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散去,李无涯以为自己死了。
可他还能感觉到疼——后背硌在碎石上的疼,膝盖蹭破皮的疼,还有嘴里那股子泥土混着血腥的味儿。他睁开眼,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正前方极远的地方,有一点幽幽的绿光,像坟地里的鬼火。
“我没死?”
他喃喃一句,声音在空旷中飘出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,连个回音都没给他。
李无涯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脑子昏昏沉沉的,这时他回想起了之前的画面,虚空中冒出了一道金色雷霆一分为三劈向了一人一蛇一虎,想到这里低头看向了身上唯一的挖掘机内裤,不过这时哪里有什么内裤只有一条绳子挂在腰上。双手在身上摸索了一遍,小兄弟还在,心里才松了一口气,还好没有少什么零件不然都没地方哭。
不知是不是适应了黑暗的环境,眼睛可以看清周围的环境了,这是一个十分宽敞空旷的洞室,跟一个篮球场大小一样,有一面比较平整的洞壁散发着点点白光印照着一些模糊的画面传来。
这时感觉双眼开始有些涨痛,只觉得画面中的图案化作道道白光涌进李无涯的眉心处,形成了一个似类漩涡的图形,心脏跟两肾中也有一个模糊的光芒一闪而过,一个蛇形一个似虎。
李无涯懵了好一会儿,才低头去看腰上那绳子。
绳子是麻的,搓得倒是结实,可它原本确确实实是一条印着挖掘机的棉内裤。他扯了扯,麻绳纹丝不动,勒得胯骨生疼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给他讲的故事——说山里有些老坟,进去的人要是穿了带“机”字的东西,就会被当成匠人的工具给收了。挖掘机的“机”,缝纫机的“机”,打谷机的“机”,都算。
“我他妈又不是挖掘机。”李无涯骂了一句,声音在空旷的洞室里撞来撞去,最后变成一连串含混的低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学他说话。
他不敢再骂了。
洞壁上那些白光还在隐隐约约地亮着,像是有人在石头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萤火。李无涯揉了揉眼睛,刚才那股涨痛感已经消退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温热,从眉心往四周扩散,像有人在那儿贴了一贴膏药。
他试着往那面发光的洞壁走了几步。脚底踩到什么滑腻腻的东西,低头一看,是一层薄薄的苔藓,灰白色,长在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霉。苔藓上有印子——很大的印子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儿盘桓了很久,磨出了一道道的痕迹。
蛇。
李无涯脑子里闪过那条巨蛇的模样,还有它头上那两个鼓囊囊的凸起。他咽了口唾沫,把菜刀攥得更紧了。
走到洞壁跟前,那些白点才看清了——不是萤火,也不是什么夜明珠,而是嵌在石头里的碎骨。细小的、碎裂的骨片,密密麻麻地嵌在石壁表面,像撒了一把碎瓷。每一片骨头上都刻着极细的纹路,纹路里渗着白色的东西,就是那些东西在发光。
李无涯盯着那些骨片看了几秒,忽然觉得眉心那团温热猛地一涨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跳了一下。
眼前的画面变了。
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那人盘腿坐在他现在站的位置上,身上穿着粗麻衣裳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面前摆着一只陶碗,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。那人低着头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很低,像是地底下传来的风声。
李无涯想听清他在念什么,可声音飘忽得很,刚抓住一个音节就碎了。他只能看见那人的手指在陶碗里蘸了水,往自己眉心点了一下,又往口点了一下,最后往两腰各点了一下。
每点一下,那人的身体就抖一下,像是在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。点到最后一下的时候,那人猛地抬起头来——
李无涯看清了他的脸。
就是雾里那个扛锄头的年轻人。可这张脸比雾里老了许多,眼角有了纹路,颧骨也突了出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掏空了一部分。只有那双眼睛没变,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,像一潭死水。
年轻人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前方。李无涯以为他在看自己,可那双眼睛的焦距不对,越过了他,落在了他身后的什么地方。
“你来了。”年轻人说。
和雾里一样的三个字,可语气完全不同。雾里那个年轻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像是在跟老熟人打招呼,轻飘飘的。眼前这个,声音沉得像灌了铅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三百年了,总算等来了一个。”
李无涯猛地回头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空旷的洞室,和远处那一小团绿光,还在幽幽地亮着。
他再转回来的时候,画面已经变了。年轻人面前多了两样东西——一条小蛇,一只幼虎。蛇是黑的,盘在陶碗旁边,头上有两个米粒大小的白点。虎是黄的,蜷在年轻人膝边,巴掌大,眼睛都没睁开。
年轻人把陶碗里的水倒了一点在手心,先喂了蛇,又喂了虎。蛇喝完水,身上的鳞片亮了一瞬,那两个白点似乎大了一圈。虎喝完水,呜咽了一声,往年轻人怀里拱了拱。
“你两个,一个要化蛟,一个要成彪,”年轻人低声说,手指轻轻摩挲着幼虎的耳朵,“可这山里养不起你们。养得起你们的地方,容不下我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,笑容很短,像刀子划过石头留下的印子。
“罢了。我养你们,你们养山。这山养了三百年的人,也该还了。”
画面到这里忽然碎成了无数光点,像被人一拳打散的萤火虫。李无涯只觉得眉心一阵刺痛,下意识闭上眼,光点却穿过眼皮,直往他脑袋里钻。
他看见了更多的画面,快得像翻书。
年轻人跪在山顶,把什么东西埋进了土里。年轻人的手按在一面石壁上,石壁上渐渐浮现出一只眼睛的纹路。年轻人站在雨中,面前跪了一群人,那些人冲他磕头,嘴里喊着什么,可他转过身走了,头也没回。
然后是一只老虎。
不是他之前看到的那只斑斓猛虎,而是一只更大的、浑身皮毛如墨的巨虎。巨虎站在一片火光里,面前是一条盘成山丘的巨蛇,蛇头上的两个凸起已经裂开了,露出一对漆黑的、弯刀似的角。
巨虎和巨蛇在火里撕咬,山崩地裂,河水倒灌。巨虎的爪子按住了蛇头,蛇尾缠住了虎腰,谁也奈何不了谁。
年轻人站在远处,手里捏着那枚玉佩。他看着火光里的两只巨兽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,只有嘴唇在动,反反复复说着什么。
李无涯这次看懂了。
他说的是:“对不起。”
画面消散了。李无涯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的手在抖,菜刀差点又掉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口——那道蛇形的纹路比刚才深了许多,不再是淡淡的灰白色,而是隐隐泛着青黑,像是用炭笔重新描过一遍。
两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,左边跳得慢,右边跳得快,像是两颗不一样的心。
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年轻人说的“你替我接着吧”是什么意思。
这他妈不是接因果,是接缸。一缸子陈年烂账,三百年没人管,今天全倒他头上了。
李无涯深吸了一口气,又深吸了一口气,第三口吸到一半的时候,远处那团绿光忽然灭了。
灭了。
像是有人吹蜡烛似的,说灭就灭。
洞室里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。不是普通的黑,是那种连眼皮都分不清是睁开还是闭着的黑。李无涯伸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手指划过空气时带起的那一点风,告诉他手还在。
眉心那团温热忽然变得滚烫。
他本能地闭上眼,可“眼前”反而亮了——他“看见”了洞室的全貌,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眉心那股热流。热流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摸过洞壁、摸过地面、摸过头顶的岩石,把一切都画在了他的脑子里。
洞室比他想象的还大,足有两个篮球场。正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坑,坑里有一层黑灰,灰里埋着什么东西,形状像是……一副骨架。
蛇的骨架。
不,不对。李无涯凑近了“看”——那骨架有四肢,有脊椎,有肋骨,可脊椎太长了,肋骨太密了,四肢的骨头也不对,前肢短后肢长,像是人的骨头和野兽的骨头搅在一起,重新拼出来的东西。
骨架的口位置,嵌着一枚东西,圆圆的小小的,发着微弱的光。
玉佩。
不是他捡到的那枚虎纹玉佩,而是另一枚,上面刻着蛇纹。蛇纹玉佩嵌在骨架的肋骨之间,像是长在了骨头里,周围的新骨把玉佩裹了大半,只露出边缘一圈。
李无涯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。
不是他的。不是老虎的。不是蛇的。
是那副骨架的。
骨架子在呼吸。肋骨一张一合,发出极轻极细的“嘎吱”声,像老房子里的门轴被人慢慢转动。每一次呼吸,嵌在口那枚玉佩就亮一下,暗一下,亮一下,暗一下,节奏和呼吸严丝合缝。
李无涯的脚钉在了地上。
他想跑,可腿不听使唤。他想喊,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。他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那副骨架慢慢地、慢慢地坐了起来。
骨架子坐起来的时候,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响,像是有人在掰算盘珠子。骷髅头转过来,对着他的方向,两个空洞的眼窝里没有光,可李无涯知道它在看他。
它张开嘴,下颌骨咔嗒咔嗒地动了动,发出一阵含混的气声。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,破碎、模糊,却渐渐变得清晰:
“三……百……年……”
李无涯的牙关在打架,咯咯咯地响,他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,可身体不听他的。眉心的热流忽然暴涨,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把火,烧得他眼前一阵阵发白。
热流涌出去,涌向那副骨架子。骨架子的肋骨忽然往外一张,口那枚蛇纹玉佩猛地亮了起来,绿光重新充满了整个洞室。
绿光里,骨架子身上渐渐浮现出血肉、皮毛、鳞片——不,不是浮现,是“回忆”。李无涯看见了它曾经的样子:是蛇,也是虎,是巨蟒盘山,是猛虎啸林,是两个影子纠缠在一起,撕咬、缠绕、融合,最后变成了一个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人面蛇身虎爪。头上长角,脊背生翼。
古籍里管这个叫“彪”。
彪不是虎,也不是蛇。彪是虎生三子,第三子天生畸形,虎不认,蛇不亲,在山里活不过三天。可这只彪活了,不仅活了,还长了三百年,把整座山的灵气都吃进了肚子里。
年轻人不是它的主人。年轻人是它的“饲”。
李无涯脑子里忽然涌进来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——他看见年轻人割开自己的手腕,把血滴进陶碗里,蛇和虎同时凑过来喝。他看见年轻人把自己的头发埋进土里,土里长出一种奇怪的草,蛇和虎吃了那种草,体型暴长了一倍。他看见年轻人在自己口、眉心、两腰刺下符文,每刺一针,蛇和虎就长大一分。
年轻人把自己喂给了它们。
不是一口吃掉的那种喂,是慢慢地、一点点地,把自己身上的“东西”渡给它们。寿命、精气、魂魄,一样一样地割下来,碾碎了拌在水里,看着它们喝下去。
最后年轻人什么都没剩下。只剩一张皮,一具壳,坐在山顶上,风吹过来的时候,那张皮还在动,像是还想站起来,再喂它们一次。
李无涯的眼眶湿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一个三百年前素不相识的人哭,可他就是止不住。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,滴在地上,每一滴都砸出一朵小小的白花——和洞口那朵一模一样。
白花开在地上,瞬间就枯萎了,枯萎的时候发出极轻的“噗”一声,像是在叹气。
骨架子看着他哭,下颌骨又动了动,这次发出的声音清晰了许多:
“别……哭。”
李无涯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它。
“我……没哭,”他抽了抽鼻子,“沙子迷了眼。”
骨架子的骷髅头歪了歪,像是在打量他。过了好一会儿,它忽然发出一阵声音——嘎嘎嘎嘎的,像是骨头在磨骨头。李无涯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。
它在笑。
“你……和他……一样,”骨架子说,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,可每个字都比刚才清楚,“嘴硬。”
李无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那绳子,又看了一眼口那道蛇纹,最后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虎纹玉佩。
“所以,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他把自己喂给了你们,你们成了……这个,他又把你们封在这里三百年,就为了等我?”
骨架子没有回答。它低下头,看着自己口的蛇纹玉佩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等你,”它终于说,“不是。”
“那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……不欠的。”
李无涯没听懂。骨架子似乎也知道他听不懂,慢慢地抬起手——骨节咔咔地响着,指骨间还连着一些枯的筋腱——指了指他的眉心,又指了指他的口和两腰。
“他分了三份,”骨架子说,“一份在头,记事情。一份在心,装人情。两份在腰,养蛇虎。三份凑齐了,就是一个他。”
李无涯摸了摸自己的眉心,又摸了摸口和两腰。那道蛇纹和虎纹在皮肤下面隐隐发烫,像是在回应他的话。
“可我……我不是他啊。”
“知道,”骨架子说,“你比他……怂多了。”
李无涯:“……”
骨架子又发出了那种嘎嘎嘎的笑声。笑到一半,它忽然停住了,低头看着自己的肋骨。李无涯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,发现那枚蛇纹玉佩上裂了一道缝。
裂缝在扩大。
每扩大一分,骨架子的身体就暗淡一分。血肉在消退,皮毛在褪色,鳞片在剥落,像一幅画被人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擦掉。
“时间到了,”骨架子说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“天黑了该睡觉了”,“三百年……够了。”
它最后看了一眼李无涯手里的虎纹玉佩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的蛇纹玉佩。
“两枚……合在一起……就是了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你替我接着吧。”
说完这句话,骨架子就散了。
不是慢慢地散,是像一座积木搭的塔被人一脚踹倒,哗啦一声,所有的骨头同时落在地上,摔成了一堆碎渣。碎渣里滚出一枚蛇纹玉佩,咕噜噜地滚到李无涯脚边,和那枚虎纹玉佩碰在一起。
叮。
两枚玉佩碰在一起的瞬间,李无涯口的蛇纹和两腰的虎纹同时发出一阵滚烫的热。眉心的漩涡猛地一转,把他脑子里所有不属于他的记忆搅成了一团浆糊。
他看见年轻人站在山顶,风吹着他的衣裳,猎猎作响。
他看见年轻人回过头来,冲他笑了一下。
“三百年了,”年轻人说,“总算等来了一个。”
“等我什么?”
“等你还债啊。”
“我欠谁的?”
年轻人指了指他的口,又指了指他的两腰,最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。
“欠我的。欠它们的。欠这座山的。”
“可我又不认识你!”
“认识不认识,债都在那儿,”年轻人说,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“你吃了我种的粮食,喝了我酿的酒,住在我盖的房子里,呼吸着我养的树吐出来的气。你从出生到死,用的每一样东西,都是这座山给的。这座山是我的。你说,你欠不欠我?”
李无涯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年轻人又笑了,这次笑得比之前都真,眼睛弯弯的,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别怕,不让你白还。那两枚玉佩合在一起,就是你想要的。”
“我想要什么?”
“命啊,”年轻人说,“你的命,你这条从二楼跳下来都没摔死的命,你以为是谁给的?”
风忽然大了,年轻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,像墨滴进了水里,一圈一圈地散开。
“好好活着,”他在风里说,声音越来越远,“别像我一样,活了三百年,什么都没活明白。”
“等——”
李无涯伸手去抓,只抓到了一把风。
风里有草木的气息,有泥土的气息,有老虎身上那股淡淡的膻味,有蛇蜕上那股腐朽的甜臭。风从他指缝里溜走,带着年轻人的笑声,消散在洞室的黑暗里。
他睁开眼睛。
洞室里还是黑漆漆的,可他能看清了——用眉心的那股热流看清的。两枚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脚边,虎纹和蛇纹贴在一起,严丝合缝,像是一整块玉被人从中间掰开,又合上了。
他弯腰捡起来,翻到背面。
背面只有一行字,不是刻的,像是用什么东西烧上去的:
“吃得亏,打得堆。”
李无涯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半天,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,放声大笑。
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哭着哭着,又笑了。
最后他站起来,把那两枚玉佩攥在手心里,光着脚踩过那堆碎骨,一步一步往洞室外面走。走到甬道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洞室中间那个凹坑里,黑灰还在。灰里埋着的东西已经散了,可他总觉得那里还坐着一个人,穿着粗麻衣裳,头发散乱,面前摆着一只陶碗。
陶碗里,还有半碗浑浊的水。
“我知道了,”李无涯冲着黑暗说,“我接着就是了。”
黑暗没有回答他。
只有远处洞口的方向,透进来一线蒙蒙的亮光。
天亮了。
李无涯攥着玉佩,光着身子,腰上系着一麻绳,一步一步往亮光走去。身后那座洞室里,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叹了口气,然后,就再也没有声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