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离说到做到,当天晚上就在李无涯的后院搭起了帐篷。
不是那种野外求生的小帐篷,是钟家特制的、从SUV后备箱里搬出来的、需要四个人花了二十分钟才支起来的巨型帐篷。里面铺了气垫床、羽绒被、折叠桌椅、露营灯,还有一个便携式咖啡机。李无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后院那个白花花的东西,觉得自己家像是被外星人占领了。
“这是帐篷?”他问沈夜溪。
“钟家的帐篷。”
“比我家的床还大。”
“钟家的东西都大。”
小老虎蹲在他脚边,看着那个帐篷,耳朵竖得笔直,尾巴轻轻摇着。它的眼神写满了“我想进去看看”。李无涯低头瞪了它一眼:“不许去。那是别人的地盘。”
小老虎没理他,蹿下台阶,跑到帐篷门口,用脑袋拱开拉链,钻了进去。帐篷里传来钟离的声音:“哎呀,你好呀——别舔我——钟衍你把它抱出去——它咬我笔记本——”
钟衍把笔记本从小老虎嘴里抢救出来的时候,封面上已经多了四个牙印。小老虎被拎着后颈提出来,四只爪子在空中划拉,嘴里还叼着一页撕下来的纸,表情得意得像偷了鸡的狐狸。
“它咬坏了钟家的东西,”沈夜溪说,“你得赔。”
“它又不是我让它咬的。”
“它是你的老虎。”
“它是它自己的老虎。”
沈夜溪看着他,眼神写满了“你再说一遍”。李无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从口袋里掏出钟离给的那张黑卡看了看。“这卡没有额度,够赔吧?”
“够。可你不觉得丢人吗?”
“不觉得。又不是我咬的。”
小老虎从钟衍手里挣脱出来,叼着那页纸跑回李无涯脚边,把纸放在他鞋面上,仰着头看他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那眼神写满了“我厉害吧”。李无涯低头看着那张被口水浸湿的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,好像是钟家的什么文件。他把纸捡起来,看了一眼标题:《桂花树保护条例》。
“钟家还写这个?”
“钟家做什么都有规矩,”沈夜溪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‘第一条,桂花树方圆十丈内,禁止明火。第二条,禁止攀折花枝。第三条,禁止大声喧哗。第四条,禁止——禁止宠物入内?’”
小老虎歪着脑袋看着她们,一脸无辜。
“你不是宠物,”李无涯安慰它,“你是野生动物。”
小老虎把脑袋转过去,不理他了。
钟离从帐篷里钻出来,换了一身运动服,头发湿漉漉的,像是刚洗过澡。“你家的热水器水压不够,”她冲李无涯说,“洗到一半变凉水了。”
“山上就这样。将就洗。”
“不能将就。明天我让人来装个新的。”
“这是我家,不是你家。”
“你收了我的伙食费,住多久都行。住久了,就是我家。”
李无涯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沈夜溪在旁边端着保温杯,表情没什么变化,可她喝水的动作慢了半拍。小老虎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沈夜溪脚边,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。那眼神写满了“我站你这边”。
“热水器的事,”沈夜溪放下保温杯,“我来解决。不用钟家。”
钟离看着她。“你怎么解决?”
“明天去县城买一个,自己装。”
“你会装热水器?”
“沈家的人,什么都会。”
两个女人对视着。月光照在她们脸上,一个短发白衬衫,一个长发黑衣裳,一个像冬天的太阳,一个像秋天的月亮。李无涯站在中间,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块被磨刀石夹着的刀片。
“我去看看树,”他说,转身往山上走。
小老虎跟在他脚边,尾巴竖得高高的。走了一段路,它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女人,又抬头看了一眼李无涯,那眼神写满了“你跑得真快”。
“闭嘴,”他说。
山顶上,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花已经完全开了,九片金色的花瓣全部张开,像一盏九瓣的莲花灯。花蕊中的小人比昨天大了一圈——从拇指大长到了两寸长,身体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,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和血管。骨头上的符文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光,和山下的灶台、暗河、龙身上的光一模一样的节奏。
小人的眼睛还是闭着,可它的手在动——不是无意识的抽搐,是有节奏的、像在抓什么东西的动。它的手朝着北边,北边是李无涯家的方向,灶台的方向。
李无涯蹲下来,看着那个小人。“你在找什么?”他小声问。
小人没有回答,可它的手指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:水。灶台上的水。
李无涯站起来,转身往山下跑。小老虎被他吓了一跳,愣了一秒才追上去。一人一虎冲下山,冲进厨房,冲到灶台前面。陶碗里的水少了大半,四片叶子耷拉着,边缘开始发黄。
他赶紧往碗里加满水——不是自来水,是后山的泉水,沈夜溪早上打的那桶。水加进去的瞬间,四片叶子同时竖了起来,颜色从黄转绿,从绿转亮,亮到发着光。灶台上的符文亮了,灶王爷像上的漆掉了几块,可那张脸的嘴角翘着,像是在笑。
李无涯“看见”了。山顶上,花蕊中的小人翻了个身,面朝南边,面朝灶台的方向。它的嘴微微张着,像是在喝水。灶台上的水顺着看不见的线,穿过泥土,穿过石头,穿过树,流到桂花树上,流到花苞里,流到小人的嘴里。
它在喝灶台上的水。
“沈夜溪——”他喊了一声。
沈夜溪从堂屋跑过来,手里还端着保温杯。“怎么了?”
“灶台上的水——它在喝灶台上的水。”
沈夜溪走到灶台前面,看着陶碗里的水。水面在微微颤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。“是它在喝,”她说,“它在喝你供灶王爷的水。”
“灶王爷的水是供灶王爷的——”
“灶王爷没意见。你看他在笑。”
李无涯看了一眼灶王爷像。那张脸确实在笑——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、若有若无的笑,是明明白白的、嘴角翘着、眼睛弯着的笑。
“那就让它喝,”他说,“管够。”
他把陶碗从灶台上端下来,放在地上。小老虎凑过去闻了闻,打了个喷嚏,退开了。它不喝水,它只喝肉汤。
水面颤得更厉害了。水在减少——不是蒸发,是真的在减少,像有人在水底下开了一个看不见的洞。一分钟,水面下降了半寸。五分钟,下降了兩寸。十分钟,一碗水见了底。
李无涯又加了一碗。又见底了。再加一碗。又见底了。
加了七碗之后,水不再减少了。陶碗里的水稳稳地停在七分满的位置,四片叶子在水面上漂着,绿得发亮。他“看见”了山顶的小人——它比刚才又大了一圈,从两寸长变成了三寸长,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不透明。它的皮肤上有了颜色——不是惨白,是健康的、红润的颜色。它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李无涯凑近了“看”。他听见了。很轻很轻的声音,像风吹过树叶:
“姐姐。”
钟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,头发散着,光着脚,手里抱着一个枕头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看着灶台上的陶碗,看着碗里的水,看着水面上漂着的叶子。
“他在叫我,”她说,声音在抖,“我听见了。他在叫我。”
李无涯站起来,把灶台前面的位置让给她。钟离走过去,把枕头放在一边,蹲下来,看着陶碗里的水。水面映着她的脸,她的脸在水里晃着,模模糊糊的。
“钟小楼,”她轻声说,“姐姐在。”
水面的颤动变了。不再是那种均匀的、呼吸一样的颤,是一种更快的、更兴奋的颤。像一条鱼在水底下游。四片叶子转了起来,围着碗心转圈,越转越快,快得像一个彩色的陀螺。
钟离伸出手,指尖触到水面。水面在她指尖下平静了一瞬,然后——一个很小的水泡从碗底冒上来,破在水面上,发出极轻的“啵”一声。
像是有人在说:姐姐,我听到了。
钟离的眼泪掉进了碗里,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四片叶子慢慢地停了下来,重新漂在水面上,安安静静的。灶王爷像上的光暗了一些,可那张脸还在笑。
小老虎从李无涯脚边走过去,走到钟离旁边,蹲下来,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。它没有呲牙,没有撒娇,只是安安静静地蹲着,尾巴卷着她的脚踝。
钟离低头看着它,用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“谢谢你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带我来这里。”
小老虎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,然后站起来,走回李无涯脚边,蹲下来,仰着头看他。那眼神写满了“我是不是很棒”。
“你棒,”李无涯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,“你最棒。”
小老虎把脑袋转过去,那眼神写满了“这还差不多”。
那天晚上,钟离没有回帐篷。她坐在厨房的灶台前面,抱着枕头,看着陶碗里的水。水面上漂着四片叶子,安安静静的,偶尔颤一下,像是在和她说话。李无涯给她倒了一杯热水,她没喝,放在旁边凉了,又倒了一杯,又凉了。沈夜溪从衣柜里翻出一床毯子,披在她肩上,她没动,像一座雕塑。
小老虎在她脚边蹲了一会儿,然后跳上灶台——被李无涯瞪了一眼,又跳下来了。它跑到堂屋里,跳上沙发,蜷成一团,呼噜呼噜地睡了。
李无涯坐在厨房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钟离的背影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的白睡裙上,照在她散开的黑发上,照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。他觉得这个女人不像钟家的家主了。她像一个——妹妹。一个坐在灶台前面等弟弟回家的妹妹。
“她会坐一晚上的,”沈夜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靠在堂屋的门框上,手里端着保温杯。
“让她坐吧。”
“你不劝她?”
“劝不动。换了你,你也坐一晚上。”
沈夜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会。你比我嘴硬,可你心里比谁都软。”
沈夜溪没说话,可她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靠着另一边的门框。两个人一左一右,像两尊,守着厨房里的钟离,守着灶台上的陶碗,守着碗里的水和叶子。
“李无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那个小人,真的是钟小楼吗?”
“不知道。可它叫姐姐的时候,钟离听见了。我也听见了。灶王爷也听见了。灶王爷在笑。”
沈夜溪看了一眼灶王爷像。那张脸确实在笑——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、若有若无的笑,是明明白白的、嘴角翘着、眼睛弯着的笑。
“灶王爷很久没这么笑过了,”她说。
“你认识灶王爷?”
“沈家的人,都认识灶王爷。灶王爷不是神,是——一个老头的魂。死了几百年了,不肯走,守在灶台上,帮人看火候。”
“看火候?”
“对。做饭的时候,火大火小,什么时候下锅,什么时候出锅,都是他在管。你做饭好吃,是因为他在帮你。”
李无涯愣了一下。“我做饭好吃?”
“你做的红烧肉还行。别的——一般。”
“那谁做的好吃?”
“我做的。”
“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以后你做。”
“好。”
沈夜溪说完“好”字之后,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。李无涯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被人拎起来甩了一圈。他转头看沈夜溪,沈夜溪在看月亮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——她的睫毛很长,鼻梁很挺,嘴角那颗痣在光里显得很清楚。
“沈夜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‘以后’。”
“我说了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——‘以后’这个词,挺好的。”
沈夜溪没有回答。可她的嘴角翘了一下——那种很浅的、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翘。
第二天早上,李无涯是被咖啡的香味香醒的。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靠在门框上睡了一晚上,脖子酸得像落枕。厨房里,钟离站在灶台前面,用那个便携式咖啡机在煮咖啡。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——白衬衫、黑西裤、头发用一皮筋随便扎着。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,可精神很好,像是刚充完电。
“早,”她头也不回。
“你一夜没睡?”
“睡了。在后半夜。靠在灶台上睡的。”
“不难受吗?”
“钟家的人,什么地方都能睡。”
沈夜溪从堂屋走进来,手里端着保温杯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她看了一眼钟离,又看了一眼咖啡机。“我家不许用咖啡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家只喝茶。”
“那你喝你的茶,我喝我的咖啡。”
两个女人又对视上了。李无涯从地上爬起来,走到灶台前面,看了一眼陶碗里的水。水还是七分满,四片叶子绿得发亮,水面安安静静的,没有颤。他又“看见”了山顶的小人——它又大了一圈,从三寸长变成了四寸长,身体的颜色从红润变成了正常的肤色。它的手指在动,像是在弹琴,弹一首只有它自己能听见的曲子。
“它长得很快,”他说。
钟离放下咖啡杯,走到灶台前面,看着陶碗里的水。“它什么时候会醒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,也许很慢。它有自己的节奏。”
“我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钟离看着水面,水面映着她的脸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可她没有哭。她把手指伸进水里,轻轻碰了碰那四片叶子。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。
“钟小楼,”她轻声说,“姐姐去做早饭。你想吃什么?”
水面颤了一下。四片叶子转了一圈,停住了。叶尖朝着灶台的方向——灶台上有一袋面粉,一筐鸡蛋,一瓶油。
“鸡蛋饼?”钟离问。
叶子又转了一圈,叶尖朝着鸡蛋的方向。
“鸡蛋饼。好。”
钟离挽起袖子,开始和面。她的手法很生疏,面粉弄得到处都是,鸡蛋打碎的时候蛋壳掉进了碗里,油倒多了,锅太热了,饼糊了。她做废了三张饼,第四张勉强能看,第五张像样了,第六张金黄酥脆,比李无涯做的还好吃。
她把饼切成小块,放在盘子里,端到灶台前面。“钟小楼,鸡蛋饼。姐姐做的。你闻闻。”
水面的颤变快了。四片叶子转了起来,像是在闻饼的香味。水面映着饼的影子,饼的影子在水里晃着,模模糊糊的。
钟离把饼放在灶台上,退后两步,看着灶王爷像。“灶王爷,”她说,“您帮我看一下。他要是想吃,您就——您就让水面动一下。”
水面动了一下。不是颤,是一个水泡从碗底冒上来,破在水面上,发出极轻的“啵”一声。
钟离笑了。带着眼泪的、狼狈的、可又是真心的笑。
沈夜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,表情没什么变化,可她端着保温杯的手放下来了。她走到灶台前面,拿了一块鸡蛋饼,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吗?”钟离问。
“还行。比我做的差一点。”
“那你教我。”
沈夜溪看了她一眼。“行。”
两个女人站在灶台前面,一个教一个学,面粉飞得到处都是。李无涯被赶到堂屋里,和小老虎一起吃早饭。小老虎蹲在他脚边,啃着一块骨头,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里的两个女人,那眼神写满了“她们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”。
“别问我,”李无涯说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吃完饭,李无涯去菜地浇水。钟离说要跟去看看,沈夜溪说她也要去。三个人扛着锄头、提着水桶、抱着老虎,浩浩荡荡地进了菜地。隔壁的王婶从墙头上探出头来,看见李无涯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人,眼珠子差点掉出来。
“无涯,这两个姑娘是——”
“朋友。”
“哪个朋友?”
“两个都是朋友。”
王婶的目光在李无涯、沈夜溪、钟离之间来回转了三圈,然后意味深长地“哦——”了一声,缩回去了。
“她误会了,”李无涯对沈夜溪说。
“误会什么?”
“误会你们俩都是——”
“都是什么?”
“都是——算了,不说了。”
钟离蹲在菜地里,拿着一萝卜,看着上面的泥。“这是你种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会种地?”
“山里人,什么都会。”
钟离把萝卜放进筐里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李无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个人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“哪里有意思?”
“一个身上背着三百年因果的人,穿着六百八的内裤,在菜地里种萝卜。你觉得有意思吗?”
李无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,又看了看手里的锄头。“我觉得挺正常的。”
“你觉得正常的事,在别人眼里都不正常。”
“那在你看呢?”
钟离看着他,深紫色的眼睛里映着阳光。“在我看——你是个傻子。可你是个有意思的傻子。”
小老虎从菜地那头跑过来,嘴里叼着一只蚯蚓,兴高采烈的。它把蚯蚓放在钟离鞋面上,仰着头看她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“谢谢你,”钟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,“可我不吃蚯蚓。”
小老虎把蚯蚓叼起来,跑到沈夜溪脚边,放在她鞋面上。沈夜溪低头看了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:“我也不吃。”
小老虎又把蚯蚓叼起来,跑到李无涯脚边。李无涯还没开口,它就自己把蚯蚓吃了,然后若无其事地跑去追蝴蝶了。
“它这是——不好意思了?”钟离问。
“不是。它饿了。它饿了什么都吃。”
“你平时给它吃什么?”
“肉。各种肉。鸡肉、牛肉、鱼肉、猪肉。孙老头说还要加小白鼠,活的,锻炼捕猎能力。”
“你给它买小白鼠了吗?”
“买了。它不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追不上。”
钟离看着远处那只正在追蝴蝶的小老虎,追了半天没追着,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着粗气,舌头伸得老长。“它确实追不上,”她说,“蝴蝶都追不上。”
“别说蝴蝶了。它连自己的尾巴都追不上。”
“你试过?”
“嗯。它转了一百多圈,晕了,趴在地上呕。”
钟离笑了,沈夜溪也笑了。两个女人同时笑的时候,李无涯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。
浇完水,他们回到院子里。钟离说要上山看树,沈夜溪说她也要去。三个人又浩浩荡荡地上了山。小老虎跑在最前面,走两步回头看一眼,确认大家都跟着。
山顶上,桂花树在阳光下静静地站着。花还是九片花瓣,金灿灿的,像一盏灯。花蕊中的小人又大了一圈,从四寸长变成了五寸长,快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长了。它的身体已经完全成型了——胳膊、腿、手指、脚趾,清清楚楚。皮肤是正常的肤色,嘴唇是粉红色的,头发是黑色的,软软地贴在头皮上。
它的眼睛还是闭着,可它的睫毛在动,像是在做梦。梦见了什么好事,嘴角微微翘着。
钟离蹲在树前面,看着花蕊中的小人,手伸出去,指尖离小人只有一寸。没有碰到。她记住了老人的话——碰了,它就没了。
“钟小楼,”她轻声说,“姐姐来了。你做梦了吗?梦见什么了?”
小人的嘴角翘了一下。不是无意识的抽搐,是真的翘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“梦见我了?”
小人的嘴角翘得更高了。
钟离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这次她没有说是风沙迷了眼,也没有说是茶溅的。她只是哭了,无声地哭了,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,滴在地上。
沈夜溪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把手搭在她肩膀上。“别哭了。他醒了之后看见你哭,会笑你的。”
“他不敢笑我。”
“他敢。他是你弟弟。”
钟离抬起头看着沈夜溪,沈夜溪看着她。两个女人对视了三秒,然后钟离笑了——带着眼泪的、狼狈的、可又是真心的笑。
“你这个人,”钟离说,“真的很不会安慰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一般不安慰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安慰我?”
沈夜溪看了一眼李无涯,又看了一眼桂花树上的小人。“因为——你弟弟在看着。他不想看见姐姐哭。”
钟离擦了擦脸,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。“不哭了。等他醒了再哭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山下的村庄,看着远处的县城,看着更远的地方。风从山顶吹过来,吹乱了她的短发,吹动了桂花树的叶子。叶子的沙沙声像一首歌,安安静静的,不急不慢的。
李无涯站在她旁边,看着同一个方向。“钟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弟弟醒了之后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钟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带他回家。钟家不能没有小楼。”
“可钟家是你在当家。”
“我当家,可他是我弟弟。钟家的家主可以换人,可弟弟不能换。”
李无涯看着她,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的大。不是年龄大,是心大。大到可以放下钟家的家主之位,只为了一个弟弟。
“你是个好姐姐,”他说。
钟离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也是个好人。”
“我不算好人。”
“你算。一个穿着六百八的内裤在菜地里种萝卜的人,怎么不算好人?”
李无涯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奇怪,可他接受了。
那天晚上,钟离在灶台前面又坐了一晚上。李无涯和沈夜溪还是坐在厨房门口,一左一右,像两尊。小老虎蜷在钟离脚边,尾巴卷着她的脚踝,呼噜呼噜地响。
陶碗里的水在月光下微微颤着,四片叶子在水面上漂着,安安静静的。水面映着灶王爷的脸,灶王爷在笑。
“李无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这棵桂花树,为什么长在你家后山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因为我姓李。”
“李归来也姓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是他的后人吗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吧。也许我就是他。也许我不是。也许——这不重要。”
“为什么不重要?”
“因为不管我是谁,我现在坐在这儿,靠着门框,看着灶台,陪着你。这件事不会变。”
沈夜溪没有说话。可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搭在他的手背上。凉凉的,可很稳。
月光在院子里慢慢地移动。灶台上的陶碗里,四片叶子转了一圈,停住了。叶尖朝着堂屋的方向——堂屋里,那枚透明玉佩放在桌上,玉佩里的蛇和虎在慢慢地游。
蛇和虎的眼睛是金色的,和龙的眼睛一样的颜色。
龙在云层上看着这一切。它的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等待。
等花开。等果熟。等人醒。
等一个三年前死去的人,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。
等一个三百年前种下的因果,终于结出果实。
等一个穿着挖掘机内裤的木匠,在这座山上,找到他一直在找的东西。
月光照在山顶上,桂花树的金光在月光中一明一暗地闪。花蕊中的小人翻了个身,面朝南边,面朝灶台的方向。它的嘴微微张着,像是在喝水。
灶台上的水在减少。不是蒸发,是顺着看不见的线,流到了小人的嘴里。
它在喝。它在长。它在等。
等天亮。等花开。等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