里,看着观众席上的影子。他们一动不动,但他知道他们在看。
他想了想,开始表演。他对着想象中的黑板,写公式,推演,皱眉,摇头。他演得很投入,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。
最后他停下来,对着观众席说:
“我算不出人心。但我在学。”
三分钟到。
没有人站起来。
第六个,士兵。
老余走出去。他表演打仗,冲锋,中弹,倒下。演得很卖力,但有点过火。
两分半的时候,一个影子观众站起来。
老余被拖了下去。
第七个,囚犯。
小柯走出去。他表演囚徒的生活,镣铐,供,越狱。演得不错,但太紧张,动作僵硬。
两分钟的时候,又一个影子站起来。
小柯也死了。
试镜结束。
四个人活下来。陆深,苏燃,秦墨,宋穗。
他们站在准备室里,看着彼此,没人说话。
那个声音又响起:
“幸存者每人获得4天时间。”
陆深低头看手腕。20.05变成24.05。苏燃9.11变成13.11。秦墨12.82变成16.82。宋穗2.52变成6.52。
宋穗第一次露出笑容。
“我活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瞎着活下来了。”
苏燃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演得好。那个抱儿子的动作,影子观众都被感动了。”
秦墨点了一烟,手终于不抖了。
他们走出准备室,回到舞台区。观众席上的影子观众已经散去,只剩下空荡荡的椅子。
但舞台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,穿着黑色的长裙,脸上戴着半截面具,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。
“演得不错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整个剧院都听得见。
陆深停下脚步。
“你是谁?”
女人笑了笑,摘下面具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七八岁,很美,但美得有点不真实——像画里的人。
“我叫安晴。”她说,“欢迎来到盲眼剧院。接下来,你们要参加最后一幕。”
陆深皱眉:“我们还没报名。”
“不用报名。”安晴说,“在这里,活过试镜的人,自动成为最后一幕的候选人。七个人活四个,正好凑最后一幕的七人组。”
她指了指舞台深处:
“三天后,最后一幕开始。你们需要再找三个人,凑齐七个。剧本到时候揭晓。记住——必须有角色死亡才能落幕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陆深叫住她,“你是谁?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安晴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是这里的收钟人。”她说,“也是上一轮最后一幕的幸存者。”
她消失在幕布后。
四个人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
远处,钟声响起。
当——
当——
当——
三声。为程藻、老余、小柯。
宋穗低声说:“三天后,我们还要再死一次?”
苏燃没回答。
陆深看着幕布后的黑暗。安晴已经不见了,但他记住了一个词——
收钟人。
那是什么?
钟楼里,到底藏着多少秘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