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凌晨四点。
城市还在沉睡。
网络上却吵翻了天。
微博热搜榜,#泡沫听哭了#这个词条牢牢占着第一位,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“爆”字。
评论区刷得飞快。
“听完睡不着了,爬起来把前男友的微信拉黑了。”
“这嗓子绝了,以前怎么没发现林菲儿这么能唱?”
“FR乐团把她踢了,纯属自断大动脉。”
偶尔有几个疑似水军的账号跳出来发“林菲儿私生活混乱”“这歌肯定是代笔”,不到两分钟就被路人的口水淹没。
“代笔?你找个能代写出这种水平的人出来看看?”
“私生活混乱?人家六年就出了六张专辑,连个绯闻男友都没谈过,乱哪了?乱在录音棚里了?”
林菲儿靠在椅子上,滑了两下手机屏幕。
关掉微博,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。
台灯光落在原木桌上。
她转着笔,面前摊着空白五线谱。
《泡沫》这把火已经点起来了。
FR娱乐那边的公关部估计这会儿正焦头烂额。
但还不够。
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。没有后续作品跟上,一首歌的红利最多吃半个月。
得接一首更硬的。
笔尖悬在半空。
选哪首?
蓝星的记忆里,存着三百多首成品。
她闭上眼,开始翻。一首一首地过。
摇滚?太燥,不符合现在的处境。
民谣?太软,压不住场子。
甜歌?直接扔掉。
翻到第137首。
动作停住了。
一段轻缓的钢琴前奏在脑海里响起,弦乐随即切入,铺出开阔声场。
《我们的爱》。
林菲儿睁开眼。
笔尖落下。
五线谱上的空白被迅速填满。
没有卡顿,没有修改,音符流畅落下。
第一段主歌。
“回忆里想起模糊的小时候,云朵漂浮在蓝蓝的天空。”
笔尖很稳。
进入导歌。写到副歌。
“我们的爱,过了就不再回来。”
笔尖顿住。
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黑点。
林菲儿盯着这行字。
这首歌写的不是爱情。
是被信任的人背叛之后,再也回不去的六年。
她没谈过恋爱。十八岁进乐团,每天除了排练就是写歌。陈建楠管得严,说主唱不能有绯闻。黄汉建在旁边附和,说恋爱会毁了创作直觉。
听了六年。
没谈过恋爱,不代表不懂这句词。
六年的信任,六年的心血。把所有的作品署上乐团的名字。最后换来一份剥夺所有权利的合同,和一场没通知她的演唱会。
蓝星的那个林菲儿,写这首歌的时候在想什么?
记忆翻涌上来。
蓝星,录音棚。
隔音玻璃里,一个女歌手正在试唱这首歌。
哑巴林菲儿坐在控制台前,戴着监听耳机。
女歌手唱到“我们的爱,过了就不再回来”这一句,高音破了。
制作人暂停了录音,让歌手休息。
哑巴林菲儿拿过旁边的草稿纸,写下一行字递给制作人:【气息不够,让她把情绪压到底再往上顶。】
制作人点头,去沟通。
哑巴林菲儿看着玻璃窗里的歌手。那个女孩拥有一副好嗓子,却始终抓不到这首歌里的痛。
她天生失声。爱音乐成痴,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。
她写出来了。
替所有能唱的人,写出了她们唱不出的痛。
记忆收回。
林菲儿坐在书桌前,看着自己的手。
笔尖重新落在五线谱上。
四十分钟。
最后一笔收尾,画上休止符。
把笔搁在笔筒边。盯着那两页纸看了几秒。
转身从墙角的琴盒里拿出那把旧吉他。
木吉他的琴颈有点磨损。
抱在怀里,调了一下弦。
手指按下和弦。涩的吉他音色在空荡荡的客厅散开。
没有钢琴,没有交响乐团,就一把吉他。
她张开嘴。
“我们的爱,过了就不再回来。”
声音没有特意放大。空灵的嗓音撞在墙壁上,弹回来,带着一点哑。
不是哭腔,是冷硬。
楼下过了一辆垃圾车,机械臂作业的哐当声传上来。
她没受影响,把副歌唱完。
最后一个和弦落下,余音飘了会儿,散了。
林菲儿把吉他放回琴盒。
早上七点。
手机震动,接通。
“早啊,大明星。”苏棠嗓门还是大,带着熬夜后的沙哑。
“早。”
“你看热搜没?”
“看了一眼。”
“你的《泡沫》还在第一挂着。陈建楠他们的词条全掉下去了。我刚去乐团群里蹲了会儿,听说王总派了法务去公司查账。”苏棠在那头笑出声,“黄汉建昨晚砸了办公室,今天保洁打扫,扫出一堆碎玻璃。”
林菲儿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去厨房倒水。
“查账正常。投了那么多钱,连个水花都没见着,换谁都得查。”
“你嘛呢?”
“喝水。”
“一晚上没睡?”
“写了首歌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又写了?你这产出速度,生产队的驴都赶不上。”
林菲儿把水杯放下,拿起桌上的谱子,拍了张照。
“发你了。看看。”
微信提示音响。电话没挂,苏棠在那边看图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过去,没动静。
“断线了?”林菲儿问。
“没。”苏棠的声音低了八度,“这词……你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曲也是?”
“嗯。”
苏棠在那头吸了下鼻子。
“林菲儿,你老实交代,你背着我偷偷谈恋爱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谈过恋爱,你怎么写出这种词的?这得是被人甩了八百回才能写出的痛彻心扉吧?”
林菲儿靠在桌沿上。
“谁说这是写爱情的。”
苏棠愣住。
“不是写爱情?”
“你可以把它当成一封绝交信。”林菲儿看着窗外,早点摊的蒸汽升腾起来,“写给过去的六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首歌,你打算什么时候发?”苏棠问,声音有些哑,“趁着现在《泡沫》的热度,直接上企鹅音乐?”
林菲儿把桌上的谱子拿起来。
折叠,拉开抽屉,放进最里面那一层。
“不发。”
“啊?为什么?”
“这首歌的编曲很大,需要交响乐团级别的弦乐铺垫。做成简单的录音棚版本,浪费了。”
林菲儿把抽屉关上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留着。”林菲儿说,“你昨天不是说,联系上了《新生代歌手》的导演组吗?”
“对,周恺导演的助理。我把你的资料发过去了,那边还没回音。”
“继续跟进。这首歌,我要留到更大的舞台上唱。”
林菲儿看着紧闭的抽屉。
“我要让他们坐在台下,亲耳听见。”
挂了电话。
同一时间,城市另一端。
FR娱乐公司大楼。
黄汉建顶着黑眼圈,坐在刚清理好的办公桌后。
桌上放着一份法务部送来的文件。
王总派来的人效率极高,一早上已经把公司近半年的账目流水封存了。
陈建楠推门进来,脸色铁青。
“公关部那边怎么说?”黄汉建抬头问。
“压不下去。”陈建楠把一份简报摔在桌上,“《泡沫》的数据好得离谱,没营销号带节奏,全是真人刷的。我们买的水军只要一露头,就被路人举报封号。现在热搜前十,有三个是跟林菲儿相关的。”
黄汉建咬着牙。
“企鹅音乐那边呢?能不能让他们把歌下了?”
“你疯了?”陈建楠像看似的看着他,“企鹅音乐缺你这点面子?人家现在把《泡沫》挂在首页横幅上,那是摇钱树!你去让人家砍树?”
黄汉建不说话了。
“白薇薇的专辑录得怎么样了?”陈建楠问。
“还在修音。”黄汉建揉了揉太阳,“那几首歌本来是给林菲儿量身写的,音区太高,白薇薇本顶不上去。录音师说,再怎么修,也掩盖不了气息不足的问题。”
陈建楠冷笑一声。
“你当初拍脯说,换个听话的照样能捧红。现在呢?”
黄汉建腾地站起来。
“你现在来怪我?当初签合同把她踢出去,你没签字?拿那三千万分红的时候,你手软了?”
陈建楠没理会他的咆哮,转身往外走。
“王总只给了两周时间。两周内,要么白薇薇能顶上林菲儿的位置,要么你想办法转移大众视线。否则,大家一起完蛋。”
门重重关上。
黄汉建跌坐回椅子里,打开电脑。
企鹅音乐首页。
《泡沫》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两千万。
他点开播放键。
林菲儿的穿透力嗓音传出来。
“全都是泡沫,只一刹的花火。”
黄汉建盯着屏幕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六年了。
她能写,他能改;她能唱,他能压。
可这首《泡沫》,完全超出了他认知的那个林菲儿的水平。
词、曲、编曲,无懈可击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她什么时候背着我写了这种东西……”
林菲儿的出租屋。
挂断电话后,林菲儿打开了电脑。
登录邮箱。
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。
发件人:《新生代歌手》节目组。
她点开。
“林菲儿女士:您好。感谢您报名《新生代歌手》。鉴于您近期的网络热度及过往履历,导演组经过讨论,诚邀您参加本周五的线下试音会。具体时间地点如下……”
林菲儿扫了一眼邮件内容。
没有太多客套,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二线平台的网综,预算有限,热度一般。
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这是个能唱歌的舞台。
她把邮件截图,发给苏棠。
附言:“搞定了。”
苏棠秒回了一个放烟花的表情包。
接着发来一条语音:“周五!我陪你去!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实力碾压!”
林菲儿没回语音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清晨的阳光撞进来,照亮房间。
第一步走出去了。
桌子的抽屉里,那首《我们的爱》静静躺着。
等待着一个更大的舞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