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的时候,陆深睁开眼。
他一夜没睡。靠在墙上,盯着手里的照片,直到天色变亮。
照片上父亲还在笑。实验室的灯光打在他脸上,白大褂的领口有点歪,但他笑得很自然,不像平时那样严肃。陆深记得这张照片——那是三年前,父亲的阶段性成功,同事帮他拍的。后来照片一直放在父亲办公桌上,陆遥还说过“爸爸笑起来好看”。
现在照片到了这里,到了他手里。
他把照片收进口袋,站起来。苏燃蜷在破床上,睡得很沉,眉头皱着,不知道梦见什么。秦墨靠在另一边的墙上,闭着眼睛,但呼吸很浅——他没睡着,只是休息。宋穗坐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看着窗外发呆。
“醒了?”秦墨睁开眼。
陆深点点头。
宋穗转过头,他的眼睛里有血丝:“林雅的事……我想了一夜。”
没人接话。
过了几秒,苏燃醒了。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第一件事是看手腕。
“13.11。”她念出来,“少了0.5。一晚上消耗0.5天。”
秦墨看了看自己的:16.82。他从怀里掏出烟,点了一。
宋穗低头看手腕:8.52。他叹了口气:“我时间也不多了。”
陆深看了眼自己的手腕:27.05。一夜消耗了0.5天,从27.55掉下来。
“今天得做任务。”宋穗说,“我时间不多了。”
陆深看着他:“你想做什么?”
宋穗想了想:“旋转木马?现在知道真马眼睛会动,应该能活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秦墨说,“规则可能变。白天光线强,看不清眼睛。而且每次任务,真马位置可能换。昨天那匹黑马是真的,今天不一定还是它。”
苏燃问:“那还有什么任务?”
“爆米花。”陆深说。
他想起昨天路过时看到的那个老头。一口大铁锅,一个破摊子,一个简陋的牌子。当时急着去碰碰车,没仔细看。现在想想,那个任务也许值得一试。
“那个老头?”苏燃皱眉,“听说是赌命。有人吃了死,有人吃了赚。完全看运气。”
“不是完全看运气。”秦墨说,“你没看牌子下面那行小字?‘结果由老夫据问题裁定’。意思是老头有决定权。”
“那更糟。”苏燃说,“他看你顺眼就给好的,不顺眼就让你死。”
陆深站起来:“去看看再说。”
爆米花摊在锈铁镇的西南角,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要走十五分钟,路上经过旋转木马,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,等着新一轮开始。有人看见他们,投来警惕的目光,然后很快移开。
苏燃低声说:“在这里,看别人太久会被当成威胁。”
陆深点点头,没说话。
绕过旋转木马,穿过一条堆满生锈零件的小巷,爆米花摊出现在眼前。
一个老头坐在破藤椅上,面前是一口黑乎乎的大铁锅,底下烧着炭火。锅里偶尔蹦出一两声闷响,爆米花的香味飘出来,在这个充满锈味和血腥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。锅旁边堆着几十个布袋,灰扑扑的,每个都鼓囊囊。
摊子旁边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的字是用刀刻的:
爆米花
· 一个问题,一袋爆米花
· 价格:3天
· 结果:+5,+3,+1,-1,-3,湮灭
· 不问不买,问了必买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歪歪扭扭:“结果由老夫据问题裁定。”
此刻摊子前面站着两个人。一个中年男人,满脸胡茬,手腕上4.23;一个年轻女人,扎着马尾,手腕2.87。两个人都在犹豫,盯着那堆布袋,像在选彩票。
老头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“你俩到底问不问?”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朝女人说,“不问让开,我先来。”
女人咬着嘴唇:“我……我再想想。”
“想什么想?再想时间就没了。”男人推开她,走到老头面前,蹲下。
“我想问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这破地方到底怎么出去?”
老头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淡,像看一只蚂蚁。
“出不去。”
男人愣住:“什么?”
“下一个问题要付钱。”老头说,“你问完了,买爆米花。”
男人的脸涨红:“你他妈耍我?”
老头没理他,随手拿起一袋爆米花扔过去。男人下意识接住,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腕——4.23变成了1.23。他付了3天。
“我不买!”男人喊起来,“你本没回答我问题!”
“回答了。”老头说,“出不去。三个字。”
男人瞪着老头,口剧烈起伏。旁边几个人围过来看热闹,没人上前劝。
最后男人骂骂咧咧地打开布袋,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,他整个人僵住。
手腕上的数字开始狂跳——1.23,0.93,0.63,0.33,0.03……
然后停了。
0.03。
没死。但只剩0.03天,不到一小时。
男人脸色惨白,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,嘴里喃喃: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他转身就跑,大概是去找任务,想最后搏一把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0.03天,来不及了。
年轻女人吓得后退两步,转身跑了,不敢再试。
老头又闭上眼睛。
苏燃看着那个男人远去的背影,轻声说:“他活不过今天。”
“走吧。”陆深走过去,在老头面前蹲下。
老头没睁眼,但嘴角动了一下:“又来一个。”
“我想问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老头睁开眼,盯着陆深。
陆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放在老头面前。
“这个人,在第九十九座钟楼吗?”
老头低头看了一眼照片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,但陆深捕捉到了。
然后老头抬起头,看着陆深,一字一顿地说:
“在。”
陆深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还活着吗?”
老头摇头:“这是一个问题了。”
陆深握紧拳头。他低头看手腕,27.05。付3天,剩24.05。他咬了咬牙,伸出手。
老头从脚边拿起一袋爆米花,扔给他。不是随手拿的,是特意挑了左边第三袋。
陆深接过,打开布袋。爆米花金黄色的,冒着热气,香味扑鼻。他抓起一把,塞进嘴里。
爆米花入口即化,带着一股焦糖的甜味。然后他感到手腕一热,数字开始跳——24.05,24.55,25.05,25.55,26.05。
加了2天。26.05。
陆深松了口气。没死,没扣,还赚了2天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
他感觉口袋里多了什么东西。
伸手一摸,是一张纸条。刚才还没有的。他确定。
展开,上面只有三个字:
“等月圆。”
陆深抬起头,看着老头。老头已经闭上眼睛,靠在藤椅上,像是睡着了。
他把纸条收好,站起来。
苏燃走过来:“怎么样?”
陆深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苏燃深吸一口气,蹲到老头面前。
“我想问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突然有点抖,“阿昆,就是我那个死去的搭档,他死的时候,疼不疼?”
老头睁开眼,看着她。这次沉默得更久。
“不疼。”
苏燃愣了一下。眼眶突然红了。
她付了3天,13.11变成10.11。老头递给她一袋爆米花——又是左边第三袋。
她抓起一把,塞进嘴里。
数字跳:10.11,10.61,11.11,11.61,12.11。
加了2天。12.11。
苏燃咽下去,看着自己的手腕,久久没说话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一边,背对着大家,肩膀微微抖动。
秦墨点了一烟,没急着上去。
宋穗走过去,拍了拍苏燃的肩,然后蹲到老头面前。
“我想问我儿子。”他说,“他能活着出去吗?就是……从裂缝里,从这个世界,活着回家。”
老头盯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。
“能。”
宋穗愣住了:“真的?”
老头没说话,递给他一袋爆米花——这次是右边第二袋。
宋穗付了3天,8.52变成5.52。他打开布袋,抓起一把塞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,他整个人僵住。
陆深盯着他的手腕。数字在跳——5.52,5.22,4.92,4.62,4.32……
一路往下掉。
苏燃转过身,脸色变了。
三秒后,数字停在2.52。
少了3天。
宋穗咽下爆米花,脸色发白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,嘴唇抖了抖。
“少了……三天。”
老头面无表情。
宋穗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苏燃扶住他: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宋穗苦笑,“没死,算好的。”
秦墨掐灭烟,走到老头面前,蹲下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:
“你以前是人吗?”
老头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突然有了光。
“是。”
秦墨付了3天,16.82变成13.82。老头递给他一袋爆米花——左边第一袋。
他吃了,数字跳到15.82,加了2天。
但在他站起来的时候,老头突然低声说了一句:
“我叫方觉。”
秦墨脚步一顿。
方觉。
这个名字他听过。
沈夜找过的那个23天入场的人。变成了第七区钟楼的那个人。
他回过头,老头已经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四个人站在爆米花摊前,各怀心思。
过了很久,苏燃问:“那个老头,他说的‘不疼’……是真的吗?”
没人能回答。
秦墨点了一新烟:“他说的‘能’,也不一定是真的。”
宋穗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2.52。只够活两天多了。
“我时间不多了。”他说,“得赶紧去第二区。”
陆深看着远处的传送门。发着淡淡的光,在灰白的天色里很显眼。
“传送费3天。”他说,“你只剩2.52,不够。”
宋穗脸色一变。他刚才没算这笔账——做爆米花花了3天,现在只剩2.52,连传送门都进不去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声音发紧。
“再做一个小任务。”秦墨说,“凑够3天。”
“做什么?旋转木马?”宋穗摇头,“我现在这样,进去就是送死。”
陆深想了想:“爆米花摊,还能再做吗?”
“一人一天一次。”秦墨说,“老头说的。”
宋穗咬着牙,盯着自己的手腕。2.52在跳,2.51,2.50。
“我去找赵九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苏燃愣住。
“他之前不是想买时间吗?”宋穗说,“我用东西跟他换。”
“你拿什么换?”
宋穗沉默了几秒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。老婆抱着儿子,笑得很开心。
“这个。”
苏燃一把抓住他的手:“你疯了?这是你唯一的念想!”
“念想有什么用?”宋穗看着她,“我死了,他们也不知道。我活着出去,才能见到他们。照片可以再照,人没了就没了。”
他把照片攥紧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陆深开口。
宋穗停下。
陆深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,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26.05。
“我给你3天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苏燃瞪大眼睛,“你给他?你自己呢?”
“我还有23天。”陆深说,“够用。”
宋穗摇头:“不行,我不能要。你又不欠我。”
“我没说欠你。”陆深说,“但林雅死的时候,你拉了她一把。在镜屋里,你也一直护着她。虽然她没活下来,但你做了你该做的。”
他伸出手:“3天,换你活着到第二区。到了之后,你自己想办法还我。”
宋穗看着他的手,眼眶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怎么还?”
“活着还。”陆深说。
宋穗握住了他的手。手腕相触的瞬间,陆深感到一阵刺痛——3天时间从自己身上流走,26.05变成了23.05。宋穗的手腕上,2.52变成了5.52。
“谢谢。”宋穗声音发颤,“我一定还。”
“走吧。”陆深转身,“去传送门。”
四个人往东走。路上人越来越少,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破旧。锈铁镇的边缘,是一堵高墙,墙上开着一扇发光的门。
那就是传送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,看不清脸,只露出一只手。那只手枯瘦如柴,指甲很长,上面戴着一枚青铜戒指。
“过门,每人3天。”灰袍人的声音空洞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苏燃付了3天,12.11变成9.11。秦墨付了3天,15.82变成12.82。宋穗付了3天,5.52变成2.52——又回到原点了,但至少能进门。
陆深最后付,23.05变成20.05。
灰袍人让开身,露出门后的光。
“进去之后,就是第二区——盲眼剧院。”灰袍人说,“记住,72小时内必须完成至少一个任务,否则时间归零。另外,第二区每个人会随机失去一种感官,直到离开才能恢复。祝你们好运。”
陆深深吸一口气,跨进传送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