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线散去，陆深突然感觉整个人往下坠。
不对，不是往下——是往上。
他的脚离开了地面，整个人飘了起来，撞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。他伸手一抓，是一树枝。树枝的指向很奇怪——朝下。
他低头看，不对，抬头看？分不清了。
周围是一片森林。但所有的树都是倒着长的——树在天上，枝叶在地下。或者说，那才是正常的，而他自己是倒着的？他努力调整视角，但脑子里一阵眩晕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苏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带着惊慌：“我……我头好晕。”
陆深看向她，她正漂浮在半空中，手舞足蹈，像溺水的人。秦墨也好不到哪去，他抓住一树枝，但树枝是朝下的，他整个人挂在上面，像个钟摆。他脸色发白，紧闭着眼睛。
只有程蝶衣似乎早有准备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绳子，快速系在腰上，另一头绑在一粗壮的树上——那树从天上垂下来，像巨大的触手。
“第四区，倒悬林。”她说，“重力会随机改变方向。有时候是正常的，有时候是颠倒的，有时候是横向的。你们得学会适应，不然会摔死。”
话音刚落，陆深感觉身体一沉，重重摔在地上——重力恢复正常了。
他爬起来，膝盖疼得发麻。苏燃也从半空中掉下来，摔在树叶堆里，龇牙咧嘴。秦墨更惨，他挂在树枝上，重力恢复后直接掉下来，砸在地上，闷哼一声，半天没动。
“小心点。”程蝶衣说，“这里没有规律。重力随时会变，可能是几秒，可能是几分钟。你们得随时准备。”
陆深低头看手腕。传送门扣了3天，从24.08变成21.08。但数字在跳——21.08，21.07，21.06。时间消耗速度比正常快一点，但比第三区慢。
“时间消耗？”他问。
程蝶衣说：“比正常快一点，但比第三区慢。这里的规则不是时间，是空间。你得学会在颠倒的世界里活下去。”
她站起来，指着前方。那里有一条小路，蜿蜒向上——或者说向下？分不清。
“走吧。我听说这里有隐藏任务，能找到关于我父亲的线索。”
苏燃爬起来，揉了揉膝盖，脸色还是白的：“你父亲也在这里？”
“可能。”程蝶衣说，“他当年研究的东西，和重力有关。如果他来过这里，一定会留下痕迹。”
秦墨慢慢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肩膀。他习惯性想去掏烟，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——在这里抽烟，烟往哪飘？
四个人开始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，他们遇到第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中年男人，坐在一棵倒长的树下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走近了才发现，他在哭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苏燃问。
男人抬起头，脸上全是泪痕。他看着他们，眼神空洞：“你们是新来的？”
“嗯。”
男人苦笑了一下，抬起手腕。他的数字是0.87。
“我快死了。”他说，“只剩不到一天。这里的任务太难了，我做不了。”
程蝶衣皱眉：“什么任务？”
男人指了指远处。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深坑——或者说，巨大的山包？分不清方向，总之有一个巨大的凹陷，里面满了木桩。
“悬棺谜题。”男人说，“需要把一具尸体放进悬棺里才能触发下一关。但尸体从哪来？我……我下不了手。”
他低下头，继续哭。
四个人沉默着往前走。
走出很远，苏燃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个男人还坐在那里。
“他活不过今天。”秦墨说。
陆深没说话。
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。路边立着一块木牌，上面写着：
倒悬林 当前区域任务：
1. 悬棺谜题（多人任务）——需将一具尸体放入悬棺，方可开启下一区域。尸体可来自死者，也可来自活人。当前排队：3人。
2. 重力井（零和任务，需2人）——两人同时掉进井里，井底只容一人站立。十分钟内，必须有一人自愿放弃，否则两人皆被挤压而死。放弃者被传送出井，存活者获得5天。当前排队：1人。
3. 捕鸟网（3-6人）——参与者被吊在空中，下方有野兽。每人手中有一绳子，可割断别人的绳子让自己下降。时限二十分钟，最后落地者存活，其余被野兽吞噬。当前排队：2人。
4. 倒悬之眼（区域BOSS任务）——需进入森林最深处的重力神殿，通过重力考验。完成者可获得10-20天，并可进入下一区。当前排队：0人。
“悬棺谜题。”程蝶衣说，“我父亲如果来过，一定会留下线索。”
陆深看着那个任务描述：“需要尸体。”
“对。”
“尸体从哪来？”
程蝶衣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死的，或者活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
远处，突然传来一阵尖叫声。几个人回头，看到刚才那个男人——那个0.87天的男人——正被几个人按在地上。其中一个拿着刀，刺进了他的口。
男人挣扎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那几个人把他的尸体抬起来，朝悬棺的方向走去。
苏燃脸色发白。
秦墨点了一烟——在这里烟居然还能点着，但烟雾飘的方向很诡异，一会儿向上，一会儿向下，最后散成一片。他的手有点抖。
程蝶衣看着那边，面无表情：“这就是倒悬林。比饥饿食堂更直接。饥饿食堂里，你至少还有选择。这里，你是猎物，也是猎人。”
陆深看着那具尸体被抬走，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宋穗。想起宋穗死前的眼神，想起他说的那句话：“让我死。”
如果宋穗在这里，他会怎么说？
他不知道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，朝悬棺的方向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到了那个巨大的深坑边缘。坑里密密麻麻着木桩，每个木桩顶端挂着一具棺材——悬棺。棺材是木制的，有些已经腐烂，露出里面的白骨。有些棺材是新的，木头还没变色。
坑底站着几个人，正在往木桩上爬。其中一个人扛着那具刚死的尸体。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程蝶衣喊。
坑底的人抬起头，看了他们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爬。
那个人爬到一半，重力突然变了——他整个人往上飞，撞在一具棺材上，尸体从他手里滑落，掉进坑底。
他骂了一句，重新爬下去捡。
苏燃看着这一幕，轻声说：“我们真要进去？”
程蝶衣看着她：“你可以不进去。在外面等。”
苏燃咬了咬牙，没说话。
陆深开始观察那些悬棺。有些棺材是空的，有些里面有尸体。但有一具棺材不一样——它的颜色比其他的新，木头上刻着一个符号。
他指着那具棺材：“那个。”
程蝶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，脸色一变。
那个符号她认识——是她父亲的标记。一个圆圈里面一个“晋”字，小时候父亲教她画的。那时候她问爸爸这是什么，爸爸说“这是爸爸的名字，以后你看到这个，就是爸爸在的地方”。
“我父亲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抖。
陆深看着她：“尸体呢？”
程蝶衣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，看着刚才那几个人。他们已经把那具尸体扛到了坑底，正准备往上爬。
“借一下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跳下坑。
那几个人看到她跳下来，愣了一下。程蝶衣走过去，看着他们：“尸体给我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领头的人说。
程蝶衣从腰间拔出一把刀——那是她在第三区从食客身上缴获的。
“凭这个。”
那几个人对视一眼，骂骂咧咧地把尸体扔给她。
程蝶衣扛起尸体，开始爬木桩。
重力变了好几次，她好几次差点掉下去。但她咬着牙，一点一点往上爬。刀还咬在嘴里，手抓着木桩，脚踩着棺材，像一个真正的攀岩者。
十分钟后，她爬到了那具刻着符号的悬棺旁边。她打开棺材盖，里面是空的——只有一张纸条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她把尸体放进去，关上棺材盖。
然后她打开那张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：
“小蝶，别找我了。我已经不是人了。”
程蝶衣的手在抖。
她认出那笔迹。是她父亲的。小时候父亲给她写的信，每个字都是这样的，工整，有力，带着一点向左的倾斜。
她蹲在木桩上，看着那张纸条，很久很久。
下面的人喊：“喂！你好了没！”
她没理他们。
她把纸条收进口袋，贴身放着，和那张照片在一起。然后她慢慢爬下去。
落地的时候，她腿软了，差点跪下。陆深扶住她。
“他在哪儿？”陆深问。
程蝶衣摇摇头，眼泪流下来：“他说他‘已经不是人了’。”
秦墨皱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程蝶衣看着他，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惧——不是对死亡的恐惧，是对真相的恐惧：“可能……变成了钟楼。也可能，变成了别的什么。”
四个人沉默着往回走。
走出深坑的时候，天——或者说，上面的地面——暗了下来。倒悬林的夜晚来了。
他们找了个山洞过夜。洞里还算燥，没有野兽的痕迹。
程蝶衣一直不说话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，盯着上面的字。
苏燃坐在她旁边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苏燃说，“只是……变了形式。”
程蝶衣苦笑了一下：“活着？变成钟楼算活着吗？变成食客那种东西算活着吗？”
没人能回答。
陆深靠在墙上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——宋穗的照片。照片上，女人抱着婴儿，笑得很开心。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问程蝶衣：“你父亲有没有说过，怎么才能让钟楼里的人恢复？”
程蝶衣摇头：“没有。他只说‘别找我’。”
秦墨点了一烟，吸了一口，说：“也许不是不能恢复，而是代价太大。”
“什么代价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墨说，“但在这个世界，任何事都有代价。”
外面，重力又变了一次。几个人感觉身体一轻，飘了起来，然后重重摔在地上。
倒悬林的夜晚，就是这样度过的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们醒来的时候，手腕上的数字又少了一些。
陆深低头看：21.08变成了20.36（一夜消耗约0.72天，符合倒悬林消耗速度）。苏燃18.67变17.95，秦墨19.93变19.21，程蝶衣16.26变15.54。
“今天做什么？”苏燃问。
程蝶衣站起来，看着洞外的光：“倒悬之眼。去重力神殿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她点点头：“我父亲的线索在那里。他留下的纸条，就是让我去那里。”
陆深看着她：“你确定要我们陪你去？”
程蝶衣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：“你们可以不陪。但我想去。”
陆深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走出山洞，朝森林深处走去。
倒悬之眼，就在那里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