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娘仙子是从天上下来的。
不是比喻,是字面意思——月老亲眼看到她从云层里飘下来,落在事务所门口的城中村街道上,周围的大爷大妈愣是没人注意。一个穿着粉红色古装的美女从天而降,在他们眼里跟送外卖的没什么区别。
月老靠在门框上,看着红娘一步一步走过来,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是你?”
红娘走到他面前,停下脚步。她还是老样子,三千年的同事,月老对她的熟悉程度仅次于那堆红线。鹅蛋脸,柳叶眉,一身粉红色的仙裙,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子,看起来温婉可人。但月老知道,这位姐姐发起火来能把姻缘殿的屋顶掀了。
“月老,你疯了。”红娘开口就是这句。
“进来坐。”月老转身走进办公室,完全没接茬。
红娘愣了一下,跟了进去。
办公室里,二郎神坐在角落里擦三尖两刃刀——虽然法宝封印了,但他每天都要擦一遍,说是习惯。老张、老刘、老李三个人挤在另一张桌子前,假装在看文件,实际上耳朵都快伸到天花板了。哮天犬趴在二郎神脚边,化为人形,偷偷打量红娘。
红娘扫了一眼这个破旧的办公室,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你就住这儿?”
“住得起就不错了。”月老给她倒了一杯茶,“天庭扣了我一半的绩效工资,我下凡的时候一分钱没带。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,已经是祖上积德了。”
红娘没有接茶杯。“月老,跟我回去。”
“回哪儿?”
“天庭。我去找玉帝求情,说你是一时糊涂。只要你认错,把剪断的红线重新接上,玉帝会宽恕你的。”
月老端着茶杯,看着她。“红娘,你相信你自己说的话吗?”
红娘沉默了。
“你在天庭待了多久了?”月老问。
“两千……两千年。”
“两千年。你牵了多少红线?”
“不计其数。”
“有多少对成了?多少对散了?多少对离婚了?多少对反目成仇?”月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红娘心上。“你有没有统计过?”
红娘的脸色变了。“月老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月老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纸,是他自己画的——天庭姻缘系统的结构图。红线从姻缘殿出发,连接到凡间每一个人的手指上,密密麻麻,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月老指着图上的一个节点,“这里是姻缘殿的核心算法。它据凡人的生辰八字、家庭背景、社会地位,自动匹配姻缘。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,不是因为他们相爱,而是因为算法觉得他们合适。”
红娘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我牵了三千三百年的红线,你知道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?”月老转过身,看着她,“恶心。”
红娘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“每次我看到两个明明相爱的人,因为算法不匹配而被拆散;两个本不爱的人,因为算法觉得合适而被硬凑在一起——我就觉得恶心。”
“但那是规矩。”红娘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谁的规矩?”月老往前走了一步,“天庭的。玉帝的。那些高高在上、从来不知道爱情是什么的定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红娘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你牵了两千年的红线,你自己谈过恋爱吗?”
红娘的脸一下子红了。“我……我是仙子,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什么?不能动凡心?”月老替她说完了,“这是天庭给所有姻缘殿员工的洗脑话术。你自己都不懂爱情,凭什么去安排别人的爱情?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老张缩了缩脖子,偷偷往后退了一步。二郎神擦刀的手停了一下,但没有抬头。哮天犬用爪子捂住了耳朵——虽然他现在是人形,但习惯改不了。
红娘的眼眶红了。“月老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我以前什么样?”
“你以前很听话。领导说什么你就做什么,从来不顶嘴,从来不抱怨。你是我见过最老实的。”
“对。”月老点头,“我最老实。所以最好欺负。KPI不达标扣我工资,投诉太多扣我工资,领导不高兴还是扣我工资。我了三千三百年,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。”
他扯了扯自己那件优衣库白T恤。“这件,借的钱买的。”
红娘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月老,对不起……”
“你不用对不起。”月老的语气软了一些,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对不起我的是天庭。你也是被天庭压榨的人。”
他走回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放在红娘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红娘擦了擦眼泪,翻开文件夹。里面是一份统计报告——月老让系统生成的,数据来自天庭姻缘系统的公开记录。
“你牵了两千年红线,成功率只有不到百分之四十。”月老说,“也就是说,你牵的每一百对情侣,有六十对最后分手或离婚了。”
红娘的手在发抖。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月老说,“是系统的问题。算法不成熟,数据不准确,加上天庭高层时不时一脚,让你给这个亲戚那个关系户牵红线。你能做到百分之四十,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。”
红娘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你不需要为天庭的错误背锅。”月老看着她,“你不需要因为自己牵的姻缘失败了而内疚。那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你也不需要因为自己没谈过恋爱就觉得没资格帮别人牵线。爱情这东西,跟经验没关系。重要的是你有没有一颗真心。”
红娘哭出了声。
两千年的委屈,两千年的自我怀疑,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。她趴在桌上,肩膀不停地抖。
老张手足无措地看了看月老,月老摇了摇头,示意他别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红娘的哭声渐渐小了。
她抬起头,眼睛红肿得像兔子。
“月老,你变了。”
“我说了,被的。”
“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。”红娘吸了吸鼻子,“你以前只会说‘好的’‘知道了’‘我这就去办’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以前怕。”月老坐下来,“怕被扣工资,怕被穿小鞋,怕被开除。我小心翼翼了三千三百年,结果还是被一脚踢开了。既然讨好没用,那就不讨好了。”
他给红娘倒了一杯新茶,推过去。
“红娘,留下来吧。”
红娘愣住了。“留下来?”
“对。跟我。”月老指了指墙上的图,“我要拆了天庭的姻缘系统。但我一个人不够。我需要你。”
红娘看着那杯茶,沉默了很久。
“如果我留下来,天庭会把我当成叛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会被通缉,被追,跟你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可能……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月老看着她,眼神很平静。“红娘,你两千年前下凡牵第一红线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——凡间才是你该待的地方?”
红娘的身体微微一震。
“你在天庭待了两千年,除了姻缘殿那间破办公室,你去过别的地方吗?你看过凡间的海吗?你爬过凡间的山吗?你吃过凡间的火锅吗?你谈过凡间的恋爱吗?”
红娘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留下来。”月老伸出手,“我带你看看真正的凡间。”
红娘看着那只手,犹豫了很久。
然后,她伸出手,握住了月老的。
“好。”
“叮!”系统提示音响起。
“恭喜宿主成功招募新成员:红娘仙子。”
“团队战力评估:A级(二郎神)+ B级(红娘仙子)+ C级(江辰)+ D级(三名天兵+巨灵神)。综合评级:A-。”
“隐藏成就解锁:【前同事再就业】——成功招募一名天庭前同事。”
月老看着系统消息,嘴角翘了起来。
“老张!”
“在!”
“去楼下买点好菜。今天有新人加入,咱们庆祝一下。”
“好嘞!”老张兴冲冲地跑出去了。
红娘坐在椅子上,环顾这个破旧的办公室。墙皮脱落,天花板漏水,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糊味——那是老李做红烧肉烧糊锅底的味道。
但她觉得,比天庭的姻缘殿温暖多了。
“月老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……是真的吗?”
“哪些话?”
“关于凡间的那段。看海、爬山、吃火锅、谈恋爱。”
月老笑了。“当然是真的。不过最后一项得靠你自己。我只负责牵线,不负责陪谈。”
红娘的脸又红了。
二郎神在角落里终于抬起头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:“欢迎。”
红娘愣了一下——天庭战神居然在欢迎她?
哮天犬也凑过来,笑嘻嘻地说:“红娘姐姐,你能帮我牵红线吗?我喜欢玉兔!”
红娘看了看哮天犬,又看了看月老。
月老耸耸肩:“这狗已经念叨两千年了,你要是有办法就帮帮他。”
红娘想了想,认真地跟哮天犬说:“玉兔喜欢捣药,你学一下捣药,也许能拉近距离。”
哮天犬的眼睛亮了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我这就去学!”哮天犬转身就跑,一头撞在门框上,揉着脑袋又跑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笑声。
月老靠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天快黑了,晚霞把云层染成了金色和红色。
在那片云层之上,天庭还在运转。玉帝还在生气,太白金星还在算计,斩缘组还在待命。
但月老已经不慌了。
他有三个人、一条狗、三个前·天兵、一个斩缘组叛徒、一个看大门的巨灵神,还有一个刚加入的红娘。
这点家底,还是打不过天庭。
但他不需要打赢天庭。
他只需要让凡人们知道真相。
“红娘。”月老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下凡的时候,天庭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红娘的表情变得严肃。“玉帝很生气。他说要加大力度追捕你。太白金星建议派更多人手,但不同意。”
“不同意?”
“她说派再多的人也没用,因为你用的是凡人的手段。不懂凡间的事,去了也是送菜。”
月老笑了。“倒是看得明白。”
“但她提出了另一个方案。”红娘的声音更低了一些。
“什么方案?”
“她要在凡间找一个代理人。一个熟悉凡间规则、又听天庭话的人,来对付你。”
月老的笑容凝固了。
凡间的代理人?
“她有人选了吗?”月老问。
红娘点了点头。
“谁?”
红娘犹豫了一下,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月老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(第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