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菲儿在护士站签完出院单。
把病号手环剪掉,丢进垃圾桶。
苏棠在门口蹲着。
确切地说,是半蹲半坐在花坛边上。
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——快睡着了。
她没洗脸,头发用圆珠笔别在脑后,眼底青黑。
但袋子塞得满满:一份皮蛋瘦肉粥,一个茶叶蛋,一瓶矿泉水,一套换洗衣服,还有一管防晒霜。
林菲儿走过去,拿脚尖碰了碰她的鞋。
苏棠猛地抬头,口水差点甩出来。
“醒了?!你怎么不叫我!”她蹦起来,上下打量林菲儿,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吃早饭了吗?粥还热着呢。衣服我给你带了,你昨天那件卫衣太丑了,出院照万一被拍到——”
“没人拍我。”
“那也不能穿那么丑。”
林菲儿没接话,接过袋子,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那件净的白T恤。
叠得整齐,带着洗衣液的味道。
她嘴角动了一下。
出租车上,苏棠坐在旁边,不停翻着手机。
皱下眉,抿抿嘴,偶尔抬眼瞥林菲儿一下,又低头。
欲言又止了四五回。
林菲儿靠着车窗,看街景。
早高峰刚过去,路上还有零星的车流。
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。
公交站台上的广告牌换了新的——某款手机的代言人笑得一脸灿烂。
城市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但坐在车里的人,换了一个灵魂。
苏棠终于憋不住了:“菲儿,网上——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苏棠把嘴闭上了。
钥匙进锁孔,转了两圈。
门推开。
屋里的一切维持着昨天离开时的样子。
桌上散着手写歌词纸,几处墨水洇开,是那天心绪不宁按得太重。
乐谱架还立在墙角,上面夹着一份手稿,封面写着两个字——《月牙》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。
然后走过去,弯腰,把地上掉落的歌词纸一张一张捡起来。
没揉,没扔。
一张张叠好,码齐,放进书桌抽屉里。
乐谱架上的《月牙》手稿,她抽出来,看了一眼,也放了进去。
抽屉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苏棠在身后看着这一幕,心里堵得慌。
六年的东西,就这么收进抽屉了。
“你就这么算了?”
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。
林菲儿转过身:“什么算了?”
“他们把你踢了,换了白薇薇,开了演唱会,你写的歌被别人唱了,台下坐着你培养起来的歌迷——你就这么算了?”
苏棠的声音开始打颤。
她不是替自己委屈,她是替林菲儿委屈。
六年了,这个人从十八岁签进去。
把最好的年华全砸在那个破乐团里。
到头来连个招呼都不打,一脚就给踹了。
林菲儿看着她。
“你当时为什么拦着我,不让我冲进去?”
苏棠张了张嘴:“我……我没反应过来。”
“我也没反应过来。”林菲儿走到沙发边坐下,“但就算冲进去了,能改变什么?合约在他们手里,版权在他们手里,连粉丝都觉得是我的问题。我冲上台,说什么?说他们背着我卖了我?谁信?”
苏棠说不出话。
因为她知道林菲儿说的是事实。
“可你就这么忍了?”
“不是忍。”
林菲儿靠在沙发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“是换一种方式拿回来。”
苏棠在屋里来回走。
三步一个来回,五步一个来回,走得地板咯吱响。
“六年!你给他们当了六年牛马!词是你写的,曲是你编的,台上是你唱的,他们在后面数钱!到头来三千万就把你卖了?三千万!还没那些流量小生一部烂剧的片酬多!”
“你小声点。”林菲儿说,“邻居该投诉了。”
“投诉就投诉!大不了我替你交物业费!”苏棠越说越来气,“黄汉建那个人我早看他不顺眼,每次团建喝了酒就吹牛说自己是乐团灵魂,灵魂个屁!没有你在台上镇着,他那些歌放到网上连一千播放都没有!”
林菲儿没接茬,去厨房倒了两杯水。
苏棠接过来灌了一大口,突然停住。
“你录的那个视频呢?”
林菲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纽扣摄像头,连上笔记本电脑。
画面调出来。
后台走廊,灯光昏暗,画面有些晃。
陈建楠和黄汉建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音箱里传出来。
“她那个合约,核心成员投票权那一条,当年就是专门给她设的坑……”
“三千万买断,够意思了。换个人,一千万都嫌多……”
苏棠越听脸越白,听到最后,一巴掌拍在桌子上。
茶杯跳了一下,水洒出来。
“这两个!”
“嗯。”
“这视频发出去!够他们死十回的!让全网看看这两个伪君子的嘴脸!”
林菲儿摇头。
“现在不行。”
苏棠瞪着她:“你还护着他们?”
“我护个毛。”林菲儿把视频窗口最小化,“你想想,我现在是什么处境?全网黑,热搜挂着,水军满天飞。这时候放视频,他们公关团队半小时就能给我扣一顶'恶意录音''断章取义'的帽子。到时候视频的伤力打了折扣,我手里最大的牌就废了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。
这不像林菲儿说出来的话。
以前的林菲儿,碰到不公平的事第一反应是硬刚,直来直去不绕弯。
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静了?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放?”
“等他们以为赢定了的时候。”
苏棠咬着嘴唇消化了几秒钟,慢慢坐下来。
“行。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总不能一直窝在家里。”
林菲儿把电脑转过来,打开了企鹅音乐的后台页面。
上传列表里躺着一首歌,状态栏显示:审核中。
“等这首歌上线。”她说,“然后让作品说话。”
“就一首歌?”苏棠皱眉,“FR那边有资本撑腰,水军、通稿、热搜一条龙。你一首歌能掀多大浪?”
“不是一首。”
林菲儿关掉后台页面。
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两下。
打开了一个本地文件夹。
苏棠凑过去看。
文件夹名字叫“待录制”。
里面整齐排列着文档,每个文件名都是一首歌的名字。
她往下翻了翻。
三十多个文件。
“这……这都是歌?”
“词曲都写好了,编曲完成了一部分。”
苏棠张着嘴,盯着屏幕上那串文件名,半天说不出话。
她认识林菲儿六年,知道这个人有才华。
但在乐团那会儿,林菲儿写歌的速度顶多一个月一到两首。
因为黄汉建总要改她的东西,审来审去,消耗大量精力。
现在——三十多首?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这两天。”
苏棠决定不追问了。
反正从昨晚开始,她就觉得林菲儿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不是变陌生了,而是——整个人像被重新打磨过一遍,棱角更分明,眼睛更亮。
跟换了个人一样。
“好。”苏棠站起来,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,“你说怎么,我跟着。”
“帮我盯着FR那边的动静。陈建楠和黄汉建接下来肯定还会有动作。另外——”林菲儿从桌上抽出一张纸,写了几行字递过去,“帮我找这几个音乐平台编辑的联系方式,越快越好。”
苏棠接过来扫了一眼,把纸叠好塞进口袋。
走到玄关换鞋,手搭在门把手上,又回头。
“菲儿。”
“嗯?”
苏棠站在门口,嘴巴张了两次,把那些“你受委屈了”“你别太逞强”之类的话全咽回去了。
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你一定可以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走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下午的太阳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。
林菲儿走到窗前。
楼下是一条普通的街道。
便利店门口挂着打折的横幅,煎饼摊的老板正在翻面,快递小哥的电瓶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。
她想起蓝星的自己。
那个天生失声的林菲儿,在无数深夜对着谱纸写歌。
写完了,却永远听不到自己的歌声。
她留在工作台上的最后一句话,是用铅笔歪歪斜斜写在五线谱空白处的——
“我终于写完了那首歌,在一个没有人听见的夜晚。”
林菲儿拉上窗帘,坐回书桌前,打开了“待录制”文件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