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李无涯是被一阵汽车喇叭声吵醒的。
他从工棚上铺探出头往外一看,好家伙,工棚外面的空地上停了七八辆黑色轿车,车标他认识——四个圈。车门整整齐齐地打开,下来一溜穿黑西装的人,个个人高马大,戴着墨镜,跟拍电影似的。
工友们全围在窗口看热闹,老周的烟都忘了抽,烟灰掉了一裤子。
“这是哪个大人物来了?”
“是不是楼盘老板?”
“我看像黑社会的。”
李无涯默默地把头缩了回去,拉上被子,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。
“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……”
小老虎从包里钻出来,踩在他脸上,扒着窗沿往外看了一眼,然后回过头来,用一种“你完了”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你别吓我,”李无涯小声说,“万一不是来找我的呢?”
话音刚落,工棚的门被敲了三下。不轻不重,很有礼貌,像敲门的人受过专业训练。
“李先生,陈家家主派我们来接您。”
李无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哪个李先生?这里没有李先生。有个王先生,还有个张先生,就是没有李先生。”
门外沉默了两秒。
“李无涯先生,我们知道您在里边。您昨晚答应了的。”
李无涯看了一眼小老虎。小老虎用爪子捂住了脸。
他磨蹭了半个小时才出门。不是摆架子,是真的不知道穿什么。最后他把沈夜溪给他买的那套衣服穿上了——就是那套和面条一起放在床头柜上的。衣服很合身,可穿在他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,像把西装穿在稻草人身上。
他推门出去的时候,八个黑西装齐刷刷地朝他鞠了一躬。
“李先生早。”
李无涯差点把门又关上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能不能别这样?我害怕。”
打头的那个黑西装直起腰来,面无表情地说:“陈家家主在宅子里等您。请上车。”
李无涯抱着包上了车。车里真皮座椅,空调开着,还有个小冰箱。他偷偷拉开冰箱看了一眼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矿泉水,瓶子上印着外文,一个字母都不认识。
他拿了一瓶,拧开喝了一口。
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水。
“你们家家主,是不是就是昨天那个老头?”他问司机。
“陈家的规矩,不能直呼家主。请您到了之后亲自问。”
“行吧。”
车开了二十分钟,到了昨天那座老宅子。可今天宅子门口多了很多东西——两边了旗子,旗子上绣着一个大大的“陈”字,风吹过来猎猎作响。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系了红绸子,看着像要办喜事。
李无涯被引进昨天那间祠堂。祠堂变了样——牌位前面摆了一张长条桌,桌上铺着黄绸子,绸子上放着香炉、供品,还有一面铜镜。铜镜很老了,边缘都是绿锈,可镜面磨得锃亮,照得见人影。
长条桌后面坐着三个人。
中间是昨天那个老人,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。他左手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四十来岁,圆脸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正刷刷地写着什么。右手边坐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长得白白净净的,看着像大学生,可眼神老练得很,正上下打量李无涯。
陈浮白站在老人身后,还是一身黑长衫,像个影子。
“来了,”老人点点头,“坐。”
李无涯在桌子对面坐下来,把包放在腿上。小老虎在包里动了动,他伸手进去按了按它的脑袋。
“这位是陈家的客卿,周女士,”老人指了指那个中年女人,“这位是陈家的长孙,陈明远。”又指了指那个年轻人。
中年女人冲他点了点头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笑得挺和善。年轻人没点头,只是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今天请你来,”老人说,“是为了你身上封印的事。昨晚我说了,加固封印需要七天七夜。这七天,你得住在陈家。”
“住这儿?”李无涯看了一眼四周。祠堂里阴凉凉的,牌位上的光一闪一闪的,像几百只眼睛在看着他。
“有客房,”陈浮白在后面淡淡地说,“有空调,有WiFi,有独立卫浴。”
“哦,那行。”
老人咳嗽了一声,示意周女士开始。周女士翻开笔记本,推了推眼镜,用一种念课文的语气说:
“李先生,据我们的初步评估,您身上的封印目前处于三级松动状态。一级为安全,五级为完全解除。您昨天动用能力之后,封印从二级松动上升到了三级。按照这个速度,如果不加预,预计二十八年零四个月后封印将完全解除。”
李无涯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二十八年零四个月?你们算得这么精确?”
“陈家的数据分析团队有三百人,”周女士面不改色地说,“其中包括四十七名数学博士和二十一名物理学家。”
李无涯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,又看了一眼对面这个圆脸中年女人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他妈是隐世家族还是上市公司?
“加固方案有两种,”周女士继续说,“第一种,传统方案。由家主亲自施术,耗时七天七夜,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三。副作用包括但不限于:轻度发热、食欲不振、嗜睡、以及可能出现的短期记忆混乱。”
“短期记忆混乱是啥意思?”
“就是可能会暂时忘记一些事情。比如忘了自己叫什么,忘了家住哪儿,忘了自己养了一只老虎。”
李无涯下意识地捂住了包。
“第二种方案呢?”
周女士合上笔记本,看了一眼老人。老人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种方案,”周女士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是借力方案。借助外部力量来加固封印,耗时三天三夜,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一。副作用几乎为零。”
“那肯定选第二种啊,”李无涯说,“怎么借力?”
周女士推了推眼镜,没有说话。老人开口了:
“借沈家的力。”
李无涯愣了一下。
“你身上的因果,和沈家也有渊源,”老人说,声音比昨晚更沉了,“沈家的功法,专门克制不该留在人间的东西。你的封印,从某种意义上说,也是一种‘不该留的’。沈家的人出手,事半功倍。”
“可沈夜溪她……”
“她已经答应了。”
李无涯回过头。祠堂门口,沈夜溪站在那里,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,头发扎成马尾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。她看了李无涯一眼,然后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别误会,”她说,看都没看他,“我不是帮你,是怕你死了,你身上的东西失控,到时候我更麻烦。”
“哦,”李无涯说,“那就好。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意思呢。”
沈夜溪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地上。
祠堂里安静了两秒。陈明远“噗”地笑出了声,被周女士瞪了一眼,赶紧捂住嘴。陈浮白站在后面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——不确定是想笑还是想。
“你……”沈夜溪深吸了一口气,把保温杯稳稳地放在桌上,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没、没什么,”李无涯缩了缩脖子,“我开玩笑的。”
老人咳嗽了一声,把话题拉了回来:“既然沈小姐同意了,那就定在明天开始。今天先做准备。李先生,你有什么要求,可以提。”
李无涯想了想,举起手:“我能提三个要求吗?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能不能给我换条内裤?我这条是昨天在超市买的,有点紧。”
周女士的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。陈明远又笑了,这次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老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,他立刻收了回去。
“可以,”老人说。
“第二,能不能让我吃顿好的?工地的食堂我吃了半个月,快吃吐了。”
“可以。浮白,中午安排一桌。”
“第三,”李无涯犹豫了一下,“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?我还有个……有个东西要安排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李无涯被带到一间偏房里打电话。他没有手机——在工地上用不着,所以借了陈浮白的。他拨了老家的号码,接电话的是隔壁的王婶。
“王婶,是我,无涯。你能不能帮我去我家灶台上看看,那个陶碗里的水还有没有?”
“啥?陶碗?”王婶在电话那头一头雾水。
“对,就是灶王爷旁边那个。要是水少了,帮我加一点。就加自来水就行,别加井水。”
“你没事吧?是不是在城里打工打傻了?”
“我没事,你帮我看看就行。回头给你带礼物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拨了一个号码。这次是沈夜溪的—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记住的,可能是昨晚她拽他胳膊的时候,那串数字自己钻进了脑子里。
“你又要嘛?”沈夜溪接起来,语气不善。
“没事,就是想问问你,今天穿白毛衣是不是故意的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李无涯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?”
“不是,我就是觉得挺好看的。”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挂了。
李无涯把电话还给陈浮白,发现这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”陈浮白说,“你是第一个敢跟沈夜溪这么说话的人。”
“她有那么可怕吗?”
陈浮白没有回答,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里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
“中午有红烧鱼。她不吃香菜。”
李无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中午的饭是在老宅子的正厅里吃的。一张大圆桌,坐了七八个人——老人、周女士、陈明远、陈浮白、沈夜溪,还有几个李无涯不认识的人,据说是陈家的核心成员。
菜一道一道地上,摆了满满一桌。红烧鱼、清蒸排骨、白切鸡、蒜蓉虾、炒时蔬、老鸭汤……李无涯看得眼都直了。
“随便吃,”老人说,“别客气。”
李无涯不客气。他夹了一块排骨,啃了两口,眼睛亮了。又夹了一块鱼,吃了一口,差点哭出来。
“怎么了?”沈夜溪问。
“太好吃了,”李无涯含着鱼说,“我半个月没吃过肉了。”
桌上的人面面相觑。陈明远小声问旁边的周女士:“他是不是在工地上被虐待了?”
周女士推了推眼镜:“据他的工资金额和当地的物价水平,他每天的食物预算大概是——”
“别算了,”老人摆摆手,“让他吃。”
李无涯吃了三碗饭,啃了半盘排骨,吃了两条鱼——一条是红烧的,一条是清蒸的,把沈夜溪面前那份也吃了。沈夜溪也没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把没放香菜的那碟鱼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吃到一半,李无涯忽然发现小老虎在包里拱来拱去的,显然是被香味勾引醒了。他夹了一块鱼肉,偷偷塞进包里。
“你包里是什么?”陈明远眼尖,看见了。
“没什么,”李无涯说,“我的……充电宝。”
“充电宝会动?”
“新款,智能的。”
陈明远显然不信,可老人看了他一眼,他就闭嘴了。
吃完饭,李无涯被带去客房休息。客房在宅子的后院,是个小院子,种着几棵竹子,墙角有一口井,井沿上长着青苔。房间里的布置很简单,可什么都有——一张大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壶茶。
李无涯把包放在床上,拉开拉链,小老虎从里面跳出来,在床单上打了个滚,然后跳下床,满屋子乱窜,闻闻这儿,嗅嗅那儿。
“别乱跑,”李无涯说,“这不是咱家。”
小老虎不理他,跑到门口,用爪子扒门。李无涯打开门,它窜出去,在院子里跑了一圈,最后停在井沿上,低头往井里看。
李无涯走过去,往井里看了一眼。井不深,能看到水面,水面上漂着几片竹叶。可他用眉心“看”了一眼——这口井通着地下的线网,通着暗河,通着他家那座山。
水是活的。
“你倒是会找地方,”他摸了摸小老虎的脑袋,“这底下通着咱家呢。”
小老虎在井沿上蹲下来,尾巴卷着李无涯的手腕,呼噜呼噜地打起盹来。
李无涯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,闭上眼,“看”了一眼自己的身体。昨晚老人给他做的临时加固还在,蛇纹和虎纹上面那层哑光的东西像一层薄膜,把纹路压得死死的。可他“看见”了——薄膜底下,那些纹路还在动,像两条被压在玻璃板下面的蛇,慢慢地蠕动着。
“三十年,”他自言自语,“够了。”
他把金线在身体里走了一圈,确认没有什么异常,然后睁开眼,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。
陈明远站在院门口,手里端着一盘水果,正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是在修行?”陈明远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
“我能看看你身上的纹路吗?”
李无涯犹豫了一下,撩起衣服下摆。陈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,眼睛亮了。
“这是上古的符文,”他说,“我在陈家的藏书里见过。这蛇纹是‘伏’,虎纹是‘镇’。合在一起,是‘伏虎镇蛇’——不对,是‘镇虎伏蛇’。哪个在前哪个在后,意思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镇蛇伏虎,是蛇为主,虎为辅。镇虎伏蛇,是虎为主,蛇为辅。你这个……”他歪着头看了半天,“你这个两个都是主,没有辅。”
李无涯把衣服放下来:“什么意思?”
陈明远挠了挠头:“意思就是,你身体里那两条东西,谁也不服谁。你现在的封印,就是它们互相制衡的结果。一旦平衡被打破,一个吃了另一个,那剩下的那个……”
“就会出来?”
“对。而且会是双倍的。一个吃了另一个的,比两个加起来还厉害。”
李无涯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那你们加固封印,不就是帮它们维持平衡吗?”
“对,”陈明远说,“可这不是长久之计。你得想办法让其中一个服软,或者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或者把其中一个弄出去。”
“弄出去?”
“就是把它从你身体里剥离出来。可这事儿太难了,陈家的老祖宗试过,没成功。”
陈明远把水果盘放在石桌上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:
“对了,我爷爷让我告诉你——明天开始施术之前,你得把那只老虎交给我们照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施术的时候,它身上的封印也会松动。它和你连着的,你身上的封印一动,它身上的也会动。到时候它要是失控了,伤到人就麻烦了。”
李无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它不会伤人的。”
“我知道,”陈明远说,“可万一呢?陈家有专门的兽栏,有兽医,有营养师。它会比在你包里舒服。”
李无涯看了一眼井沿上的小老虎。它睡着了,尾巴还卷着他的手腕,毛茸茸的,热乎乎的。
“行,”他说,“可我得亲自送过去。”
“当然。”
傍晚的时候,李无涯抱着小老虎去了陈家的后院。后院很大,像个小型动物园,有笼子、有水池、有草地。可小老虎被安排的地方不是笼子——是一间带地暖的小木屋,屋里有软垫、有玩具、有恒温的饮水器,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蹲在地上,正在给一只兔子检查身体。
“这位是陈家的兽医,姓孙,”陈明远介绍,“了四十年了,什么动物都治过。”
孙老头抬起头,看了李无涯怀里的小老虎一眼,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虎?”
“对,”李无涯说,“小老虎。”
“这是老虎?这是东北虎?华南虎?还是……”
“山里的虎,”李无涯说,“本地的。”
孙老头凑近了看,眼镜差点掉进小老虎的毛里。小老虎被他看得不耐烦,冲他呲了呲牙——两颗米粒大的牙,毫无威慑力。
“有意思,”孙老头喃喃道,“我了一辈子兽医,从来没见过这种虎。这花纹……这眼睛的颜色……”
“您别研究了,”李无涯把小老虎放在软垫上,“它怕生,您别吓它。”
小老虎一落地就钻到软垫底下,只露出一个屁股。李无涯蹲下来,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“我过几天就来接你,”他说,“你乖一点,别乱跑。这里的饭应该比我做的好吃。”
小老虎从垫子底下钻出来,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心,然后跳到他腿上,不肯下来。
“行了行了,”李无涯把它放回垫子上,“我走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小老虎忽然叫了一声。不是平时那种呜呜的撒娇,是一声真正的虎啸——虽然声气的,可那调子是对的,是山里的老虎叫月亮的声音。
李无涯回过头,看着这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东西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别叫了,”他说,“我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小老虎蹲在垫子上,一黄一绿两只眼睛亮晶晶的,看着他走出门去。
李无涯出了兽栏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。
“你挺喜欢它的。”
沈夜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,靠在墙上,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。
“嗯,”李无涯说,“它是我捡的。也可能是它捡的我。”
“你这个人,”沈夜溪说,“对畜生比对人都好。”
“它又不是畜生,它是我……我朋友。”
沈夜溪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。
“你保温杯里装的什么?”李无涯问。
“茶。”
“什么茶?”
“你管得着吗?”
“我渴了,能给我喝一口吗?”
沈夜溪把保温杯往身后一藏:“不能。”
“小气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你人真好,特别大方。”
沈夜溪瞪了他一眼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扔给他。李无涯接过来,拧开喝了一口——还是那个外国牌子的,和车上冰箱里的一样。
“你是不是跟陈家很熟?”他问。
“不熟,”沈夜溪说,“生意上有来往。沈家和陈家都是……怎么说呢,都是管闲事的。沈家管的是‘不该留的东西’,陈家管的是‘不该醒的东西’。分工不同。”
“那我身上的东西,是‘不该留的’还是‘不该醒的’?”
沈夜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都是,”她说,“所以你特别麻烦。”
她转过身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明天开始施术,三天三夜,不能中断。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,跟我说。别硬撑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“你的内裤,我让陈家给你买了。在客房床头柜上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,步子很快,像在逃跑。
李无涯站在院子里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回到客房,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个纸袋。他打开一看——五条内裤,纯棉的,深灰色的,没有印挖掘机。
他把内裤拿出来看了看,又看了看纸袋底下的购物小票。小票上的店名是一家男士内衣专卖店,在县城最贵的商场里。
五条内裤,花了六百八。
李无涯拿着小票,手抖了一下。
“这内裤是金子做的吗?”
他把内裤穿上,在房间里走了两步。别说,确实舒服,比他那条超市买的紧身款强了一百倍。
他躺在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裂缝里“看见”了线——金色的,从屋顶伸出去,伸到这座老宅子的每一个角落。这些线和陈浮白身上的黑线不一样,是暖的,像是老树的,扎得很深,养着整座宅子。
“陈家也不是坏人,”他想,“就是有点……阵仗太大了。”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,把金线在身体里走了一圈。小腹里的两个漩涡转得很慢,很稳,像两台上了油的机器。蛇纹和虎纹在薄膜下面安安静静地趴着,像两条冬眠的蛇。
“你们也睡吧,”他小声说,“明天还要折腾呢。”
漩涡转了一圈,慢慢停了下来。
李无涯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站在那座山顶上。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。年轻人坐在他旁边,面前摆着那只陶碗,碗里的水映着月亮。
“明天要加固封印了,”李无涯说。
“我知道,”年轻人说。
“你以前为什么不加固?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舍不得。”
“舍不得什么?”
“舍不得它们,”年轻人说,“蛇和虎,是我养的。我喂了它们几十年,从两条小东西喂成两个大家伙。后来它们闹起来了,我没办法,只能把它们封在我身体里。可我不想了它们,所以封得不彻底。”
他端起陶碗,喝了一口水。
“你比我狠,”他说,“你舍得。”
“我有什么舍不得的?又不是我养的。”
年轻人笑了。
“也对。那你帮我狠一回吧。”
李无涯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到底叫什么名字?”
年轻人站起来,风吹着他的头发,他的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的。
“我叫李归来,”他说,“我爹给起的。他说,不管走多远,都得回来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山下的村庄。
“我回来了三百年,也该走了。”
李无涯睁开眼。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床头柜上放着早餐——一碗粥,两个包子,一小碟咸菜,还有一个煮鸡蛋。粥还是热的,包子还冒着气,像是刚放下的。
他坐起来,发现纸袋旁边多了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的:
“内裤大小应该合适。不合适的话,我让人换。——沈夜溪”
李无涯把纸条看了三遍,然后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
他穿上那件合身的衣服,穿上那双千层底的布鞋,穿上那条六百八的内裤,把两枚玉佩系在腰上,把玉印章揣进口袋里,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院子里,阳光正好。
陈浮白站在院门口,还是一身黑长衫,面无表情。
“李先生,家主在祠堂等您。今天的施术,需要您空腹。”
“我知道,”李无涯说,“我昨天晚上就没吃饭。”
陈浮白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您昨天晚饭吃了三碗。”
“那是昨天的。今天早上没吃。”
“您刚才把床头柜上的粥和包子都吃了。”
李无涯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陈家每个客房都有监控。”
“……”
李无涯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默默地跟着陈浮白往祠堂走。
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那个监控,是只拍房间,还是连卫生间也……”
“只拍房间,”陈浮白说,“卫生间的隐私我们还是尊重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不过您昨天换内裤的时候,是在房间里换的。”
“……”
李无涯决定以后再也不问任何问题了。
祠堂里已经布置好了。长条桌被搬走了,牌位前面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,红黄青三色,像一朵盛开的花。图案的中心是一个蒲团,蒲团旁边放着两个铜盆,一个装水,一个装沙。
老人坐在图案旁边,面前摆着一本泛黄的古籍,正翻到某一页,用手指着上面的符文,嘴里念念有词。周女士坐在他旁边,笔记本摊开,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。陈明远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几个小瓷碗,碗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。
沈夜溪已经到了。她换了一身白色的练功服,头发盘在头顶,用一银簪子别着。她盘腿坐在图案的另一边,面前放着一面小铜镜——和桌上那面大的铜镜一样,边缘有绿锈,可镜面锃亮。
李无涯走到图案中心,在蒲团上坐下来。
“脱鞋,”老人说。
他脱了鞋。
“脱袜子。”
他脱了袜子。
“把玉佩放在面前。”
他把腰上那两枚玉佩解下来,放在面前的图案上。玉佩一落地,图案上的红黄青色线同时亮了一下,像是被激活了。
“闭上眼,”老人说,“不管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,都别动。别睁眼,别站起来,别把手离开膝盖。”
李无涯闭上眼。
“开始了。”
老人开始念咒。声音很低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李无涯觉得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,是从皮肤进去的,从毛孔进去的,从每一个汗毛眼里钻进去的。声音在他身体里走,走到骨头缝里,走到蛇纹和虎纹上面。
蛇纹和虎纹开始发热。
不是平时那种温温的热,是烫。像是有人拿烙铁在骨头上描那些纹路,一笔一划地描,描到哪儿烫到哪儿。李无涯咬着牙,没动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老人的咒语,是另一个声音——低沉的,粗粝的,像是大石头在地面上滚动。
“放我出去。”
是虎。
李无涯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紧接着,又一个声音。尖细的,冰冷的,像是蛇信子在空气中颤动。
“放我出去。”
是蛇。
两个声音同时在他脑子里响起来,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,像两个人在吵架,越吵越大声,越吵越尖锐。
“你们别吵了,”李无涯在心里说。
两个声音同时停了一秒,然后吵得更厉害了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?”
“你也配说话?”
“放我们出去!”
“你管不着我们!”
李无涯被吵得头疼欲裂。他感觉身体里的蛇纹和虎纹在膨胀,像两条活的东西在皮肤底下挣扎,要把那层薄膜撑破。
就在这时,一股冰凉的东西从头顶灌进来。
是沈夜溪的银线。
那些银线从头顶扎进来,顺着脊椎往下走,走到小腹,分成两股,一股往左腰,一股往右腰。银线碰到蛇纹和虎纹的时候,两个声音同时尖叫了一声。
“沈家的人!”
“又是沈家的人!”
银线在蛇纹和虎纹上面织了一张网,把那些膨胀的纹路紧紧地裹住。网的网格很密,纹路在里面挣扎了几下,挣不开,慢慢地安静了。
李无涯松了一口气。
可紧接着,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小腹里往上涌。不是线,不是气,是记忆。
他看见了三百年前的那场架。
蛇在山顶上盘成一团,身上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青光。它的头上有两个凸起,凸起已经裂开了,露出里面黑漆漆的角。它在化龙,就差最后一步。
虎站在山腰上,浑身的毛像黑色的火焰。它的背上鼓着两个包,包在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出来。它在化彪,也差最后一步。
它们对视了一眼。
然后同时动了。
蛇从山顶扑下来,虎从山腰跳上去。两个巨大的身体在半空中撞在一起,撞得山都晃了三晃。蛇缠住了虎的腰,虎咬住了蛇的脖子。它们在山上滚,从山顶滚到山脚,从山脚滚到河里,从河里滚到田里。树被压倒了,石头被碾碎了,河水被搅浑了。
李归来站在远处,手里端着陶碗,看着它们打。
他没有劝,没有拦,只是看着。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,可他的嘴唇在动,反反复复地说着什么。
李无涯这次看清楚了。
他说的是:“别打了。求你们了。别打了。”
蛇和虎听不见。或者听见了,可停不下来。
李归来的眼泪掉进了陶碗里。
他把陶碗举起来,把里面的水倒在自己头上。水顺着头发流下来,流到脸上,流到脖子上,流到衣服里。他的身体开始发光——金色的光,从皮肤底下透出来,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。
蛇和虎同时停下来了。
它们看着李归来,看着他在光里一点一点地变透明。
“别……”
“不要……”
李归来在光里笑了一下,然后碎了。碎成了无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