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电一号棚。正式录制。
前面四个选手唱完，场子有点温。
观众掌声克制，评委点评带着公事公办的乏味。
“下面有请，第五位竞演歌手，林菲儿。”
林菲儿拎着旧吉他从侧台走上去。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观众显然还没进入状态，大屏幕上打出歌名信息的瞬间，甚至有人在低头玩手机。
《我们的爱》。
作词：林菲儿。
作曲：林菲儿。
林菲儿走到舞台中央，拉过高脚凳坐下。
灯光暗下来。
演播厅瞬间暗下来，只剩一束冷白追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低头，左手捏住弦轴，右手拨了一下。
声音很稳。
她稍微凑近麦克风。
前奏响起。
极简的吉他和弦在空旷的空间里慢慢铺开。
“回忆里想起模糊的小时候，云朵漂浮在蓝蓝的天空……”
声音极低，极轻。
没有上一场清唱的空灵炫技，也无刻意修饰。
纯粹的低语在耳边诉说一个旧故事。
台下安静下来。
第一排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举起了手机，屏幕亮着，手指悬在录制键上，但一直没按下去。
她就那么举着，看着台上，忘了动作。
“那时的你说，要和我手牵手，一起走到时间的尽头……”
键盘的伴奏悄无声息地滑进来，托住了吉他的单薄。
林菲儿闭上眼。
腔里的气流开始下沉，积蓄。
下一秒，她猛地抬头。
“我们的爱——”
声音毫无预兆地顶了上去。
不是为了飙高音而飙高音，是情绪堆叠到那个临界点，不得不爆发。
尖锐的声线直刺进所有人耳朵里。
台下，那个举着手机的年轻女孩肩膀猛地一抖。
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，晕开水渍。
女孩用手死死捂住嘴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评委席上。
陈敏原本靠着椅背，听到这句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摘下监听耳机，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。
一滴眼泪砸在打分表上，蓝色墨水瞬间洇开。
孙浩一动不动。
他盯着台上的林菲儿，眼睛迅速泛红。
他没擦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，右手死死攥着打分表的边缘，硬纸板被揉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。
赵鸿明低着头，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。
写了两笔，停住了。
笔尖悬在半空，戳在纸面上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梁柏文的表情最复杂。
他死死盯着那个坐在追光里的女孩，手里的签字笔几乎要被捏断。
他迟迟没有落笔写任何分数。
后台通道。
周小雨蹲在墙角，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。
脏辫男生靠在饮水机旁。
他别过头，死死盯着墙皮，喉结艰难地上下一滚，咽下了一口唾沫。
程越站在走廊正中间。
双手在兜里，一动不动。
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，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。
他没擦，就那么站着。
化妆间里，名牌卫衣男生坐在镜子前，死死盯着墙上的监视器。
他脸上的不屑和傲慢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扭曲。
他手里攥着卫衣的抽绳，指关节惨白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抽绳被生生扯断了。
控制室。
周恺站在监视器墙前，眼眶通红。
助理捏着一包纸巾递过来，手在抖。
周恺没接。
他盯着屏幕上抱吉他的单薄身影，声音很轻。
“这首歌，值一个亿。”
助理听见了，狠狠咽了一口唾沫。
演播厅侧台，灯光师的手僵在调光台上，完全忘了推下一组灯光。
音响师早就摘了耳机，直接听着现场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声音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。
场务站在幕布后，手里的对讲机红灯闪烁，导播在里面狂喊，他一个字都没听见。
“直到现在我还默默的等待……”
“我们的爱，我明白，已变成你的负担——”
最后一句尾音。
林菲儿的手指在吉他上猛地一扫。
“铮——”
余音被切断。
乐队同时收声。
整个广电一号棚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四秒。
五秒。
六秒。
七秒。
八秒。
九秒。
十秒。
漫长的十秒钟。
没有掌声。
没有欢呼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动。
五百名大众评审，四个专业评委，几十个机位后的工作人员。
所有人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林菲儿坐在高脚凳上，慢慢把吉他从腿上拿下来。
就在她站起身的那一瞬间。
台下第一排，那个满脸泪水的年轻女孩，猛地站了起来。
她连脸上的眼泪都没擦，拼命地拍打着双手。
这是第一个。
紧接着，第二排那个戴帽子的男生站了起来。
第三个。
第十个。
第五十个。
不到五秒钟，“呼啦”一片。
全场五百名观众，全部起立。
掌声炸开了。
不是那种礼貌性的、拍两下就停的掌声。
是那种歇斯底里的、要把手掌拍烂的轰鸣。
有人在喊。
“林菲儿！”
“封神了！！”
声音混在震耳欲聋的掌声里，听不真切。
狂热情绪掀翻演播厅屋顶。
这不是粉丝见偶像的狂热，这是对绝对实力的敬畏。
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。
周恺在控制室里对着麦克风吼了两次，现场导演才如梦初醒地跑上台控场。
林菲儿站在舞台中央，微微鞠了一躬。
评委席的灯亮起。
陈敏站着。
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一半，泪水还在往下掉。
她拿起话筒，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本发不出声音。
哽咽卡在喉咙里。
她放下话筒，拿起面前那张被眼泪洇湿的打分表，拿起笔在背面飞快地写了三个字。
然后，她把打分表举过头顶，翻转过来，对准了镜头。
上面写着三个大字：谢谢你。
全场再次爆发出掌声。
孙浩也站了起来。
他看着台上的林菲儿，沉默了足足五秒钟。
“我做了二十年音乐节目评委。”孙浩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，带着一丝沙哑，“我点评过无数新人，也骂哭过很多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口微微起伏。
“但这是第一次，我觉得——不是我在评价你。”孙浩盯着林菲儿的眼睛，“是你在教我。”
台下一片哗然。
一个业内顶级的资深制作人，对一个单飞的歌手，说出“你在教我”四个字。
赵鸿明跟着站了起来。
他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我不站队。”赵鸿明看着林菲儿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资本的破事我不掺和，谁是谁非我也不管。但今天，我站你。”
他拿起自己的打分表，直接翻转过来。
10分。
满分。
这不是一个分数，这是赵鸿明在这个圈子里的态度。
三个评委，全站着。
只剩梁柏文一个人还坐在椅子上。
全场的目光，包括无数个摄像机的镜头，瞬间全部对准了他。
梁柏文如坐针毡。
他手心里全是冷汗，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划掉的低分草稿，又看了一眼全场起立的观众。
如果今天再打低分，明天他的职业生涯就会被全网的唾沫星子彻底淹死。
梁柏文坐在那儿，过了很久。
他双手撑着桌面，慢慢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鼓掌，脸色铁青，但他站起来了。
他拿起面前的打分表，翻转过来。
10分。
孙浩瞥见了他手里的分数，没说话。
嘴角微扯。
四个评委，全员起立。
林菲儿看着评委席，正要转身下台。
演播厅的音响里，突然传出周恺通过总控台切入的声音。
“等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