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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23

李无涯在家待了半个月,骨头都快生锈了。

不是不想修,是修不起。家里的米缸见了底,咸鸭蛋只剩最后一个,连灶王爷面前那碗水都快供不起了。他蹲在堂屋里算了半天账,最后把小老虎往怀里一揣,锁了门,下山找活。

“我去挣钱,你在包里别出声。”李无涯把双肩包背在前,拉开一条拉链,小老虎的脑袋从缝里钻出来,一黄一绿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
他下山走了四十里路,到了镇上。镇子不大,可逢场天热闹得很,卖菜的卖肉的卖篾货的,把街两边挤得满满当当。李无涯在人群里挤了一圈,没找到合适的活计。他是个木匠,可镇上谁家打家具都找老王木匠,没人认得他。

“李无涯?”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他回过头,是高中同学赵大牛,现在在镇上开了一家五金店,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。

“听说你在山上修仙?”赵大牛上下打量他,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,“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。”

“修个屁,”李无涯把包往肩上掂了掂,“找活呢,家里揭不开锅了。”

赵大牛哈哈大笑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我表叔在县里搞装修,正缺个小工,一天一百二,包吃住,你去不去?”

去。当然去。李无涯当天下午就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。小老虎在包里睡了一路,到了县城才醒,拱出脑袋来看外面的高楼和车流,吓得直往包里缩。

“怂货,”李无涯小声说,“山里的老虎,到了城里连猫都不如。”

赵大牛的表叔姓钱,是个矮胖子,说话嗓门大得像吵架。他接了个活——给县城东边一个新楼盘的精装房做木工活,吊顶、打柜子、贴线条,工期一个月。

“你会不会?”钱老板叼着烟问他。

“会,”李无涯说,“我爹就是木匠。”

“行,明天上工。住工棚,吃食堂,一天一百五,得好再加。”

李无涯当晚就住进了工棚。工棚是活动板房,六个人一间,上下铺,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泡面味。他分到了上铺,把包放在枕头旁边,拉链留了一条缝。小老虎在里面窸窸窣窣地动了一阵,最后安静了,应该是睡着了。

李无涯躺下来,闭上眼,“看”了一眼自己。半个月的修行没白费,小腹里那两个漩涡已经稳定了,蛇纹和虎纹在骨头上刻得清清楚楚。金线从眉心到脚底的路通了大半,只剩下口一小段还堵着,像水管里的气泡,怎么都排不出去。

他又“看”了一眼小老虎。小老虎口的死结已经松了大半,可最后那一小团还是解不开,像是被人打了死扣。这半个月他每天给小老虎“烤”,烤得自己手心都起了茧子,死结就是不散。

“慢慢来,”他想,“急不得。”

第二天一早,李无涯就上了工地。他的活是给客厅吊顶打龙骨,活儿不重,就是灰大。他戴着口罩了一上午,中午在食堂吃了两碗米饭一份红烧肉,给小老虎偷偷留了一块肉,藏在饭盒里带回工棚。

小老虎把肉吃了,舔了舔嘴巴,用脑袋拱他的手。

“乖,晚上再给你带。”

下午接着。李无涯活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——他身体里的那些线,和木头里的线,是通的。

他拿着刨子刨一木方的时候,“看见”了木头里面的纹路。那些纹路不是乱的,是一圈一圈的,从树心往外长,像水里的涟漪。他的金线从手心伸出去,顺着木头的纹路走,刨子推过去,木方表面光滑得像镜子,连砂纸都不用打。

旁边的工友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,啧啧称奇:“小李,你这手艺可以啊,刨得跟机器压的似的。”

“练过,”李无涯含糊地说。

可他知道这不是手艺,是修行。他把金线顺着木头纹路走一遍,木头就“顺”了,顺了的木头刨出来就是光的。而且他发现自己不累——金线走一遍木头,木头里的什么东西会顺着金线回到他身体里,暖暖的,像是喝了一口热汤。

那东西不多,可积少成多。了一天的活,李无涯觉得小腹里那两个漩涡转得比平时快了不少,蛇纹和虎纹也亮了一些。

“这也能修行?”他有点懵。

晚上回了工棚,他躺在铺上仔细琢磨。那些木头是树变的,树是从地里长出来的,地是山的一部分。这座县城虽然离他家有上百里,可地底下的线是连在一起的——他家的山连着这里的山,这里的山连着这里的树,这里的树变成了木头,木头到了他手里。

他摸过的木头,都带着山里的气。那些气被他吸进身体里,和地底下的水一样,都在填那两个漩涡。

“怪不得那个年轻人说‘你吃的东西都是这座山给的’,”李无涯想,“原来不只是吃的东西,连我摸的东西、住的东西、用的东西,都是山给的。”

他翻了个身,把包打开一条缝,摸了摸小老虎的脑袋。小老虎在梦里哼了一声,尾巴卷住了他的手指。

子就这么过下来了。白天在工地上活,晚上回工棚修行。李无涯活麻利,手艺好,钱老板挺喜欢他,了十天就给他涨到了两百一天。他攒了点钱,给小老虎买了粉和猫粮——小老虎不吃猫粮,闻了一下就扭头走了,只好继续偷偷给它留肉。

工友们觉得他怪。不爱说话,不抽烟不喝酒,每天晚上躺床上闭着眼,一躺就是一整夜,动都不动。有人说他是在练气功,有人说他是信了邪教,老周说他大概是穷怕了,攒钱娶媳妇呢。

李无涯不在乎。他忙着呢——白天要摸木头,晚上要给自己和小老虎“修路”,还得抽空“看”一眼山里的情况。那条龙还在云层上面睡觉,灶王爷面前那片叶子又长了一片新的,暗河里的水涨了一些,山肚子里的那个空腔慢慢被水填满了,变成了一个地下湖。
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
第十五天的下午,出了事。

李无涯在十八楼活,吊顶的龙骨已经打好了,他正在钉石膏板。手里的气钉枪突突突地响着,一块板子钉完了,他直起腰来歇口气,走到阳台上去抽烟——他不抽烟,可工地上的人都抽烟,他得装个样子。

阳台上堆着几袋水泥,他靠着水泥袋站着,看楼下的马路。县城不大,可车不少,来来往往的,像蚂蚁搬家。他正看得入神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很轻,不像是工友的。

他回过头。

一个女人站在客厅中央,正在看吊顶。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黑眼珠多白眼珠少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。

她在看吊顶的接缝处,看得仔细,连李无涯走到她身后都没发现。

“那个……”李无涯开口,“你找谁?”

女人回过头来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李无涯忽然觉得眉心那股温热跳了一下——不是普通的跳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“认出来”的跳,和那天晚上在山洞里,骨架子“看”他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“你是这家的木工?”女人问。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点沙哑,像是嗓子受过伤。

“对,我做的吊顶。怎么了?”

女人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不算漂亮但很净的脸。她的嘴唇很薄,下巴有点尖,左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痣。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比李无涯小几岁,可眼神比他老——那种见过世面的老,不是装出来的。

“接缝处理得不错,”她说,“可这里——”她指了指吊顶和墙壁的夹角,“留的收缩缝不够。夏天一膨胀,石膏板会裂。”

李无涯愣了一下。他木工这么多年,还从来没人当面挑他的毛病。他走过去,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确实留少了。他活的时候太顺了,顺得忘了留缝。

“你是……质检的?”

“不是,”女人说,“我是楼下的业主。上来看看你们怎么做的。”

楼下的业主。李无涯知道那个户型,和他这套是一样的,精装修交付。他打量了她一眼——这么年轻就能买得起县城的房子,要么家里有钱,要么自己本事大。

“谢谢提醒,”他说,“我回头改一下。”

女人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身上有什么东西?”她问。

李无涯心里咯噔一下:“什么东西?”

“说不上来,”女人的眉头微微皱起,“一种……味道。像是山里的味道。”

她说完就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
李无涯站在原地,心跳得咚咚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——拉链开着,小老虎的脑袋从缝里钻出来,正往走廊的方向看,耳朵竖得笔直,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。

“你也感觉到了?”李无涯小声问。

小老虎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好奇,是警惕。像是一只野兽在野外闻到了另一只野兽的味道。

李无涯闭上眼,“看”了一眼走廊。走廊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女人的脚步声在回响。可他能感觉到——她身上有什么东西。不是气,不是线,是另一种东西。冷的,硬的,像一把刀。

不是她本人,是她身上带着的什么东西。

他犹豫了一下,把工具收拾好,提前下了班。他没有回工棚,而是去了楼下那套房子。房门关着,门上贴着一张装修许可证,业主名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字:沈夜溪。

沈夜溪。李无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觉得像是一个小说里的人物。

他回了工棚,躺在铺上,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。小老虎趴在他口上,尾巴卷着他的手指,呼噜呼噜地睡着。可他睡不着——不是害怕,是好奇。那个女人说她闻到了山里的味道。什么味道?他身上的味道?还是小老虎的味道?

他闭上眼“看”自己。身体里的线和往常一样,金线在走,漩涡在转,没什么异常。他又“看”小老虎——死结还在,可也正常。没什么特别的。

可他就是觉得不对。

第二天,李无涯在工地上又见到了沈夜溪。

她穿着便装,牛仔裤白T恤,马尾扎得高高的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。她站在走廊里,像是在等他。

“你叫李无涯?”她问。

“对。”

“我查了一下,你是这个月才来的。之前在哪?”

“在老家,山上。”

“山上?”沈夜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“哪座山?”

李无涯报了山名。沈夜溪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很轻微,可他看见了。她的瞳孔缩了缩,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。

“那座山,”她说,“是不是有个石棺?”

李无涯的手僵住了。他盯着沈夜溪,脑子里飞速地转。她怎么知道的?那座山的石棺墓,连村里的年轻人都不知道,只有几个老人还记得。她一个外地的女人,怎么会知道?

“你是谁?”他问,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。

沈夜溪没有回答。她盯着他的口看——不,是盯着他口里面看。李无涯忽然觉得眉心一热,下意识地“看”了回去。

他“看见”了。

沈夜溪身体里也有线。可和他的完全不一样——他的线是金的、青的、红的,像河流,像树,是活的、暖的。她的线是银白的,像钢丝,像琴弦,是冷的、硬的。那些银线从她的小腹往上走,走到口的时候分成了两股,一股往左肩走,一股往右肩走,在肩胛骨的位置打了两个结,然后从手臂一直走到手指尖。

她的手指尖上,银线最密,密得像一团银色的棉花。

“你是修什么的?”李无涯脱口而出。

沈夜溪的眉毛挑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问出这句话。

“你也看得见?”她反问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。

“找个地方说话,”沈夜溪说,“这里不方便。”

她把他带到了楼下那套房子里。房子已经装得差不多了,墙面刷了白,地砖铺好了,只剩下一些收尾的活。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个茶盘和一套简易茶具。

沈夜溪给他倒了一杯茶。茶是白茶,很淡,可有一股清香。

“你身上有虎和蛇的味道,”她开门见山,“而且是活的。不是死的。”

李无涯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。茶洒了一点出来,烫到了手指。

“你别怕,”沈夜溪说,“我不是什么坏人。我是……怎么说呢,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收东西的。”

“收什么东西?”

“不该留在人世间的东西。”

李无涯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——小老虎在里面动了一下,像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
“你是说……我身上的东西,是不该留的?”

沈夜溪没有直接回答。她伸手从脖子里拽出一红绳,红绳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钱。铜钱很旧了,边缘磨得发亮,可上面的字还能看清——“太平通宝”。

“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,”她说,“看见不该留的东西,就要收。收了,送回去。送不回去的,就封起来。”

她把铜钱放在桌上,推到李无涯面前。铜钱一靠近他,李无涯就觉得小腹里那两个漩涡猛地转了一下——不是害怕,是排斥。像是两个不认识的人被强行塞到了一个房间里,互相看不顺眼。

“你的东西在排斥我,”沈夜溪说,语气很平静,“这说明它有自己的意识。有意识的东西,更不该留。”

“可它不是东西,”李无涯说,“它是……它是别人留给我的。”

沈夜溪看了他很久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,黑眼珠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,像是银子反射的光。

“谁留给你的?”

李无涯犹豫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该不该说,可他知道——如果不说的,这个女人不会罢休。他能感觉到,她身上的银线已经绷紧了,像一张拉开的弓,随时可以射出去。

“一个三百年前的人,”他说,“他把他的因果留给了我。”

沈夜溪的表情终于变了。她的眉头皱了起来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脸上的那颗痣随着嘴角的抽动微微移动。

“三百年前的因果,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,“你是说……你在替一个死人还债?”

“差不多吧。”

“你疯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沈夜溪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站了很久。窗外是县城的夜景,灯火通明的,可远处能看见黑黢黢的山影——那是城外的山,和他家的山连在一起的。

“你知不知道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,“三百年是什么概念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三百年,够一座山长出一片森林,够一条河改三道弯,够一个人轮回四五次。可你身上那个东西,三百年了,没轮回,没消散,没被收走。它在等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沈夜溪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她的眼眶有点红,可眼神还是很硬。

“你不怕?”

“怕,”李无涯老实地说,“可我怕也没用。它已经在我身上了,我总不能把自己了。”

沈夜溪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短,像是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还没散开就冻住了。
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挺有意思的。”

她从窗边走回来,重新坐在椅子上,把铜钱收回去,挂在脖子上。

“我不收你,”她说,“可我得看着你。万一你身上的东西失控了,我得出手。”

“你怎么看着?”

“我楼上的房子也是我的,”她说,“我搬过来住。楼上楼下,方便。”

李无涯愣了一下:“你买了楼上楼下两套房?”

“嗯,”沈夜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家里有钱。”

李无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低头喝茶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小老虎在包里拱了拱,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脑袋,让它安静。

“你包里是什么?”沈夜溪忽然问。
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
“我闻到了,”她说,“是老虎。活的。”

李无涯僵住了。

“你别怕,”沈夜溪说,“我说了不收你,就不收你的东西。老虎也好,蛇也好,只要不伤人,我不管。”

她把茶杯里的茶喝完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拉开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李无涯,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,“你身上的东西很重。三百年的因果,不是一个人能背得动的。你要是撑不住了,跟我说。别硬撑。”

说完,她走了。

李无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端着半杯凉茶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小老虎从包里钻出来,跳到桌上,闻了闻沈夜溪用过的杯子,然后冲李无涯呲了呲牙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李无涯问。

小老虎用爪子把杯子拨到地上,啪的一声碎了。

“你……你吃醋了?”

小老虎跳到他腿上,拿脑袋拱他的肚子,呜呜地叫。

李无涯把它抱起来,叹了口气:“行了行了,她不是坏人。就是……就是有点凶。”

小老虎哼了一声,把脸埋进他的胳肢窝里,不肯出来了。

李无涯抱着它回了工棚。躺在铺上的时候,他闭上眼“看”了一眼楼上——沈夜溪的房子。她还没睡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面前摊着一本旧书,书页发黄,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。她手里捏着那枚铜钱,银线从手指尖伸出来,缠在铜钱上,铜钱发出一圈一圈的光,像雷达。

她在“看”他。

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铜钱看。那枚铜钱和她的银线连在一起,把整栋楼都罩在里面,像一张网。网的中心,就是李无涯。

他缩了缩脖子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小老虎从被子里钻出来,趴在他口上,呼噜呼噜地响。

“你说她到底想什么?”李无涯小声问。

小老虎没回答,只是用脑袋拱了拱他的下巴。

李无涯闭上眼,把金线往身体里收了收。可他知道,收也没用。那张网已经罩住了他,沈夜溪的银线已经和他的金线缠在了一起——不是恶意的那种缠,是……他也说不上来。

像是两条河,从不同的山上流下来,在山脚下汇到了一起。

他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睡觉。

明天还要活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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