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，李无涯便觉脑后生风，一股子腥臭热气直往脖子里灌。
他本能地把脑袋往下一缩，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老虎那血盆大口堪堪咬在他头顶三寸的石壁上，迸出一溜火星子。李无涯吓得魂飞天外，手脚并用往里死命地爬，也顾不得膝盖磕在碎石上，皮开肉绽地疼。
这石棺说浅不浅，说深也不深，原本是古人安息之所，里头仄得很。李无涯佝偻着背，脑袋几乎顶着了上头的石板，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，只听得身后老虎粗重的喘息声，还有那爪子刨在石头上的刺耳摩擦。
那老虎也是钻了牛角尖，硕大的脑袋硬塞进了棺口，两只前爪扒拉着棺沿，把石壁刮得石粉簌簌直落。它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绿光，死死盯着李无涯，喉咙里发出闷雷似的低吼。
李无涯退无可退，背脊已经贴到了最里头的棺壁。慌乱中左手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，圆溜溜的，像是个人头骨。他差点又喊出声来，生生把惊叫咽了回去，右手的菜刀握得更紧了，刀柄上全是黏糊糊的汗。
“吾命休矣！”李无涯心里闪过这个念头，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绝望，忽觉屁股底下坐着的石板猛地往下一沉。
轰隆一声闷响，仿佛地底下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。李无涯只觉得天旋地转，整个人连同身下的石板一齐往下坠去。眼前一黑，耳边风声呼呼，夹杂着碎石土块噼里啪啦往下掉的声音。
也不知坠了多深，李无涯只觉得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什么松软的东西上，摔得七荤八素，菜刀也脱手飞了出去。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，满嘴都是泥土和腐朽的气息。
过了好一阵子，他才勉强撑起身子，摸索着找到了掉在不远处的菜刀。抬头往上看，只见头顶约莫三四丈高的地方，隐约透进来一丝微光，那是石棺的入口。借着这点微光，他看见那个老虎的脑袋还探在洞口，正朝他这边张望，喉咙里发出一阵不甘的嘶吼。但那洞口似乎被坠落的石板卡住了，老虎试了几次都钻不进来，只得悻悻地缩回了脑袋。
李无涯瘫坐在地上，浑身像散了架一般，这才感觉到后背、膝盖、手掌到处都在疼。他低头看看自己，那条印着挖掘机的内裤已经蹭破了几个洞，模样狼狈至极。
“妈的，这算什么事儿……”他喃喃骂了一句，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开来，传出去老远，竟隐隐约约带回了几重回声。
李无涯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地底下，怎会如此空旷？
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，双手往前摸索。脚下是平整的石板地，往前走了几步，指尖触到了一面冰凉的石壁。石壁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，凹凸不平的。他侧过身子，用菜刀的刀背轻轻敲了敲，铛铛作响，听声音后面像是空的。
李无涯咽了口唾沫，顺着石壁往旁边摸去。摸了几步，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铁环。他迟疑了一下，伸手握住铁环，用力一拉。
嘎吱——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响起，面前那面石壁竟缓缓地向内转动了。
一股更加浓烈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，冷飕飕的阴风从里头吹出，激得李无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。他咬咬牙，心想横竖都是个死，总比困在这里喂老虎强。于是握紧菜刀，侧身挤进了那道石门。
石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，大约只有一人宽，两壁光滑平整，像是用整块的石板砌成的。李无涯摸着石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，走了约莫二三十步，甬道忽然开阔起来。
他隐约能感觉到自己进入了一个相当大的空间，空气不再那么憋闷，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旷感。黑暗中，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，还有水滴落的声音，叮咚，叮咚，不知从何处传来，清脆而悠远。
李无涯站在黑暗中，一时间竟有些恍惚。他想起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，蜀地多古墓，尤其这一带的山里，埋着不少前朝的古尸。他小时候发现这个石棺墓，只当是个好玩的地方，从来没敢往深处想。如今看来，这石棺底下，怕是还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正想着，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，哐啷一声脆响，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。李无涯蹲下身去摸索，摸到了一块冰冷的金属，像是个铜盆之类的东西。再往旁边一摸，又摸到了几个瓶瓶罐罐。
李无涯心里发毛，赶紧站起来，不敢再乱碰。他隐约觉得，自己怕是闯进了什么不该来的地方。
就在这时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李无涯猛地回头，菜刀横在身前。那声音越来越近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甬道里爬行，速度不快，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节奏。
“谁？我看到你了，出来！”李无涯大喝一声，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散去。
那声音忽然停住了。
四周死一般寂静，只剩下李无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，还有那叮咚叮咚的水滴声。
过了片刻，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，而且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李无涯瞪大了眼睛往甬道方向看去，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，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，比那老虎身上的味道还要难闻十倍。
那股腥气越来越重，几乎让人作呕。李无涯的脑子飞速转动，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。他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——外面那只老虎，该不会是……被什么东西赶到这里来的吧？
念头刚起，那黑暗中的东西忽然加快了速度，窸窸窣窣的声音瞬间变成了哗啦哗啦的巨响，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朝他猛扑过来。
李无涯再也顾不得许多，转身就跑。他不管方向，不管前面是什么，只知道拼命地往前冲。脚下踢翻了不知道多少瓶瓶罐罐，身后那东西紧追不舍，腥风已经扑到了他的后背上。
黑暗中，他隐约看见前方有一丝微弱的光亮，像是出口。他使出吃的劲儿朝那光亮冲去，近了，更近了——
那光亮忽然变大了，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李无涯愣住了。
那只眼睛是竖着的，金黄底色，中间一道漆黑的竖瞳，正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他这才发现，自己面前的本不是什么出口，而是一面巨大的石壁，石壁上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，那眼睛的瞳孔里，正幽幽地透出昏黄的光芒。
身后那东西已经追到了跟前。
李无涯转过身来，举起菜刀，准备做最后一搏。
可当他看清面前那东西的时候，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那是一条蛇，一条足有水桶粗细的巨蛇，浑身漆黑的鳞片在微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。可这条蛇的头上，有两个凸起像是有什么要钻出来似的。
一双眼睛格外清晰——和石壁上那只眼睛一模一样，金黄竖瞳，正死死地盯着李无涯。
李无涯的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
这哪里是什么石棺墓，这分明是一座镇妖的坟啊！
那巨蛇缓缓地张开了嘴，露出两排细密锋利的牙齿，一股腐臭的气息喷在李无涯脸上。李无涯两腿发软，背脊紧紧贴着那面刻着眼睛的石壁，退无可退。
就在巨蛇即将扑上来的一瞬间，李无涯背后那面石壁上的眼睛忽然猛地亮了起来，刺目的金光瞬间充满了整个墓室。
那人面巨蛇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，猛地缩了回去，巨大的身躯在墓室里疯狂地翻滚撞击，震得碎石哗哗往下掉。
这时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，一声咚落在人心上似的。那是一双发光的双瞳，然后听见一声虎啸跟巨蛇的嘶鸣同时传来。
李无涯只觉得后背一热，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住，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石壁里陷去。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声，眼前金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盛，最后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光，吞没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