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无涯没想到,高调这件事,有时候不是自己选的。
那天下午,工地上出了事。
十八楼的阳台正在浇筑护栏,混凝土泵车的管子突然,十几米长的臂架失控地往楼下甩。底下是步行街,这个点儿人来人往,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正好经过,抬头看见一堵混凝土墙朝自己砸下来,腿一软,瘫在了地上。
李无涯在十七楼的窗户边刮腻子,听见上面轰的一声,本能地探头往外看。一眼就看见了——臂架断了,钢丝绳崩开,一整段护栏带着钢筋和混凝土往下坠,少说也有四五百斤。底下全是人,老人、小孩、推婴儿车的妇女,谁都来不及跑。
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
身体先动了。
李无涯一脚踹开窗户,翻了出去。十七楼,离地五十多米,他整个人挂在窗台上,一只手抓着窗框,另一只手伸出去——伸向那堵正在下坠的混凝土墙。
五手指张开的时候,他身体里的金线从指尖喷涌而出,像五条金色的蛇,瞬间缠上了那堵墙。金线碰到混凝土的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拽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他肚子里拴了绳子,另一头拴在一辆卡车上。
墙顿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可这一下够了。墙在下坠的过程中偏了一个角度,擦着卖糖葫芦老头的肩膀砸在地上,轰的一声,碎成几大块,钢筋扎进地砖里,像钉子扎进豆腐。老头被气浪掀翻在地,可人没事,只是擦破了点皮。
整个过程不到两秒。
李无涯挂在十七楼的窗台上,手心烫得像攥着一块烙铁,金线断了,他感觉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大半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咬着牙翻回窗户里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楼下已经炸了锅。有人喊救命,有人哭,有人打电话叫120。李无涯靠在墙坐着,手心里的皮烫掉了一层,露出红通通的嫩肉,疼得他直抽凉气。
“你他妈疯了?”工友老周冲进来,脸都白了,“你从十七楼翻出去?你不要命了?”
“没事,”李无涯把手藏在背后,“就……就看了一眼。”
老周不信,可顾不上追问他,楼下乱成一团,所有人都跑下去看了。李无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把烫伤的手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“看”了一眼身体里。
金线暗了大半,从筷子粗变成了头发丝细。小腹里那两个漩涡转得飞快,像是在拼命地转,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榨出来。左腰的蛇纹和右腰的虎纹都亮着,可亮得不正常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温温的光,是那种过载的、要烧坏了的光。
“亏大了,”他喃喃自语,“这一下,少说修一个月。”
小老虎从包里钻出来,跳到他腿上,舔他的手心。舌头粗粝粝的,刮得伤口生疼,可它舔过的地方,烫伤的红印淡了一些。
“你也知道帮我了?”李无涯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小老虎呜呜地叫了一声,把脑袋拱进他怀里。
他没注意到,楼下的人群里,有好几双眼睛正在往十七楼看。
那天晚上,李无涯在工棚里躺着,手心里敷着小老虎舔过的口水,凉丝丝的。他闭上眼在“修路”——金线太细了,得慢慢养,像养一断了线的风筝,得一点一点地往回拽。
养到半夜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眉心一热。
不是自己的热,是外面来的热。
他睁开眼,工棚里黑漆漆的,工友们都睡着了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可他“看见”了——工棚外面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月光里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,头发很长,披在肩上,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。他双手背在身后,仰着头看月亮,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气息——不是隐藏了,是没有。像一块石头,一棵树,一件摆在博物馆里的古董。
李无涯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他慢慢地坐起来,把包背上,小老虎在里面醒了,浑身僵硬,毛都炸着,一声不吭——连它都知道,外面那个东西惹不起。
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,拉开一条缝。
那人转过头来。
月光下,李无涯看清了他的脸。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,五官精致得像刀刻的,皮肤白得没有血色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瞳孔很大,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,像两口枯井。
“李无涯,”那人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上说话,“今天下午的事,我看见了。”
李无涯的脑子飞速地转。这人是谁?怎么知道他的名字?看见什么了?看见他用手接墙?不可能,五十多米高,底下那么多人,谁能看见他的手指头里冒出来的金线?
“你在说什么?”李无涯装傻,“下午出事了,我在十七楼,差点没吓死。”
那人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转动——李无涯“看见”了,那人身体里的线。不是沈夜溪那种银白的线,是黑的。黑得像墨,像深渊,像没有星星的夜空。那些黑线从他脚底往上走,走到口的时候分成了无数股,像树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五脏六腑里。
他的五脏六腑上,刻满了符文。
李无涯的后背一阵发凉。他见过符文——在他自己的骨头上,蛇纹和虎纹就是符文。可那人的符文不一样,他的符文是刻上去的,像有人拿刀一笔一划地刻在肉上,刻完了又让它长好,长好了再刻。
“你不用装,”那人说,“我能看见你身上的东西。蛇纹,虎纹,还有那个人的因果。”
李无涯沉默了。他知道装不下去了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陈家的,”那人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,“陈浮白。”
陈家。李无涯没听过这个姓,可他“看见”了——看见那人的黑线从他脚底伸出去,伸进地里,伸进县城底下的线网里。那些黑线像树一样,扎得很深,深到暗河底下,深到山肚子里的那个地下湖边上。
他在“看”那座山。
“你不用紧张,”陈浮白说,“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。我只是……好奇。”
“好奇什么?”
“好奇一个普通人,怎么能扛住三百年的因果。”
李无涯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烫伤的皮已经结了痂,小老虎的口水把伤口养好了大半。他把手背在身后,攥紧了拳头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
陈浮白歪了歪头,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。他的表情很淡,可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恶意,是……饥饿。一种很久没吃东西的、涸的饥饿。
“跟我走一趟,”他说,“有人想见你。”
“谁?”
“陈家的……长辈。”
李无涯知道,这不是一个选择题。他看了一眼陈浮白的黑线——那些线已经不动声色地织成了一张网,把他所在的整栋工棚都罩住了。网眼很密,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“我能说不吗?”
“能,”陈浮白说,“可我不建议。”
李无涯沉默了很久。包里的老虎在发抖,可它没有叫,只是把脑袋紧紧地贴在他的腰上,贴在那两枚玉佩的位置。
“行,”李无涯说,“我跟你走。”
陈浮白点了点头,转身往巷子外面走。李无涯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等一下,我拿双鞋。”
陈浮白没回头,只是站住了,等他。
李无涯弯腰穿鞋的时候,手在包里摸了一下小老虎的脑袋,又摸了一下腰上的玉佩。玉佩是温的,可他知道,这不是玉佩的温度,是沈夜溪的银线——她在“看”他。从楼上看他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冲楼上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他不知道沈夜溪能不能看懂,可他只能赌了。
陈浮白把他带到城外的一座老宅子里。宅子很大,青砖灰瓦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狮子嘴里衔着石球,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李无涯“看见”了——那些符文是活的,像两条看门狗,蹲在门口,嗅着每一个进出的人。
陈浮白走进去的时候,石狮子没动。李无涯走进去的时候,两只石狮子同时转过头来,石眼珠子里闪着幽幽的光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隆隆声。
“别怕,”陈浮白头也不回地说,“它们只是……不太习惯你身上的味道。”
李无涯咽了口唾沫,加快脚步跟上去。
宅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穿过三道门,经过两个院子,最后到了一间祠堂。祠堂里供着牌位,密密麻麻的,从上到下摆了整整一面墙。牌位上的字不是刻的,是用什么东西烧上去的,每一块牌位都散发着微弱的光——白的、黄的、红的,最上面的几块是金色的,亮得像灯泡。
祠堂正中间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门,面朝牌位,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看起来七八十岁了。他手里捏着三炷香,正在给牌位上香,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。
“叔祖,”陈浮白站在门口,微微低头,“人带来了。”
老人没有立刻转身。他把三炷香进香炉里,等香烟升起来,才慢慢地回过头来。
李无涯看见了他的脸。
那张脸上全是皱纹,深一道浅一道的,像是被人用刀在脸上划了无数道。可那双眼睛很亮——不是年轻人那种亮,是老人的那种亮,像两盏快烧的油灯,在最后的时候拼命地烧。
老人看了李无涯一眼。
就一眼。
李无涯觉得自己的衣服被扒光了,皮肤被扒光了,肉被扒光了,只剩下骨头——骨头上的蛇纹和虎纹,清清楚楚地暴露在老人面前。
“果然,”老人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是那个人的。”
他走到李无涯面前,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李无涯的口。指尖碰到衣服的一瞬间,李无涯口的那道蛇纹猛地亮了,青色的光从衣服里透出来,把整个祠堂都染成了青色。
老人缩回手,看着指尖上残留的青光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百年了,”他说,“我以为那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进土里了。没想到,他还留了一手。”
“您认识他?”李无涯问。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墙上那些牌位,看着最上面那几块金色的,看了很久。
“认识,”他终于说,“他姓李。和你一个姓。”
李无涯愣住了。
“他是陈家的……故人。也是陈家的债主。”
老人走到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来,示意李无涯也坐。陈浮白站在门口,像一尊雕塑,一动不动。
“三百年前,”老人开始说,“陈家还不是现在的陈家。我们只是山里的一户猎户,靠打猎为生。那座山——你住的那座山——是陈家的猎场。”
“有一年,山里出了怪事。猎物越来越少,进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失踪。有人在山上看见了一条大蛇,有水桶粗,头上长角,快化龙了。也有人在山上看见了一只大虎,比牛还大,浑身漆黑,快成彪了。”
“蛇和虎在山里打了起来,打得山崩地裂,河水倒灌。陈家的人不敢进山,可山下的田是陈家的,山上的树是陈家的,山里的水也是陈家的。蛇和虎把陈家的家底打没了。”
“后来,来了一个人。就是你身上的那个因果——那个姓李的年轻人。”
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,枯瘦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他说他能治。条件是——陈家欠他一个人情。以后他或者他的后人,不管什么时候,不管什么事,陈家都得还。”
“陈家的老祖宗答应了。那个年轻人进了山,不知道怎么弄的,蛇和虎都不打了。山也安静了,水也清了,猎物也回来了。可那个年轻人也没出来。”
“他在山里坐了三百年。”
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耳语。
“陈家的老祖宗临死前留下话——陈家世世代代,欠那个人一条命。他的因果,陈家必须接着。可三百年了,我们一直在等。等他出现,等他的后人出现,等他的因果出现。等到陈家从猎户变成了……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李无涯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李无涯坐在椅子上,脑子嗡嗡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所以,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你们要我还债?”
老人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还债。是——你身上的东西,快压不住了。”
李无涯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那两条纹路是帮你修行的?”老人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,“那是封印。蛇和虎当年没有死,它们只是被那个人封在了你的血脉里。三百年了,封印在松动。你今天下午用了能力,封印又松了一分。”
“再这么下去,蛇和虎会醒。醒了以后,第一件事就是吃了你,从你身体里钻出来,把三百年前没打完的架打完。”
“到时候,别说这座县城,连那座山,都会被它们夷为平地。”
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。
李无涯低头看着自己的口。蛇纹在衣服下面微微发光,青色的,柔和的,可他知道——那不是温和,那是沉睡。一条龙在睡觉,呼吸是均匀的,可随时会醒。
“那我怎么办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走到牌位墙前面,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块金色的牌位。牌位上烧着一行字:陈氏先祖讳某某之位。
“陈家欠他的,”老人说,“陈家还。你身上的封印,陈家帮你加固。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以后,别再用了。你的能力,每用一次,封印就松一分。松到十分,你就没了。”
李无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我不用,它就永远封住了?”
“不会,”老人说,“它还是会松。只是慢一些。大概……还能撑三十年。”
三十年。李无涯今年三十二,三十年以后六十二。够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我不用了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,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印章,印章是玉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陈”字。他把印章递给李无涯。
“拿着这个。以后不管什么事,拿着它去任何一个陈家的产业,都会有人帮你。”
李无涯接过印章,沉甸甸的,温温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玉里面有东西在动——是一缕金色的线,和他身体里的金线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那个人当年留给陈家的信物,”老人说,“现在物归原主。”
李无涯把印章攥在手心里,觉得眼眶有点热。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,可他就是想哭。
“谢谢,”他说。
老人摇了摇头:“不必谢。陈家欠他的,三百年了,该还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李无涯面前,把枯瘦的手放在李无涯的头顶上。李无涯觉得一股热气从头顶灌进来,顺着脊椎往下走,走到小腹,走到左腰和右腰,走到蛇纹和虎纹上面。热气在纹路上走了一圈,纹路暗了一些——不是完全暗了,是那种从亮光变成了哑光的感觉,像是上了一层保护膜。
“这只是暂时的,”老人说,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,“真正的加固,需要七天七夜。你准备好了,随时来。”
李无涯站起来,冲老人鞠了一躬。老人摆了摆手,示意陈浮白送他出去。
走出祠堂的时候,李无涯回头看了一眼。老人已经转过身去,面对着那些牌位,背影佝偻,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。
陈浮白送他到门口。石狮子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这次没有发怒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,像是认识他了。
“你身上的东西,”陈浮白忽然开口,“不只是蛇和虎。”
李无涯看着他。
“还有那个人,”陈浮白说,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“他在你身上留了东西。不只是因果,还有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巷子口走进来一个人。
沈夜溪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头发散着,手里捏着那枚铜钱,银线从指尖伸出来,像一张网,罩住了整条巷子。她的脸色很白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眼神冷得像刀。
“放开他,”她对陈浮白说。
陈浮白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李无涯一眼,忽然笑了。笑容很淡,像冬天的阳光,看着暖,可没有温度。
“沈家的人,”他说,“速度真快。”
沈夜溪没理他,走到李无涯面前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把他拉到身后。她的手很冷,可攥得很紧,像是怕他跑了。
“你没事吧?”她问,头也不回。
“没事,”李无涯说,“他们没把我怎么样。”
沈夜溪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眶有点红,可眼神还是硬的。
“我收到你的信号了,”她说,“下次别等到半夜才发。”
信号。李无涯愣了一下,才想起来——他出门的时候冲楼上点了一下头。那也算信号?
“你胆子不小,”沈夜溪冲陈浮白说,“陈家的手伸得够长的,伸到我的人头上来了。”
你的人。李无涯心里咯噔了一下,可没敢吭声。
陈浮白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,不生气,不急躁,像一潭死水。
“沈小姐,”他说,“这是陈家的家务事。李无涯身上的因果,和陈家有三百年的渊源。你沈家不上手。”
“不上?”沈夜溪冷笑了一声,“我沈家的规矩是——不该留在人世间的东西,都得收。他身上的东西该不该收,我说了算。你陈家说了不算。”
两个人在巷子里对峙着。一个黑的,一个银的,线在空气中碰撞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像静电。
李无涯站在沈夜溪背后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他活了三十多年,从来没人争过他。今天倒好,两家人在巷子里为了他剑拔弩张的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弱弱地开口,“要不我们坐下来慢慢说?”
两个人同时看了他一眼。
沈夜溪的眼神是“你闭嘴”。
陈浮白的眼神是“有意思”。
李无涯闭嘴了。
“明天,”陈浮白忽然说,“陈家会正式登门拜访。到时候,该说的说清楚,该办的办明白。今天晚了,沈小姐,请便。”
他侧身让开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沈夜溪拉着李无涯走出巷子,一直走到大街上,才松开他的手。她站在路灯下,口起伏着,银线还没有完全收回去,在手指尖上一明一暗地闪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惹了多大的麻烦?”她瞪着他。
“我知道,”李无涯老实地说,“可我也没办法。那个墙要砸到人了,我不能看着不管。”
沈夜溪愣了一下。她盯着他看了很久,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无奈,最后变成了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是真的傻。”
她转过身,大步往前走。李无涯跟在后面,小老虎从包里钻出来,冲沈夜溪的背影呲了呲牙。
“你消停点儿,”李无涯按住它的脑袋,“她救了我们。”
小老虎哼了一声,把脑袋缩回包里。
回到工棚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沈夜溪站在楼下,没有上去的意思。
“明天陈家的人来,你别怕,”她说,“我在。”
“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?”
沈夜溪沉默了一会儿。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因为你身上那个东西,”她说,“我也看得见。”
“你也能看见线?”
“不是线,”她说,“是那个人。三百年前的那个人,我见过。”
李无涯愣住了。
“在我很小的时候,”沈夜溪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梦,“我在沈家的老宅子里见过他。他坐在我家祠堂的屋顶上,看着月亮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‘以后会有一个姓李的人来找你,你别赶他走。’”
李无涯站在路灯下,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那个人,三百年前,就知道他会来。
沈夜溪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楼里。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李无涯站在楼下,站了很久。
包里的老虎睡着了,打着小呼噜,尾巴卷着他的手指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天边已经泛白了,星星一颗一颗地灭下去。在那颗最亮的金星旁边,他“看见”了那条龙——它醒了,正低头看着他,金色的竖瞳里映着他的影子。
“你也在看?”李无涯小声说。
龙没有回答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,继续睡觉。
李无涯低下头,攥了攥手里的玉印章,往工棚走去。
明天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