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浑身上下都在痛。
像被十万天兵轮了一遍，又像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。
月老想睁开眼睛，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——汽车喇叭、工地打桩、楼下大妈吵架……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，像一锅乱炖，炖得他脑仁疼。
“这……是哪儿？”
他费了老大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斑驳的天花板，墙皮脱落，露出里面的水泥。一盏白炽灯泡孤零零地吊着，电线，看起来随时会短路起火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，混着泡面调料包和臭袜子的气息。
月老挣扎着坐起来，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。床单灰扑扑的，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手机——屏幕碎了，但还能亮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瘦，瘦得像竹竿。胳膊上没几两肉，皮肤蜡黄，指甲缝里还有黑泥。穿着一件领口洗变形的T恤，上面印着“I❤NY”，但NY两个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我。”
月老的声音沙哑涩，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他翻身下床，踉跄着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，嘴唇裂，下巴上还有没刮的胡茬。
长得倒是不丑，但这副尊容，说是丐帮九袋长老都有人信。
月老愣了三秒。
然后他看到了镜子旁边贴着的一张纸——房租欠条，欠款三千二百块，房东用红笔圈了三遍，最后写着：“再不交钱就给老娘滚蛋！”
月老：“……”
很好。
前世是，住的是天庭豪宅。
今生是丝，连房租都交不起。
他慢慢走回床边坐下，脑子里涌进来一大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。
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叫林逸，二十三岁，孤儿院长大，大专毕业，在一家小公司当行政助理。月薪三千五，房租一千八，剩下的钱吃饭坐车，月底连包泡面都要算计着吃。
母胎单身二十三年，昨天刚被公司辞退，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，被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撞了。
撞他的电动车逃逸了。
他就这么死了。
月老捂着脸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。
“我前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……”
不对，他前世确实造了孽——他剪了三界的红线。
想到这里，月老忽然有点心虚。但很快，心虚就被愤怒取代了。
是他先被坑的！
三千三百年的工龄，说开就开，连N+1都没有！
就因为他没给玉帝的私生女牵红线！
还有那三十七起投诉，哮天犬化形被当成狗，关他屁事！
月老越想越气，气到胃疼——哦不对，这是林逸的胃，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胃病。
“行，贬我下凡是吧。”月老咬着后槽牙，“我认了。但你倒是给我个好点的号啊！二十三岁，失业，欠房租，母胎单身……这配置是模式吗？！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破旧的出租屋里只有隔壁传来的炒菜声和楼下大妈的吵架声。
月老瘫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他试过运转法力——没有。
试过沟通天庭——没有。
试过召唤红线——还是没有。
他现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，还是那种混得最差的凡人。
“完了。”他喃喃道，“彻底完了。”
月老闭上眼睛，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不对，是林逸的人生。他的人生在前世就已经到头了。
就在他准备躺平认命的时候，脑海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——
“叮！”
月老猛地坐起来。
“天道打赏系统激活中……”
这声音冰冷机械，没有任何感情，像是在念说明书。
“检测到宿主……”
“宿主身份：凡人·林逸。”
“隐藏身份：天庭前姻缘神·月老。”
“状态：贬谪轮回，法力封印，神格锁定。”
月老愣住了。
系统？
他前世活了三千三百年，从来没听说过这玩意儿。
“系统启动完成。”那个机械音继续响着，“欢迎宿主使用天道打赏系统。本系统由天道自行开发运营，与天庭无关，与地府无关，与任何第三方势力无关。”
“打赏规则：宿主每成功拆散一对孽缘，可获得天道奖励。奖励内容包括但不限于：寿命延长、技能解锁、属性提升、道具获取。”
“提示：宿主的孽缘判定标准，以系统评估为准。系统评估依据天道法则，绝对公正，不可置疑。”
月老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拆散孽缘？
奖励？
他前世牵了三千年的红线，现在告诉他拆散有奖？
这不就是……牵红线是打工，拆红线是创业？
月老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。
“系统，”他试探着开口，“你刚才说的‘孽缘’，具体指什么？”
系统秒回：“孽缘定义为：基于欺骗、胁迫、利益、报复等非感情因素建立的亲密关系。或虽基于感情，但已严重变质、对一方或多方造成持续性伤害的关系。”
“判定标准：综合评估双方的真实情感状态、关系健康度、未来发展预期等多项指标。孽缘指数超过百分之七十，系统将标记为可拆解目标。”
“拆解方式：宿主可自行设计拆解方案，系统提供辅助功能。拆解成功后，系统自动发放奖励。”
月老皱眉：“那我怎么知道哪些是孽缘？”
“叮！新手礼包已发放。”
“恭喜宿主获得：【初级姻缘眼】”
“功能说明：开启后，可看到目标人物的孽缘指数（0%-100%）。姻缘眼随宿主等级提升而升级。”
月老感觉眼睛一阵发烫，像是被辣椒水熏了。他捂住眼睛，过了几秒才放开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，世界变了。
他能看到每个人头顶飘着一些数字。
楼下吵架的大妈，头顶飘着“68%”。她老伴头顶也是“68%”——这是一段快变质但还能凑合过的婚姻。
隔壁炒菜的大姐，头顶“23%”——家庭和睦。
对面楼里一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，头顶“91%”——月老眯起眼睛，隐约看到那个男人身边缠着一团黑气。
孽缘指数超过九十。
这男人有问题。
“系统，这个91%的……”
“宿主，”系统打断他，“您的当前状态：凡人·林逸。属性如下——”
“力量：5（正常人10）”
“速度：6（正常人10）”
“智力：13（正常人10）”
“法力：0（封印中）”
“寿命剩余：3天。”
月老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三……三天？”
“是的。”系统平静地说，“林逸被电动车撞击，内脏受损，医院诊断是内出血。但由于没有钱，他选择回家等死。”
“宿主继承了这具身体，也继承了伤势。如果不采取行动，将在七十二小时内死亡。”
月老的脑子嗡了一声。
三天。
他刚重生，只有三天可活。
“系统，你有什么办法？”
“方案一：宿主自行就医。但需要手术费五万元，宿主当前存款为——零。”
“方案二：宿主完成拆缘任务，获得寿命奖励。第一个任务奖励为寿命+1年。”
月老猛地站起来，眼前一黑，差点摔倒。内出血加上营养不良，他的身体比纸糊的还脆弱。
“第一个任务是什么？”他咬牙问。
“系统已为您匹配最近的可拆解目标。”
“目标：陈浩，男，三十二岁，某公司中层管理者。”
“孽缘对象：赵小雨，女，二十六岁，陈浩的女友。”
“孽缘指数：97%。”
“孽缘详情：陈浩同时与四名女性保持亲密关系，其中赵小雨是主要女友，已同居两年。陈浩对赵小雨进行长期精神控制（PUA），导致赵小雨产生严重自我怀疑和抑郁倾向，曾三次试图轻生。”
“任务目标：拆散陈浩与赵小雨的孽缘。”
“任务奖励：寿命+1年，随机技能x1，天道积分x1000。”
“任务时限：72小时。”
月老看完任务详情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PUA。
这个词他前世就听说过。凡间那些情感骗子，专门挑善良单纯的女孩下手，先用甜言蜜语攻破防线，再用打压贬低控制对方，把好好的一个人折磨得体无完肤。
他当姻缘神的时候，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。但那时候他只能牵红线，不能拆红线——至少，明面上不能。
“行。”月老站起来，脚步虚浮，但眼神变了。
那个在天庭唯唯诺诺三千三百年的月老，那个被骂了也不敢还嘴的社畜，那个因为一件私事就被踢下凡间的倒霉蛋——
他眼里有一团火。
“系统，告诉我赵小雨的地址。”
“已发送到宿主手机。提示：宿主当前身体状态极差，建议先补充能量。”
月老看了眼桌上那碗泡了两天的泡面，犹豫了一秒，端起来就往嘴里扒。
面是馊的，汤是凉的，但他吃得比天庭任何一顿蟠桃宴都认真。
五分钟吃完，他换了件稍微净点的外套——虽然还是皱巴巴的——拿上那个碎屏手机，出了门。
外面是阴天，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。
月老站在破旧小区的门口，深吸一口气。
三天寿命，一个拆缘任务，一个破破烂烂的身体。
这是他全部的筹码。
“叮！”系统突然又响了。
月老吓了一跳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温馨提示：宿主前世为姻缘神，对姻缘的感知能力远超凡人。即使法力被封印，宿主的经验和直觉依然保留。建议宿主善用自己的专业优势。”
月老愣了一下，然后缓缓露出一个笑容。
“系统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牵了三千三百年的红线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我看过的姻缘，比天庭任何都多。”
“什么样的红线能成，什么样的红线会断，什么样的人是真心的，什么样的人是骗子……”
他眯起眼睛，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系统沉默了两秒：“……所以？”
“所以，”月老迈开步子，走向公交站，“这个任务，我接了。”
他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：“对了系统，拆散孽缘……有副作用吗？”
“有的。被拆散的对象可能会情绪崩溃，需要心理疏导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天庭姻缘系统会监测到异常。如果宿主动作太大，可能会引起天庭注意。”
月老脚步一顿。
天庭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前世他被天庭一脚踢开，现在他重生了，天庭还在追着他不放。
“系统，”他问，“如果天庭发现了，会怎样？”
“据天庭律法，破坏姻缘者——打入轮回，永不超生。”
月老笑了。
笑声很轻，但在阴沉的天空下，格外清晰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，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
“我前世当月老，被他们当狗使。”
“这辈子，我要当一只咬人的狗。”
他上了公交车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窗外，城市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，一片繁华。
月老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——城东，幸福里小区。
幸福里。
多讽刺的名字。
他把手机揣回口袋，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前世最后一幕——满地剪断的红线，失控的姻缘系统，还有那个站在红线堆里大笑的自己。
“玉帝，”他在心里默念，“你不给我公道，我自己来拿。”
“叮！”系统再次响起，“宿主心态检测：斗志昂扬。系统判定——适合执行任务。”
“发布第一个任务子目标：接触目标人物赵小雨，评估其心理状态。”
月老睁开眼睛，公交车刚好到站。
“幸福里小区，到了。”公交车报站。
月老站起来，走向车门。
他并不知道，就在他踏出公交车的那一刻，天庭的姻缘系统发出了一个微弱的警报。
警报级别最低，被当成系统波动忽略掉了。
但在某个遥远的角落，一被剪断的红线，悄悄动了一下。
（第二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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