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菲儿,你人在哪儿?!”
苏棠的声音很急。
林菲儿愣了愣,正要打字回复,苏棠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。
“你不在体育场?”苏棠劈头就问。
“我在排练室啊,”林菲儿莫名其妙,“明天才是演唱会,我今天最后过一遍——”
“明天个屁!”苏棠几乎是在吼,“菲儿,演唱会改到今天了!现在就快开始了!而且主唱——”
苏棠的声音突然卡住了。
“主唱怎么了?”林菲儿问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苏棠用很轻的声音说:“主唱不是你。他们换人了。”
林菲儿没说话。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朋友在体育场做场务,”苏棠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她发朋友圈说'F·R·演唱会倒计时',我以为我记错了期,点开一看——海报上主唱的位置,是一个陌生女孩的脸。菲儿,没有人通知你吗?”
没有人通知她。
林菲儿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。
低头看了一眼排练室的地板。
地板上散落着歌词纸。
写满她的标注——哪里换气、转音、收着唱。
纸被翻得边角卷起。
她准备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。
她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排练室,最后一个离开。
为了这场演唱会,她推掉了三个综艺邀约。
拒绝了两个影视。
陈建楠说“先把演唱会做好,其他的以后再说”,她信了。
她信了。
“菲儿?菲儿你还在吗?”苏棠在电话里喊。
“在。”林菲儿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先挂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,站起来,把那些歌词纸一张一张捡起来,叠好,放在桌上。
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工作证。
那是六年前办的,“F·R·乐团主唱·林菲儿”。
她看了一眼,揣进口袋,出了门。
四十分钟后,林菲儿站在了体育场的侧门外。
她戴了帽子和口罩,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。
这是她出门前随手抓的。
后来才发现是乐团三周年巡演的纪念款。
讽刺。
侧门有保安守着,但她掏出了工作证。
“F・R.的?”保安看了一眼,“你不是那个……”
“工作人员,”林菲儿压低了声音,“来晚了,让我进去。”
保安没再多问,放她进去了。
走廊里很乱,到处是搬设备的工作人员。
有人推着衣架从她身边经过,衣架上挂着一排演出服。
她认出了其中一件,那是原本给她准备的压轴造型。
银色长裙,她试穿时嫌长,让造型师改短了两寸。
现在那件裙子挂在衣架上。
从她身边推过去,她甚至伸手摸了一下。
布料很滑。
从指缝间溜走了。
她继续往里走。
越往里走,声音越清晰——观众的喧哗声、乐器的调音声、导演的指令声。
这些声音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舞台的样子。
然后她听到了陈建楠的声音。
从一间半开的门里传出来的。
林菲儿停下脚步。
“……菲儿那边,你确定没问题?”
是陈建楠。
声音压得很低,但走廊太安静了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有什么问题?”另一个声音懒洋洋接话,带着不耐,“合约里写得清楚,乐团重大决策由核心成员投票表决。三比一,她没辙。”
黄汉建。
林菲儿站在门外,没有动。
“可她毕竟是主唱,”陈建楠迟疑了一下,“声音是乐团的灵魂……”
“灵魂?”黄汉建笑了,笑声裹着嘲讽,“楠哥,你别搞错了。乐团的灵魂是作品,是IP,是'F・R.'这三个字。主唱?换个人站那儿,话筒前的脸不一样,音色不一样,但歌还是那些歌,粉丝照样买账。”
“可她的声音……”
“她的声音确实好。”黄汉建打断他,“但好有什么用?她太好说话了。楠哥,你想想,这几年出圈的歌,哪首不是我们写的?她就是个唱歌的。唱歌的,到处都有。”
沉默。
林菲儿靠在墙上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
很慢。
慢到她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。
“再说了,”黄汉建的声音继续,“那边开出的条件你清楚。三千万,买断乐团51%的股份,同时签下我们两个的制作合约。条件只有一个——乐团要换一个'更有商业价值'的主唱。”
“可那个新主唱……她能唱好菲儿的歌吗?”
“歌是歌,人是人。”黄汉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,“宣传砸下去,热搜买起来,通告排满,观众的记忆很短的,楠哥。一个月,就没人记得林菲儿是谁了。”
林菲儿慢慢低下头,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工作证。
六年前。
十八岁那年,她从音乐学院退学,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。
陈建楠和黄汉建找到她,说“你嗓子真好,来当我们主唱吧,我们一起做音乐”。
她感动得哭了。
签合约的时候,十几页纸,她只看到了“”“分成”“共同发展”这几个词。
没看到“重大决策由核心成员投票表决”。
没看到“核心成员”的名单里,没有她。
“那……新主唱准备好了吗?”陈建楠问。
“准备好了,”黄汉建说,“最后一首歌,她练了两个月,没问题。”
最后一首歌。
林菲儿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那首歌叫《月牙》。
是她写的。
十八岁那年,她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,抱着吉他写的。
写的是她离开家乡的夜晚,天上一弯月牙,像被削去一半。
那是她加入乐团后拿出来的第一首歌。
陈建楠帮她编了曲,黄汉建做了混音。
录出来之后她听了整整一个晚上,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。
那首歌的版权,被乐团以“统一管理”的名义收走了。
她没在意。
因为那时候她以为,乐团就是家。
现在,她的歌,要在她的演唱会上,被另一个人唱。
林菲儿想推门进去。
她想冲进去质问:六年,我为乐团拼了六年,你们就这么对我?
但她没有动。
因为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天前,黄汉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:“菲儿,最后那首歌的调子再确认一下,你发个录音给我。”
她录了。
认认真真地录了。
现在她知道那份录音去了哪里——给新主唱学唱去了。
林菲儿慢慢站直身体。
她想走。
她想体面地离开这里,不让他们看到她的眼泪。
当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,腿突然软了。
三个月高强度排练,每天睡不足五小时。
为护嗓子,她不敢吃火锅、喝冷饮。
她以为自己是在为梦想拼命。
原来是在为别人做嫁衣。
眼前突然一黑。
她伸手想去扶墙,但手抬不起来。
身体轻飘飘的,往下坠。
耳边最后听到的声音,是走廊尽头涌过来的掌声。
演唱会开始了。
不是她的演唱会。
然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