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菲儿推开住处的门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桌上还散落着演唱会的歌词纸。
乐谱架上放着《月牙》的手稿,角落里堆着三年来攒下的演出服。
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。
她走进卫生间,第一次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人,她几乎不认识了。
不是变丑了。是眼神变了。
六年前,十八岁的她站在同样的镜子前。
眼睛里全是光——天真的、憧憬的、对世界毫无保留信任的光。
那时候她刚从音乐学院退学,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。
陈建楠和黄汉建找到她,说“你嗓子真好,来当我们主唱吧”。
她觉得全世界都在对她笑。
现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全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冷。
眉眼还是那双眉眼——线条锋利,嘴唇薄,下颌的弧度净利落。
不是那种柔弱的美,是带着攻击性的、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美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,亮得人。
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。
“从今天起,没有人能再拿走属于你的东西。”
声音不大,却字字掷地有声。
门铃响了。
林菲儿从卫生间出来,打开门。
苏棠站在外面,手里拎着两袋东西。
头发乱蓬蓬的,眼下挂着黑眼圈。
“你出院怎么不叫我?”苏棠一边说一边往里走,“我在医院等了你两个小时,护士说你走了,我差点报警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没事个屁。”苏棠把袋子往桌上一扔,“你看看你,瘦了一圈。”
林菲儿没接话,看了一眼那两袋东西。一袋是早餐,豆浆油条还有粥。另一袋是……
“我跑了三家店,”苏棠打开第二个袋子,“这家老板说,纽扣式的最隐蔽,但画质一般。另一个是笔式的,画质好,但容易被发现。你自己选。”
袋子里躺着两个摄像头。
林菲儿拿起纽扣式的那个,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选这个。”她说。
“行。”苏棠坐下来,打开早餐袋,“你先吃,吃完我教你怎么用。对了,我昨晚想了一套话术,你听听看能不能把他们的话套出来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把豆浆好吸管,递到林菲儿手里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。
“你进去之后,先问'为什么换掉我'——让他们自己说出资本方的事。然后问版权,特别是《月牙》的版权,让他们亲口说版权归公司。最后问……”
苏棠停了一下。
“最后问什么?”
“最后问'如果我不配合会怎样',”苏棠看着她,“让他们说出威胁的话。这种话,录下来最有用。”
林菲儿握着豆浆,看着苏棠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苏棠翻了个白眼:“谢什么,赶紧吃。吃完我们去公司。”
FR娱乐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。
林菲儿到的时候,前台想拦她。她没停,直接往里走,高跟鞋踩在地砖上,声音很脆。
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,陈建楠和黄汉建都在。
陈建楠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手机。看到她的一瞬间,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惊讶,心虚,可能还有一点愧疚。但他很快站起来:“菲儿,你怎么来了?”
黄汉建坐在办公桌后面,动都没动。他靠在椅背上,翘着腿,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那种表情林菲儿见过太多次了——每次他觉得自己占了上风的时候,都是这副嘴脸。
林菲儿在沙发上坐下。衣领上别着一枚不起眼的纽扣,摄像头正对着他们。
“来谈谈。”她说。
“谈什么?”黄汉建开口了,声音懒洋洋的。
“谈为什么换掉我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陈建楠看了一眼黄汉建,又看回林菲儿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乐团需要新方向。”黄汉建替他说了,“市场在变,观众的口味也在变。你的风格……太旧了。”
“太旧了?”林菲儿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那你们找的新主唱,唱的是谁的歌?《月牙》是谁写的?”
陈建楠低下了头。
黄汉建的表情变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:“乐团的作品,当然是乐团的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版权归属,”林菲儿盯着他,“我问的是——那首歌,是谁写的?”
沉默。
“十八岁那年,我在出租屋里写的,”林菲儿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时候我连暖气都开不起,抱着吉他写到天亮。你们说'这是我们的第一首歌',我感动得哭了。现在那首歌,被你们拿去给别人唱。”
“那是公司的决定。”黄汉建说。
“资本方是谁?”
黄汉建的眼睛眯了一下。陈建楠抬起头,眼神里有警告——不是对林菲儿的,是对黄汉建的。
“这不重要。”黄汉建说。
“三千万买断51%的股份,不重要?”
陈建楠的脸一下白了。
黄汉建从椅子上坐直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黄汉建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懒洋洋的,带上了锐角。
林菲儿没回答。她只是看着他们,等着。
“你签了合约的,”黄汉建缓过来,重新靠回椅背,“白纸黑字。乐团重大决策由核心成员投票表决,三比一,你没辙。版权归公司统一管理,这是行业惯例。你自己签的字,自己负责。”
“我十八岁签的,”林菲儿说,“你们告诉我那是'合同'。”
“十八岁也是成年人。”黄汉建笑了,那种笑容里裹着明晃晃的嘲讽,“林菲儿,你别搞错了。这个圈子就是这样。你觉得自己委屈?你问问那些被淘汰的人,谁不委屈?但你得认。”
“认什么?”
“认命。”
这两个字从黄汉建嘴里吐出来的时候,陈建楠终于开口了:“汉建……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黄汉建打断他,“楠哥,你别这个时候装好人。换人的事你也同意了,投票你也投了,现在心疼了?”
陈建楠不说话了。
黄汉建转向林菲儿,脸上的嘲讽更浓了:“你以为你谁?你就是一个唱歌的。唱歌的,到处都有。换个人站在话筒前面,观众照样买账。你信不信?”
林菲儿没说话。
“你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。”黄汉建说,“这六年,不是你成就了乐团,是乐团成就了你。没有FR,谁知道你林菲儿是谁?”
林菲儿站起来。
她没有走向黄汉建。她走到陈建楠面前,停住了。
陈建楠抬头看她。
六年前,是他第一个找到她的。
那时候他在音乐论坛上听到她翻唱的一首歌,辗转联系到她,说“你嗓子真好,来当我们主唱吧”。她信了他。
信了六年。
现在他坐在那里,眼神闪躲,嘴唇在抖。
林菲儿抬手。
一巴掌扇在陈建楠脸上。
声音很脆。办公室里瞬间静了下来。
陈建楠捂着脸,没说话。黄汉建从椅子上弹起来:“你疯了?”
林菲儿没看他。她看着陈建楠,一字一句地说:“这一巴掌,是我六年的青春。”
然后她转身,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对了,”她说,“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,你们都回答了。包括那句'三千万'。”
黄汉建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录下来了。”林菲儿拍了拍衣领上的纽扣,“视频的。”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离开公司后,林菲儿没有回家。她去了苏棠帮她订的录音室。
那是一个很小的私人录音棚,藏在一条巷子深处。
录音师是个年轻人,戴着眼镜,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——他认出了她。
但他没多问,只是指了指录音间的门:“里面请。”
林菲儿走进去,关上门。
录音间的灯光暖黄,很暗。话筒立在中间,耳机挂在架子上。
她戴上耳机,站在话筒前。
隔着玻璃,录音师调好设备,朝她竖了个大拇指。
林菲儿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,旋律开始浮现。
那是另一个林菲儿的记忆——那个一辈子都没能发出声音的女孩,用命写出来的旋律。
它们在脑海中成型,等着被唱出来。
她张口。
第一个音符出来的瞬间,她透过半闭的眼缝看到录音师的手悬在半空——停住了。
他摘下耳机,又戴上。
她没管他,继续唱。
喉咙里的声音陌生又熟悉。
那是原主二十四年藏着的天赋嗓音——空灵,每一个音都稳得离谱。
而脑子里的旋律和词,是那个哑巴林菲儿用命堆出来的。
两样东西在这一刻合在一起了。
唱完第一段,她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外面。录音师的嘴张着,像是想打断她说点什么。
她没给他机会,直接进了第二段。
四十分钟后,林菲儿摘下耳机,走出录音间。
录音师盯着她,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这歌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他整个人还杵在控制台前,没缓过来的样子。
林菲儿想了想。
“先不发。”她说。
录音师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,点了点头。
林菲儿走出录音室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手机响了,是苏棠的消息:“怎么样?”
她回了一个字:“开始。”
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十二月的城市看不到星星,只有一弯薄月牙挂在楼缝之间。
《月牙》。
那是她的歌。迟早,她会把它拿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