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七点半,剧院大厅里的人多了起来。
陆深站在角落,看着那些陆续走来的人。有的是来看热闹的,有的是来送死的,有的是来收尸的——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。
手腕上的数字跳到25.18。一天过去了,又少了点。
苏燃在旁边,低着头,反复摸自己的手腕。味觉还没恢复,吃东西像嚼蜡。她的手腕14.70。秦墨靠在墙上,抽着烟,眼睛盯着舞台方向。他拿烟的姿势很别扭,触觉丧失让他几乎感觉不到烟的存在,只能靠眼睛确认。他的手腕18.41。
宋穗坐在椅子上,看不见,但耳朵一直竖着,捕捉每一个声音。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黑暗,甚至能凭脚步声分辨出是谁。他的手腕8.02。
“都来了吗?”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赵九走过来,今天没穿西装,换了一件黑色的大衣,左脸的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。他身后跟着2号——那个碰碰车场故意撞翻林雅的男人。
2号看了陆深一眼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那笑容让苏燃握紧了拳头。
罗武也从另一边走来,朝他们点点头。
七个人到齐了。
七点五十分,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。
灯光亮起,照亮了整个舞台。舞台中央站着一个人——不,不是人,是一个木偶。
木偶有一人高,穿着燕尾服,脸上画着夸张的笑容,眼眶里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。它站在舞台中央,手里拿着一细长的指挥棒。
“欢迎各位。”木偶开口,声音沙哑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欢迎来到最后一幕。”
七个人走上舞台。观众席上,影子观众开始出现——他们从黑暗中浮现,一个接一个,很快坐满了整排座椅。有的在交头接耳,有的在盯着舞台,有的在吃什么东西,那东西像是自己以前见过的人的手指。
木偶环顾四周,用指挥棒点了点七个人。
“今晚,你们将出演《永不落幕的悲剧》。这是盲眼剧院最受欢迎的剧目。演得好,活;演不好,死。规则如下——”
它顿了顿,指挥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圈。
“第一,每人抽取一个角色。角色决定了你们的台词、动机和命运。第二,剧本是开放式的,没有固定结局。第三,必须有角色死亡,悲剧才能落幕。没有死亡,戏永远演不完,你们永远困在这里。”
苏燃举手:“如果自呢?”
木偶转过头,黑色的玻璃珠盯着她。
“自是最懦弱的悲剧。可以落幕,但自者将永远被诅咒——下辈子,下下辈子,生生世世,都会死在舞台上。”
苏燃放下手。
木偶从燕尾服里掏出七张纸条,放在一个托盘上。
“抽吧。顺序按入场时间——最先来的,先抽。”
罗武第一个走上前,抽了一张。展开,上面写着:“长子。”
第二个是2号,他抽到:“次子。”
第三个是赵九,他抽到:“管家。”
接下来是秦墨,抽到:“法官。”
苏燃,抽到:“女仆。”
宋穗摸索着走上前,手在托盘上划过,拿起一张纸条。他看不见,只能站在原地,等着别人告诉他。
没有人说话。
木偶看着他:“农夫。你抽到的是农夫。”
宋穗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把纸条攥在手里。他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,只知道自己的角色叫农夫。
最后陆深,抽到:“私生子。”
木偶点头:“角色分配完毕。现在,每人领取你们的台词本。”
七个仆人从幕布后走出来,每人手里托着一个银盘,盘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陆深接过,翻开。
第一页写着他的角色介绍:
私生子:你从小不被家族承认,被送到乡下长大。你恨这个家族里的每一个人。今晚,你带着复仇的决心回来。你的目标是死至少一个人,越多越好。但你不能亲自动手——必须借刀人。
他翻到第二页,是台词。只有三句,在不同场景说。最后有一行小字:
隐藏任务:如果你能成为最后一个活着的人,你将获得“家族继承权”——额外10天奖励。
陆深合上剧本,抬头看其他人。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——有人皱眉,有人思索,有人冷笑。
苏燃凑到宋穗身边,压低声音想帮他看剧本。
木偶的声音立刻响起,尖锐刺耳:
“女仆,你在做什么?”
苏燃一愣:“我帮他看看剧本,他看不见——”
“他看不见,是他的事。”木偶打断她,黑色的玻璃珠盯着苏燃,“场外提示,是死罪。你再开口帮他一次,你们俩都会立刻被影子观众嘘死。”
苏燃脸色发白,闭上了嘴。
宋穗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本他看不见的剧本。他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,不知道自己的台词是什么,不知道农夫要做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只能靠自己。
木偶的声音变得缓和了一些:“十分钟后,幕布再次拉开,演出开始。现在,你们可以阅读剧本,熟悉角色。记住——观众已经等不及了。”
它后退几步,消失在幕布后。
七个人站在舞台上,面面相觑。
赵九先开口,他晃了晃手里的剧本:“我的角色是管家,忠于家族,但暗地里收买人心。目标:保护长子,除掉其他人。”
2号冷笑:“我次子,想继承家业。目标:长子,嫁祸给别人。”
罗武说:“我长子,目标:守住家业,查出谁想害我。”
秦墨看着剧本:“法官,中立角色,负责裁决家族纷争。但暗地里和私生子有勾结。”
苏燃说:“女仆,知道所有人的秘密。目标:活到最后,但谁都不能信。”
所有人看向宋穗。
宋穗沉默了两秒,说:“我是农夫。来讨债的。别的不知道。”
赵九皱眉:“你不知道台词?”
“我看不见。”宋穗说,“也没人告诉我。”
2号笑了:“那你等死吧。”
陆深看着宋穗,没有说话。他不能帮他,规则不允许。任何提示都可能害死他。
宋穗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本空白的剧本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它收进口袋。
十分钟到。
幕布缓缓拉开。
舞台变了——不再是空荡荡的台面,而是一个豪华的客厅。沙发、茶几、壁炉、油画,应有尽有。壁炉里的火在燃烧,照得整个客厅暖洋洋的。
七个人站在客厅里,仿佛真的成了一家人。
观众席上,影子观众们安静地看着。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,像一群等待喂食的野兽。
木偶的声音从空中传来:
“演出开始。”
所有人都没动。
宋穗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句台词是什么,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不知道农夫应该站在哪里。
他只能听。
然后罗武——长子——先开口了。他走到沙发前坐下,端起茶几上的酒杯,抿了一口。
“都坐吧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长子的威严,“今晚,我有事要宣布。”
宋穗听到椅子移动的声音。其他人陆续坐下。他摸索着,想找一把椅子,手碰到了什么人的衣角,那人躲开了。他继续摸,终于碰到一把椅背,慢慢坐下来。
陆深没有坐。他听到脚步声停在角落——私生子应该站在角落,像局外人。
罗武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父亲去世了。他的遗嘱在今天公布。但在这之前,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——家族的未来,应该怎么走?”
2号接话:“当然是按父亲的意愿办。他生前最看重家族的传承。”
赵九:“次子说得对。父亲大人在世时,一直希望家族和睦。”
秦墨:“遗嘱是法律,必须遵守。但在法律之外,还有人情。”
沉默。
宋穗知道,该他了。
但他的台词是什么?他不知道。
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观众席上传来窃窃私语。
他必须说点什么。
他站起来,朝着记忆中罗武声音传来的方向,大声说:
“我不懂你们这些大道理。我只知道,有人欠我钱。”
观众席安静了。
罗武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意外:“欠多少?”
“三千。”宋穗说。他不知道农夫该被欠多少钱,三千听起来像个合理的数字。
罗武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:“三千,买你一条命,值不值?”
宋穗愣住了。这句话他没法接。他不知道自己该愤怒还是该害怕。
他只能凭感觉说:“你什么意思?”
罗武反应很快:“意思就是,你这条命不值三千。坐下吧,农夫。”
宋穗摸索着坐下,手心全是汗。
观众席上,影子观众们没有发出嘘声。
第一回合,过去了。
木偶的声音响起:
“第一幕结束。休息五分钟。第二幕将在五分钟后开始。”
客厅里的光暗了一下,然后又亮了。
宋穗瘫坐在椅子上,大口喘气。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,只知道没死。
苏燃远远地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担忧,但她不敢开口。木偶的警告还在耳边。
陆深走到宋穗旁边,没有开口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这个动作不算提示,只是鼓励。
宋穗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我不知道自己在演什么。”他低声说。
陆深没有回答。他不能回答。
赵九走过来,看了宋穗一眼,眼神复杂:“你一个瞎子,能混过第一幕,不错了。但后面还有三幕,你自己小心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宋穗攥紧了拳头。
第二幕开始。
灯光重新亮起,场景变成了餐厅。长餐桌、蜡烛、餐具碰撞的声音。
宋穗听到了,他摸索着找到自己的位置——应该是餐桌中间,他记得刚才有人在这里落座。
罗武的声音从主位传来:“为父亲的在天之灵,杯。”
杯子碰撞的声音。
2号放下酒杯:“大哥,我听说私生子回来了。他来什么?”
陆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,淡淡的:“来看看这个家,变成什么样子了。”
罗武:“你说话客气点。这里毕竟是你的。”
陆深:“?我从小被赶出去的时候,怎么没人说这是我的?”
秦墨:“过去的恩怨暂且放下。今晚是父亲的头七,我们该想想怎么让他安息。”
宋穗知道,该他了。
他站起来,朝着罗武的方向,用力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安息?”他喊,“他欠我的钱没还,他安息个屁!”
2号的声音带着意:“农夫,你找死?”
宋穗心里一紧。他不知道农夫和次子是什么关系,但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剧本里的——是2号自己加的。
他只能硬着头皮接:“我不找死,我找钱。”
罗武的声音缓和下来:“欠你的钱,会还的。今天不谈这个。”
宋穗坐下,手还在抖。
陆深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玩味:“农夫说得对。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大哥,你说呢?”
罗武:“家族的账务不归我管。管家——”
赵九:“欠农夫的账,我查过。确实有,三千。但父亲大人说过,等他回来再处理。现在父亲不在了,这笔账——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看向某个人:“次子,你说呢?”
2号一愣:“看我什么?我又不管账。”
陆深笑了:“你是次子,父亲不在,你就是第二继承人。你不该管吗?”
2号的声音变冷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陆深说,“只是提醒你,有些债,躲不掉的。”
第二幕结束。
木偶的声音响起:
“第二幕结束。休息五分钟。”
灯光暗下。
宋穗瘫在椅子上,浑身是汗。他又活过了一幕。
突然,他感觉眼睛一阵刺痛。
他闭上眼睛,用力揉了揉。再睁开时,眼前出现了模糊的光。
那光越来越清晰,变成了舞台边缘的壁灯,变成了餐桌上的蜡烛,变成了远处观众的轮廓。
他能看见了。
与此同时,苏燃抬起手,盯着自己的手指,愣了一下——她刚才舔了舔嘴唇,尝到了汗水的咸味。
“我的味觉……”她喃喃自语。
秦墨握了握拳头,这次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手掌传来的压力。
“触觉回来了。”
陆深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颜色正常了,不再是黑白灰。他看到了红色的血迹——那是刚才道具刀上残留的。
四个人对视一眼。
感官,全部恢复了。
宋穗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周围的一切,看着那些坐在观众席上的影子——他们穿着黑袍,脸藏在阴影里,但他能感觉到他们在盯着自己。
他转头看向苏燃。苏燃正担忧地看着他,看到他突然抬起头四处张望,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露出惊喜。
但苏燃没有开口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宋穗看向陆深。陆深也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惊喜,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感官恢复,不代表能活到最后。
但至少,从现在开始,他不再是瞎子了。
他看着舞台,看着那些道具,看着那扇通往幕后的门,看着坐在不远处的2号——那个了林雅的人。
他的手握紧了。
但现在不是时候。
他是农夫。农夫的目标是拿钱走人。
他必须继续演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