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八点,门锁响了。
苏棠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,推门进来。
林菲儿还在睡。准确说,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,脸压着手臂,电脑屏幕还亮着。
屏幕上是企鹅音乐的上传后台。
状态栏:审核中。
苏棠把早餐放在桌角,弯腰看了一眼屏幕,没碰。走到林菲儿旁边,推了推她肩膀。
“起来,吃早饭。”
林菲儿动了一下,没醒。
苏棠又推了一把:“昨晚几点睡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声音含含糊糊,从胳膊缝里漏出来。
苏棠拧开豆浆,塞到她手边。林菲儿撑起身,头发压着一道印,眯眼接过杯子,喝两口才醒透。
苏棠坐到对面椅子上,双手搭膝,没笑也没闲聊。
“菲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了一晚上,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林菲儿把豆浆放下:“你问。”
苏棠盯着她:“那天在走廊里——你听到他们说的那些话,为什么不冲进去?”
林菲儿没接话。
“为什么不扇他们?为什么站在外面听完了,还能忍住?你以前不是这种性格。”苏棠的语速越来越快,“你要是换成三年前——不,换成半年前,你早冲进去把黄汉建的键盘砸他脸上了。”
林菲儿拆了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
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“你想听真话?”
“废话。”
“因为冲进去没用。”林菲儿擦了一下嘴角,“我冲进去会怎样?会哭,会骂,会揪着黄汉建的领子问他凭什么。然后呢?”
苏棠没说话。
“后台有摄像头。我闹起来,五分钟之内视频就会被截出来,标题都替他们想好了——'前主唱大闹后台,情绪失控当场崩溃'。到时候不光背叛的事说不清,连我最后一点口碑都搭进去。”
苏棠抿紧唇。
“他们做这个局,就是等我闹的。”林菲儿拿起第二个包子,“演唱会提前了,不通知我,还换了白薇薇。为什么不提前通知?因为怕我不来。为什么怕我不来?因为我不来就没戏可唱——我只有亲眼看见了,受了,冲上台或者冲进后台,闹出动静,他们才有理由对外说'林菲儿不可控'。粉丝也好,媒体也好,全会站到他们那边。”
苏棠攥紧裤腿。
她不是没想过这些。但她没想到林菲儿想得这么清楚。
“所以你是故意忍着的?”
“不叫忍。”林菲儿啃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,“叫算过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来,很重。
苏棠愣了几秒。
“那你后来去公司,录视频,扇陈建楠……”
“录视频是拿证据。”林菲儿说得很平,“那一巴掌,是我欠自己的。跟他们无关。”
苏棠眼眶发酸。
她认识林菲儿六年。从前这人情急了会哭,被黄汉建改歌词会炸,化妆师手重了都要念叨“轻点”——什么时候竟能独自站在走廊,听完那些话,收好录音转身就走?
“你变了。”苏棠的声音有点闷。
林菲儿想了想:“没变。醒了而已。”
早餐吃了一半。
苏棠拿纸擦了擦手,凑过来看电脑屏幕。
“还在审核?”
“嗯。企鹅音乐一般24小时出结果,应该快了。”林菲儿刷新了一下页面,状态没变。
“你就不怕出问题?FR那边要是跟平台打了招呼——”
“打不了。”林菲儿把屏幕合上,“企鹅音乐是大厂,审核走的是系统流程加人工抽检。FR那个体量,还指挥不动企鹅的审核员。再说了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那首歌放出去,他们拦不住。”
苏棠看着她:“你怎么就这么有底?”
“不是我有底。是歌有底。”
林菲儿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。
苏棠盯了她三秒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信你。”她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,拿手背抹了下嘴,“说吧,接下来我什么?”
“两件事。”林菲儿竖起两手指,“第一,帮我盯住FR那边。陈建楠、黄汉建、白薇薇,还有他们背后那个资本方,最近一周有什么动作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“没问题。我在乐团的微信群还没被踢,能看到消息。第二件呢?”
“帮我找《新生代歌手》节目组的联系方式。”
苏棠愣了。
“你要上选秀?”
“小舞台。”林菲儿说,“能站上去唱就行。”
苏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《新生代歌手》是个二线平台的网络综艺,体量不大,热度一般,每期在线观看撑死二十万人。对于曾经站在万人演唱会舞台上的菲儿乐团主唱来说,这个落差——
“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林菲儿把包子纸团成一团,精准丢进垃圾桶,“我不挑台子。有话筒,有观众,就够了。”
苏棠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。
“行。我今天就打听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走到玄关换鞋。手搭在门把手上,转回头。
“菲儿。”
“又怎么了。”
苏棠张了张嘴。她想说的话太多了——“你受苦了”“别硬撑”“他们会遭的”——全是没分量的安慰。
说出口的是:“中午想吃什么?我下午再来。”
“随便。别带太多,吃不完浪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门关上。
林菲儿把剩的包子塞进冰箱,豆浆杯冲净,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擦净桌面,坐回椅子上。
闭上眼。
蓝星的记忆涌上来。
不是那些数字,不是成就表。是一个具体的画面。
录音棚。隔音玻璃那边,一个男歌手在试唱她写的副歌。第三句,气息位置偏了,情绪差了半口气。
她坐在玻璃外面,手指在膝盖上敲出正确的节拍。
嘴张了张。
没有声音。
二十六年,她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。
林菲儿睁开眼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能写。
而这副嗓子——能唱。
拿起笔,翻开一本空白的五线谱。
第一个音符落在纸上。笔尖停了零点几秒,向右滑出一个弧度。
第二个。第三个。
不急,不赶。一个音接一个音。
这首歌的调子不高,很安静。没有副歌里那种拔地而起的冲击力,就是平平稳稳地走。
写完最后一个音符,停笔。
窗外的光线挪了位置,从桌角移到了纸面上。
林菲儿把笔放下。
“这一首,给你的。”
声音很轻。
她看了两秒。翻到下一页空白的五线谱。
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