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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22

天庭,姻缘殿。

月老第一百零八次看着手里的红线,发出了一声叹息。

不是那种文人墨客伤春悲秋的叹息,是社畜周一早上挤地铁时发出的、那种“我他妈为什么要活着”的叹息。

“三千三百年了……”

月老把红线扔在桌上,瘫倒在椅子上。椅子“吱呀”一声惨叫,跟他本人一样,都是被过度使用、从未保养的命。

他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红线,红的、粉的、金的、银的,密密麻麻缠成一团,像某个程序员的代码屎山——看起来还在运转,但没人敢动,谁动谁死。

姻缘殿很大,大得空旷。天庭的建筑向来如此,讲究一个气派。但月老办公的区域只有角落这一小块,其他地方堆满了没拆封的红线原材料和三千年来积攒的投诉信。

是的,月老也会收到投诉信。

凡间的人拜月老,求姻缘,求到了就说是自己魅力大,求不到就骂月老眼瞎。还有那些离婚的、分手的、被绿的,统统把锅甩到他头上。

月老曾经试图解释过:“红线只负责牵,不负责售后。”

然后他收到了更多投诉信。

“月老大人,在吗?”门外传来一个小仙童的声音。

“不在。”月老头都没抬。

“可是……太白金星大人让您去凌霄殿开会,说是年度KPI考核大会。”

月老的手顿住了。

KPI。

这三个字母就像一道雷,劈在他三千三百年的生涯上。

他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说不上老、但绝对称不上年轻的脸。作为,他的外貌定格在凡人四十岁左右的样子,两鬓有些斑白,眼角有细纹,眼袋很重——这在里是极为罕见的。

不会长眼袋。

除非你连续加班三千年。

“又考核?”月老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上个月不是刚考过吗?”

“上个月是季度考核,这次是年度考核。”小仙童的声音里带着同情,“而且听说……今年标准提高了。”

月老沉默了。

他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红袍。这件袍子他已经穿了五百年没换过,原本鲜艳的红色褪成了暗沉的猪血色,袖口还沾着红线颜料和疑似口水的东西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我去上个厕所”。

小仙童在前面带路,月老跟在后面。天庭的走廊很长,白玉铺地,祥云缭绕,随便一柱子都价值连城。但月老从不在意这些,他只想赶紧开完会,回来继续跟那堆红线搏斗。

凌霄殿。

天庭最高级别的会议场所,玉帝坐北朝南,文武仙班分列两侧。今天是年度KPI考核大会,所以们来得格外齐整——毕竟这关系到年终奖,谁也不愿意缺席。

月老到的时候,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。不,站满了。

他找了个角落站着,尽量降低存在感。但显然有人不打算放过他。

“哟,月老来了!”

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,月老眼皮一跳。

太白金星,天庭办公室主任,玉帝面前的红人,也是天庭最大的笑面虎。他穿着一身白袍,仙风道骨,笑容可掬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考核册子。

“月老啊,今年你的数据……不太好看啊。”太白金星翻着册子,啧啧摇头。

月老没说话。

太白金星继续:“年度脱单率,你负责的区域比去年下降了百分之十五。投诉率上升了百分之二十。还有满意度调查,你的得分在众仙中排名倒数第三。”

“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是谁?”月老问。

“瘟神和扫把星。”

月老:“……”

很好,他和两个专业给人带来不幸的排在一起。

“这不能怪我。”月老试图解释,“凡间现在流行单身主义,年轻人都不谈恋爱了。我红线牵得再好,人家不领情有什么用?”

“借口。”太白金星摇头,“你看看人家爷,凡间经济下行,他的香火钱不降反升。为什么?因为凡人越穷越要拜!这叫危机营销,你懂不懂?”

月老想说“姻缘和经济能一样吗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跟太白金星讲道理,就像跟甲方讲需求——永远是你没理解到位。

“月老!”

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
月老抬头,看到了坐在龙椅上的玉帝。这位三界之主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眼神里写满了“你让我很失望”。

“臣在。”月老拱手。

“你可知罪?”

月老心里咯噔一下。

每次领导这么问,都不是什么好事。

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
玉帝冷哼一声,从龙案上拿起一封信,展开念道:“‘尊敬的玉帝陛下,我是凡间一名普通市民,今年三十二岁,单身。上个月我去月老庙求姻缘,结果第二天我家的狗怀孕了。请问这是什么意思?’”

大殿里一片寂静。

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。

月老脸都绿了:“陛下,那是个误会!那天哮天犬化形路过,那凡人的狗自己……”

“够了!”玉帝打断他,“这已经是今年第三十七起类似投诉了。月老,你到底在搞什么?”

“就是就是。”爷在旁边帮腔,一身金袍闪闪发光,“月老啊,你这工作态度有问题啊。你看看我,凡间经济再差,我的香火钱也没少过。为什么?因为我懂得变通!经济好的时候我发财,经济不好的时候我不破产,永远有市场需求!”

“你那是诈骗。”月老小声嘀咕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没什么,我说爷英明。”

娘娘坐在玉帝旁边,此时也开口了:“月老,本宫也不得不说你几句。前些子我娘家的侄女,托你牵个红线,你怎么一直拖着?”

月老嘴角抽搐。的侄女,三千多岁的老姑娘,要求是“高富帅、专一、有房有车、最好是、但不能是天庭公务员因为不想找同事、要浪漫但不能太黏人、要有事业心但不能忙到没时间陪她……”

这条件,月老觉得她应该去找许愿池里的王八。

“臣……正在物色。”他违心地说。

“物色了多久了?”

“两百年。”

脸色一沉。

太白金星适时站出来打圆场:“陛下,娘娘,月老的工作确实有不足,但也不能全怪他。凡间姻缘这事,变数太多。我看不如这样,给月老一个机会,明年把KPI提上来就行了。”

月老感激地看了太白金星一眼。

然后太白金星补充道:“当然,相应的惩罚还是要有。按照天庭规定,KPI不达标,扣除今年一半的绩效工资。”

月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
绩效工资。

也有绩效工资。

而且月老的绩效工资占他总收入的大头。基本工资那点蟠桃和仙丹,连交房贷都不够——是的,在天庭也要还房贷,虽然月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天上买房。

“我反对。”月老举手,“我的绩效工资跟脱单率挂钩,但脱单率是整体经济环境决定的,这不合理。”

“那什么合理?”玉帝问。

“应该看我的工作量,而不是结果。我今年牵了三万六千红线,创历史新高,结果……”

“结果脱单率反而下降了。”太白金星摇头,“这说明你的工作没有产生实际效果。月老啊,我们要的是结果,不是苦劳。”

月老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
这套说辞他听了三千三百年,早就听麻了。

会议继续进行,其他依次接受考核。武曲星因为凡间战争太少导致业务量不足被批评,文曲星因为高考改革导致考生拜得少了被扣钱,连孙悟空那个斗战胜佛都因为“佛系工作不积极”被点名。

月老站在角落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很荒谬。

他们是啊。

超脱生死、跳出轮回的。

怎么活得跟凡间的打工人一样?

“散会!”

玉帝一声令下,众仙散去。

月老跟着人流往外走,心里盘算着被扣了一半绩效之后,这个月还能剩多少。蟠桃园的房贷要还,炼丹炉的燃料费要交,还有那件穿了五百年的红袍也该换了……

“月老。”

一只手搭在他肩上。

月老转头,看到太白金星笑眯眯的脸。

“老白,什么事?”

太白金星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有个私活儿,接不接?”

月老警惕地看着他:“什么私活儿?”

“玉帝的私生女,你知道吧?”

月老眼皮一跳:“不太清楚。”

“别装了,天庭谁不知道?”太白金星揽着他的肩往前走,“那位小公主,最近看上了一个凡人,想让你牵个红线。”

“私生女跟凡人?”月老皱眉,“这不合适吧?”

“所以才找你私底下办啊。”太白金星笑道,“你放心,好处少不了你的。事成之后,绩效工资照发,我帮你搞定。”

月老心动了。

但也仅仅是心动了一秒。

“不行。”他摇头,“红线不能乱牵,这是规矩。”
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太白金星笑容不变,“月老,你在天庭待了三千三百年,怎么还这么天真?”

“这不是天真,是原则。”

太白金星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:“行吧,你不愿意就算了。不过我得提醒你,玉帝最近对你的工作很不满意。如果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
如果不听话,后果自负。

月老沉默地看着太白金星离开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他转身往姻缘殿走,路过南天门的时候,遇到了熟人。

“月老!”

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。月老抬头,看到巨灵神正在门口站岗,手里拿着一面照妖镜,百无聊赖地晃悠着。

“巨灵兄。”月老打了个招呼。

“听说你今天被批了?”巨灵神八卦地凑过来。

“你的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
“天庭哪有什么秘密。”巨灵神嘿嘿一笑,“不过你也别太在意,玉帝每年都要找几个人批一顿,正常作。去年是我,前年是千里眼,大前年是顺风耳。今年轮到你了而已。”

月老苦笑:“我倒是希望每年只被批一顿。”

“也是。”巨灵神同情地看着他,“你那活儿,换我三天就得疯。天天对着红线,不无聊吗?”

“无聊。”月老承认,“但总得有人。”

“你这觉悟,不来我们门卫部可惜了。”巨灵神拍拍他的肩,“行了,回去休息吧。明天还得继续牵线呢。”

月老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
回到姻缘殿,他关上门,一个人坐在案几前。

殿里很安静。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

他拿起一红线,在手指间缠绕。

这红线,牵的是凡间一对男女。男的在北方,女的在南方,素未谋面。按照命运的安排,他们会在三个月后的一次出差中相遇,然后相爱,结婚,生子,白头偕老。

这是月老三千三百年来做过无数次的事。

牵线,等待,看着他们相遇,然后继续牵下一。

他从来不知道恋爱是什么感觉。

牵了三千年红线,自己还是单身狗。

这大概是天庭最大的笑话。

“汪汪汪!”

一阵狗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月老抬头,看到一只黑色的细犬从窗户跳了进来,嘴里叼着一骨头。

“哮天犬?”月老皱眉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哮天犬把骨头放在地上,化为人形,是一个精瘦的汉子,穿着一身黑衣。

“月老,帮个忙。”哮天犬嘿嘿笑着,搓着手,“能不能帮我牵个红线?”

“你?一条狗?”

“嘿,你这话说的,我好歹也是神兽。”哮天犬不乐意了,“再说,你牵了三千年的红线,见过的恋还少吗?”

月老想起那三十七起投诉,脸一黑:“不牵。”

“别啊!”哮天犬急了,“我可是认真的!我看上了嫦娥的玉兔,你帮我牵一下呗。”

“玉兔?”月老嘴角抽搐,“你一条狗,看上了一只兔子?”

“爱情不分种族!”

“你那是食欲。”

“月老!”哮天犬急了,“你到底帮不帮?”

月老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哮天犬,你喜欢玉兔什么?”

哮天犬一愣,想了想:“她白,她软,她可爱。每次看到她在月宫里捣药,我的心就砰砰跳。”

“你那是心动?”

“对对对!”

“不,那是你的本能反应。你是狗,看到兔子就会兴奋。”

哮天犬:“……”

月老叹了口气:“算了,我帮你看看。”

他拿出姻缘簿,翻到玉兔那一页。

然后愣住了。

玉兔的姻缘线上,写着四个字:已有婚配。

“怎么了?”哮天犬凑过来。

“她有对象了。”

“谁?!”

月老往下看,嘴角抽得更厉害了。

“吴刚。”

哮天犬的表情凝固了。

“那个砍树的?”

“对。”

“玉兔跟吴刚?!一个兔子跟一个砍树的?!”

“吴刚也是单身。”月老合上姻缘簿,“而且人家天天在月宫,近水楼台。”

哮天犬呆立当场,半晌,忽然嚎啕大哭:“我不服!凭什么!我哪点不如吴刚!”

月老想说“你是一条狗”,但看着哮天犬哭得那么惨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“行了行了,别哭了。”他安慰道,“天涯何处无母狗,我再给你找找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哮天犬擦了擦眼泪:“那你快点啊!我都单了两千年了!”

月老:“……”

两千年。

你才两千年,老子三千三百年说什么了?

送走哮天犬,月老彻底没了睡意。

他坐在案几前,看着满桌的红线,忽然觉得很累。
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累。

三千三百年,他牵了无数的红线,看了无数的姻缘。有好的,有坏的,有白头偕老的,有反目成仇的。他见过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,也见过为了利益互相算计的。

但这一切,跟他有什么关系呢?

他只是一个工具。

一个牵线的工具。

没人关心他累不累,没人关心他想不想牵,没人关心他是不是也想要一段属于自己的姻缘。

他只是月老。

那个永远在加班、永远被投诉、永远单身的老头。

“算了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想这些有什么用。”

窗外是万丈云海,远处有仙鹤飞过,更远处是若隐若现的蟠桃园。

天庭很美。

美得像个牢笼。

月老正准备关窗回去睡觉,忽然看到一道金光从凌霄殿方向飞来,直直地落在他面前。

是一道旨意。

他接住,展开,看到上面的字,瞳孔骤缩。

“奉天承运,玉帝诏曰:月老工作不力,致天庭姻缘系统混乱,凡间投诉激增,严重损害天庭形象。着即起,月老贬下凡间,历劫轮回,以观后效。钦此。”

月老的手在发抖。

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。

贬下凡间?

历劫轮回?

就因为那三十七起投诉?

就因为脱单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五?

“这不公平!”他怒吼出声。

但旨意不会回答他。天庭的规矩就是这样——上面说什么,下面做什么。没有道理可讲,没有公平可言。

月老瘫坐在地上,手里的旨意滑落。

他忽然想起太白金星的话:“如果不听话,后果自负。”

原来如此。

不是因为KPI,不是因为投诉。

是因为他没答应给玉帝的私生女牵线。
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

月老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三千三百年。

他兢兢业业了三千三百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

结果就因为一件私事没办,就被一脚踢开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案几前,看着那堆红线。

然后,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。

他拿起剪刀。

这把剪刀,是用来剪断红线的——只有孽缘才能剪。

但今天,月老要剪的,不只是孽缘。

“咔嚓。”

第一红线断了。

“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——”

他疯了似的剪,一接一,一把接一把。红线像下雨一样落在地上,铺满了整个姻缘殿。

三界的姻缘,在这一刻,开始崩塌。

凡间,无数情侣在同一时刻分手。

天庭,姻缘系统发出刺耳的警报。

月老站在满地红线中,浑身发抖,眼眶通红。

他看着手里的剪刀,又看了看满地的红线,忽然仰天大笑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
笑声在空荡的姻缘殿里回荡,像哭一样。

然后,金光一闪。

月老消失了。

只有那把剪刀还在地上,旁边是一被剪断的红线。

红线的一端,还连着月老的手指。

另一端,空空荡荡。

(第一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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