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李无涯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的。不是厨房的锅碗瓢盆,是从后院传来的、像有人在拆房子的那种叮叮当当。他从床上爬起来,光着脚走到后院,看见钟离正蹲在帐篷旁边,面前摆着一个工具箱,手里拿着一把扳手,正在拆一个银白色的、亮闪闪的、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。
“你在什么?”他揉着眼睛问。
“装热水器。昨天说了的。”
“你哪来的热水器?”
“钟家送的。昨天晚上让人送来的。”
李无涯看了一眼院门口——那里多了一个大纸箱,纸箱上印着外文,一个字都不认识。纸箱旁边还放着两个小纸箱,一个写着“增压泵”,一个写着“恒温花洒”。
“你连花洒都买了?”
“洗澡水压不够,水温不稳,花洒出水不均匀。钟家的人,不能洗这种澡。”
李无涯看着这个蹲在他家后院里、穿着运动服、满手油污的钟家家主,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又碎了一次。“你一个堂堂钟家家主,亲自装热水器?”
“钟家的人,什么都会。钟衍在帮我看说明书。”她头也不回地朝帐篷方向喊了一声,“钟衍,说明书第三页,进水口和出水口是不是接反了?”
钟衍从帐篷里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说明书,表情很认真。“没有接反。是您把冷水管和热水管认反了。”
“我没认反。是水管颜色不对。冷水管应该是蓝色的,它为什么是红色的?”
“因为这是钟家的水管。钟家的红色代表冷水,蓝色代表热水。”
“谁定的?”
“您定的。去年您在钟家内部会议上说的。”
钟离沉默了两秒。“我说过吗?”
“您说过。会议记录第三十七页,第五行。‘从今天起,钟家的水管,红色代表冷水,蓝色代表热水。谁搞错了扣谁钱。’”
钟离又沉默了两秒。“那是我在开玩笑。”
“可大家当真了。钟家上下已经改了一年了。”
李无涯蹲在旁边,听着这段对话,觉得自己在看一出荒诞剧。小老虎从他脚边钻出来,跑到工具箱旁边,叼起一个扳手就跑。
“它又偷东西了,”钟离头也不回。
李无涯追上去,把扳手从小老虎嘴里抢下来。小老虎不松口,一人一虎在院子里拔河,拔了三个回合,李无涯赢了。小老虎蹲在地上喘气,用一种“你欺负动物”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你别什么都叼,”李无涯戳了戳它的脑袋,“那不是肉。”
小老虎把脑袋转过去,不理他了。
沈夜溪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她看了一眼后院的热水器工程,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钟离,面无表情地说:“装好了叫我。我要试水温。”
她走回堂屋,坐下来喝粥。李无涯跟着进去,在她旁边坐下,也给自己盛了一碗。
“她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,”沈夜溪说,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“谁?”
“钟离。”
“她不是当主人。她是当——她自己。她在哪儿都这样。”
“在我家也这样?”
“这是我家。”
“一样。”沈夜溪喝了一口粥,“她装热水器,你让她装。她装完了,以后洗澡水压不够,你找她。水温不稳,你找她。花洒出水不均匀,你也找她。”
“你这是——吃醋了?”
沈夜溪放下碗,看着他。“我吃什么醋?”
“就是——她来了以后,你说话的语气变了。”
“什么语气?”
“酸酸的。”
沈夜溪拿起碗,喝完了剩下的粥,站起来,把碗放在厨房水槽里。“我去山上看树,”她说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小老虎从后院跑进来,蹲在李无涯脚边,仰着头看他。那眼神写满了“你又惹她生气了”。
“我没有,”李无涯说。
小老虎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小腿,然后跑出去追沈夜溪了。
李无涯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端着半碗粥,觉得自己的情商大概和那只老虎差不多——不,比那只老虎还低。小老虎至少知道哄人,它只会叼扳手。
热水器装了一上午。钟离装好了,试了水,水温稳定,水压够大,花洒出水均匀。她站在后院,满身是汗,脸上还有一道黑色的油污,看着自己的作品,表情很满意。
“好了,”她冲屋里喊,“可以洗了。”
没人回应。沈夜溪上山了,李无涯在厨房洗碗。
钟离走进厨房,打开水龙头洗了洗脸。“沈夜溪呢?”
“上山了。”
“看树?”
“看树。”
“她天天看树?”
“她天天看。树在长,她在看。树不开花,她也看。”
钟离关掉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“我也去看看。”
她走了。院子里安静了。李无涯洗完碗,坐在门槛上,看着空荡荡的院子。小老虎不在,沈夜溪不在,钟离不在,连钟衍和那几个黑西装都不在——他们跟着钟离上山了。只有他一个人,一只老虎都不在。
他闭上眼,“看见”了山顶。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,从三人高长到了四人高。树从碗口粗长到了水桶粗,树皮上的符文比以前密了一倍,火光在树皮上流着,像一条条小河。花还是九片花瓣,金灿灿的,比昨天更亮了。花蕊中的小人已经长到了七寸长,快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大了。它的身体完全成型,皮肤红润,嘴唇粉红,头发乌黑,睫毛又长又翘。它的眼睛还是闭着,可它的呼吸比以前更深了,口一起一伏的,像真的在睡觉。
钟离站在树前面,沈夜溪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只是看着花蕊中的小人。小老虎蹲在她们中间,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,偶尔抬头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
李无涯“看见”了这一切,觉得自己像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个。他睁开眼,站起来,拿了锄头,去菜地锄草。锄到一半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不是沈夜溪的,沈夜溪的脚步很稳,一步一个脚印。不是钟离的,钟离的脚步很轻,像踩在云上。是钟衍的——沉稳、有力、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“李先生,”钟衍站在菜地边上,“家主让我来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棵桂花树,什么时候会结果?”
“不知道。树有自己的节奏。”
“钟家等不了太久。”
李无涯直起腰,看着钟衍。这个中年男人永远穿着灰色中山装,永远面无表情,像一块石头。“钟家等不了,可你得等。树不等你。你想让它结果,它偏不结。你不想让它结,它可能明天就结。”
钟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家主说您说话像放屁。”
李无涯愣了一下。“她真这么说的?”
“原话是:‘李无涯说话跟放屁一样,听起来有动静,闻起来有味道,可就是没内容。’”
李无涯把锄头往地上一杵。“那你回去告诉她——放屁也是有内容的。至少说明我还在喘气。”
钟衍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“我会转达。”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家主还说,您这个人虽然说话难听,可做事不难看。”
李无涯站在原地,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。
傍晚的时候,所有人都回来了。沈夜溪走在最前面,钟离跟在后面,钟衍和四个黑西装跟在最后面。小老虎跑在最最前面,嘴里叼着一只蚂蚱,兴高采烈的。它把蚂蚱放在李无涯脚面上,仰着头看他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“谢谢,”李无涯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,“可我吃素。”
小老虎把蚂蚱叼起来,跑到钟离脚边,放在她鞋面上。钟离低头看了一眼。“我也不吃。”
小老虎又把蚂蚱叼起来,跑到沈夜溪脚边。沈夜溪没低头,直接说:“不吃。”
小老虎把蚂蚱吃了,然后若无其事地跑去追蝴蝶了。
“它今天吃了三只蚂蚱了,”李无涯说,“会不会吃坏肚子?”
“不会,”沈夜溪说,“老虎的胃,铁打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沈家的书里写的。”
“沈家还有养老虎的书?”
“有。沈家什么都收。书也收。收了一屋子。”
钟离在旁边听着,忽然了一句:“沈家的藏书楼,还在吗?”
“拆了。拆迁的时候一起拆的。”
“书呢?”
“搬到了钟家。钟家拆迁的时候,把沈家的书都搬走了。”
钟离沉默了一下。“我会还给你。”
沈夜溪看着她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小楼醒了。我亲自送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,然后各自进了屋。一个去做饭,一个去洗澡——新装的热水器,她第一个试。
晚饭是沈夜溪做的。红烧肉、清炒豆苗、西红柿蛋汤。钟离洗了澡出来,头发还湿着,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——钟家的,真丝的,上面绣着一个“钟”字。她坐在桌边,看着红烧肉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做的?”她问沈夜溪。
“嗯。”
“看着不错。”
“吃着也不错。”
钟离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表情变了。“好吃。”
“比你做的好吃?”
“比我做的好吃一百倍。”
“那你以后学着做。”
“你教我?”
“看心情。”
钟离又夹了一块肉,这次是给李无涯的。她把肉放在他碗里,然后低头吃饭,什么都没说。李无涯看着碗里的那块肉,又看了看沈夜溪。沈夜溪在喝汤,表情没什么变化,可她喝汤的动作慢了一拍。
小老虎蹲在桌子底下,仰着头看钟离,眼神写满了“我也要”。钟离夹了一块肉,放在地上。小老虎一头扎进去,吃得噼里啪啦的。
“它喜欢我,”钟离说。
“它喜欢给它肉的人,”李无涯说。
“那它应该最喜欢你。”
“不。它最喜欢沈夜溪。因为沈夜溪给它做过红烧鱼。”
钟离看了一眼沈夜溪。“你会做红烧鱼?”
“会。”
“改天做给我吃。”
“看心情。”
钟离没有追问,低头继续吃饭。可她的嘴角翘了一下——那种很浅的、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翘。和沈夜溪一模一样的翘。
吃完饭,李无涯去洗碗。钟离说要帮忙,被他拒绝了——“你是客人,不用洗碗。”
“我不是客人。我交了伙食费。”
“交了伙食费也是客人。”
“那我住久了呢?”
“住久了就是——长工。”
钟离看着他,深紫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。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真的很不会说话。”
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
“谁?”
“沈夜溪。”
钟离笑了。不是那种闪电一样的短笑,是实实在在的、笑了好几秒的笑。沈夜溪从堂屋走进来,看着钟离在笑,又看着李无涯一脸无辜,表情没什么变化,可她端着保温杯的手换了一边。
“热水器好用吗?”她问钟离。
“好用。水压稳,水温恒,花洒出水均匀。”
“那明天我用。”
“你用。我用过了,不介意。”
“我介意。你用过的东西,我要先洗一遍再用。”
钟离看着她。“你这是洁癖还是针对我?”
“都有。”
两个女人又对视上了。李无涯站在水槽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碗,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块磨刀石。小老虎蹲在他脚边,仰着头看他,眼神写满了“你又夹在中间了”。
“我去看树,”他说,把碗放下来,擦了擦手,走了出去。
小老虎跟在他脚边,尾巴竖得高高的。走了一段路,它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女人,又抬头看了一眼李无涯,那眼神写满了“你又跑了”。
“闭嘴,”他说。
山顶上,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花蕊中的小人又大了一圈,从七寸长变成了八寸长,快有成年人的前臂那么长了。它的身体已经完全成型,甚至能看出五官的轮廓——眉骨、鼻梁、嘴唇,清清楚楚。它的头发比昨天长了一些,软软地贴在头皮上,在月光下泛着乌黑的光。
它的眼睛还是闭着,可它的睫毛在动,频率比昨天快了。像是在做梦,梦见了一个很快的梦。李无涯蹲下来,看着那个小人。小人的嘴角翘着,在笑。梦见了什么好事?梦见了姐姐?梦见了鸡蛋饼?还是梦见了灶台上的水?
“钟小楼,”他轻声说,“你什么时候醒?”
小人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不是无意识的抽搐,是像在抓什么东西。它抓住了——什么也没有。可它的手攥成了拳头,攥得很紧,像是在抓一个很重要的东西。
李无涯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把手放在花苞的边缘,没有碰到小人。他的手指离小人的手指只有一寸。小人的手松开了,张开了,朝着他的方向。像是在说:别走。
“我不走,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小人的嘴角翘得更高了。
李无涯在山顶坐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。小老虎趴在他脚边,呼噜呼噜地睡着。山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树的香气,带着泥土的气息,带着远处村庄的烟火气。他“看见”了山下的灶台——陶碗里的水在减少,四片叶子在转,灶王爷在笑。他“看见”了云层上的龙——龙醒了,正低头看着他,金色的竖瞳里映着他的影子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抱起小老虎,往山下走。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东西——不是帐篷,不是热水器纸箱,是一个人。一个女人,坐在井沿上,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很长,散在肩上,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条黑色的河。她的脸被月光照着,很白,白得发光。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,瞳孔很大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不是钟离。钟离的头发是短的。这个女人的头发很长。
“你是谁?”李无涯问。
女人从井沿上跳下来,光着脚,踩在石板地上,没有声音。她走到李无涯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,可她仰着头看他的样子,像在俯视他。
“你不认识我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,“可我认识你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钟家的人。钟离的——姐姐。”
李无涯愣了一下。“钟离没有姐姐。她只有一个弟弟。”
“那是她不知道。钟家的人,有很多秘密。”
女人伸出手,摸了摸小老虎的脑袋。小老虎在她手心里蹭了蹭,呼噜了一声,然后继续睡。它完全不认生,像是在摸一个熟人。
“它认识你,”李无涯说。
“它见过我。在山顶上。那棵树开花的时候,我在。”
“你在哪儿?”
“在花里。在花蕊里。在那个小人——之前。”
李无涯的脑子转了一下。“你是——上一朵花?”
女人笑了。不是那种浅浅的笑,是明明白白的、摆在那里的笑。她的笑容和钟离很像,可更深,更沉,像一口井,看不到底。“你很聪明,”她说,“比钟离说的聪明。”
“钟离说我什么?”
“她说你是个傻子。可你是个聪明的傻子。”
李无涯觉得这句话很耳熟。“你来什么?”
“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棵树,不是第一次开花。上一次开花,是在三百年前。那一次,花蕊里也有一个小人。那个小人,叫李归来。”
李无涯的血凉了半截。
“李归来不是人。他是——花。桂花树开的花。他活了,从花里走出来,活了三十年。三十年后,他死了,死在那座山上。他的因果,他的债,他的封印,都留给了这座山。三百年后,树又开了花。花蕊里的小人,是李归来的——下一世。”
李无涯觉得自己的腿软了。“你是说——我是李归来?”
“你是。也不是。你是他的因果,他的债,他的封印。可你不是他。他是花,你是人。花开了谢了,人活着死了。可因果还在。因果在,你就在。”
女人伸出手,碰了碰李无涯腰上的透明玉佩。玉佩里的蛇和虎同时停了下来,看着她的方向。它们的眼睛是金色的,和龙的眼睛一样的颜色。
“这枚玉佩,”她说,“是李归来留给你的。他把自己最后的东西,封在了这枚玉佩里。等你找到它,他就——算了。”
“他就什么?”
“他就安心了。”
女人收回手,退后两步,看着月亮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很白,白得透明,像一朵快要谢的花。“我该走了,”她说,“钟离快醒了。她不能看见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不知道我的存在。知道了,她会找我。找了,她会失望。我不忍心让她失望。”
她转过身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照顾好她。照顾好钟离。她比你想象的脆弱。”
然后她就不见了。不是走远了,是不见了。像一滴水融进了月光里。
李无涯站在院子里,抱着小老虎,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倒了一锅浆糊。他低头看小老虎——小家伙睡得很沉,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他走进屋里,把老虎放在沙发上,自己坐在椅子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裂缝里的金色光在慢慢地流。他摸了摸腰上的透明玉佩——玉佩里的蛇和虎又开始游了,不急不慢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他知道,什么都发生过了。
一个自称钟离姐姐的女人,从桂花树的花蕊里走出来,告诉他:李归来是上一朵花,他是李归来的下一世。
他是李归来的下一世。
他不是李无涯。他是——花。开了谢了,又开了。
他坐了一整夜,没睡。
天亮的时候,沈夜溪从房间里走出来,看见他坐在椅子上,眼睛红红的,手里攥着玉佩。“你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一晚没睡?”
“嗯。”
“在想什么?”
李无涯抬起头看着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——她的睫毛很长,鼻梁很挺,嘴角那颗痣在光里显得很清楚。
“在想一件事,”他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在想——如果我不是我,你还会不会在这儿?”
沈夜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是你,”她说,“你不是别人。你就是你。李无涯。穿着六百八的内裤,在菜地里种萝卜,养了一只比猪还能吃的老虎。你就是你。”
她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把手搭在他的手上。“不管你是谁,你现在坐在这儿,靠着我。这件事不会变。”
李无涯看着她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不是想哭,是——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,像小时候走丢了,被人找到了的那种感觉。
“沈夜溪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在这儿。”
沈夜溪没有说话。可她的手握紧了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