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福里小区。
名字取得挺好听，但实际就是个普通的老旧社区。六层红砖楼，没有电梯，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。楼下停着一排电动车，有几辆连座垫都被划开了，海绵翻在外面，像咧嘴笑的骷髅。
月老站在7号楼底下，抬头数了数楼层。
四楼，402。
赵小雨就住在那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——皱巴巴的T恤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，脚上是一口的帆布鞋。这造型，说是送外卖的人家都嫌寒碜。
“系统，我这形象去接触目标，会不会直接被当成坏人？”
“宿主当前形象综合评价：流浪汉偏上，乞丐偏下。建议宿主提升外在形象后再进行社交活动。”
“怎么提升？我又没钱。”
“系统可以预支100天道积分，兑换一套像样的衣服。”
“要还吗？”
“当然要还。系统不是慈善机构。”
月老：“……”
这系统，比他前世的天庭领导还抠门。
“先欠着。”他咬牙道，“等我完成任务再还。”
“已预支。扣除100天道积分（负债状态）。兑换：【优衣库基础款套装】一套。已放入宿主背包。”
月老感觉手里一沉，凭空多了一个纸袋。他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——白色T恤、深蓝色牛仔裤、黑色帆布鞋，还有一双袜子。
“这……”
“宿主对兑换物品有疑问？”
“没有。”月老拎着纸袋，表情复杂，“就是觉得……这系统还挺接地气的。”
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换好衣服，又用水把头发捋了捋。虽然还是瘦得像竹竿，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。
“行了。”月老拍拍身上的灰，“上楼。”
四楼，402。
月老站在门前，深吸一口气。
门是老式的防盗门，漆面斑驳，门上的猫眼黑漆漆的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他抬手敲了敲门。
笃笃笃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还是没人应。
“系统，确认地址没错？”
“地址确认无误。目标人物赵小雨此刻就在屋内。据系统监测，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出门。”
月老皱眉。
三天没出门？
他前世当月老的时候见过不少失恋的人，但三天不出门，这已经不只是失恋的问题了。
“赵小雨！”他提高音量，“开门，我是物业的！”
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，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女声：“物业的？我……我没钱交物业费……”
“不是来收费的！”月老随口编了个理由，“楼下住户反映漏水，我来看看是不是你家水管坏了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赵小雨比月老想象中还要瘦。
二十六岁的女孩，看起来像三十五六。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，眼睛红肿，嘴唇裂，脸上还有没擦的泪痕。她穿着一件过大的男式衬衫，领口敞开，锁骨凸出来，像两要戳破皮肤的铁丝。
月老的姻缘眼自动启动。
赵小雨头顶的数字在跳动——92%、93%、94%……最后稳定在97%。
孽缘指数97%。
这个数字比系统说的还高。
月老的心沉了一下。他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，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。
“你是物业的？”赵小雨打量着月老，眼神里带着警惕，“怎么没见过你？”
“新来的。”月老面不改色，“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？就看一下水管，很快的。”
赵小雨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门打开了。
屋子里的景象让月老皱起了眉头。
客厅很小，到处是外卖盒子和泡面桶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。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——啤酒的、白酒的、甚至还有一瓶料酒。
“你一个人喝这么多酒？”月老忍不住问。
赵小雨没回答，缩在沙发角落，抱着一个靠枕，像一只受惊的猫。
月老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墙角的水管，然后“不经意”地坐到沙发的另一头。
“赵小雨是吧？”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，“我姓林，林逸。其实……我不是物业的。”
赵小雨猛地抬头，眼神里满是惊恐。
“别怕。”月老举起双手，“我不是坏人。我是……情感咨询师。”
“情感咨询师？”赵小雨愣住了。
“对。”月老脸不红心不跳，“专门帮人解决感情问题。我听说你最近……状态不太好，所以来看看。”
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“一个关心你的人。”月老模糊其词，“你愿意跟我聊聊吗？”
赵小雨低下头，沉默了很久。
月老没有催她。他前世当月老的时候，最擅长的就是等。牵一红线要等，等两个人相遇要等，等一段姻缘开花结果更要等。
三千三百年，他学会了耐心。
“我男朋友……”赵小雨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小，像蚊子哼，“他最近不接我电话。”
“不接电话？”
“他说他忙。”赵小雨咬住嘴唇，“他说我要理解他，他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。”
月老没说话。
赵小雨继续说：“可是我看到了……他的手机里，有别的女人的消息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问他，他生气了。”赵小雨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他说我不信任他，说我疑神疑鬼，说我这样的性格，除了他没人会要我。”
月老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这句话，太熟悉了。
PUA的标准话术——先贬低对方，让对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，然后把自己塑造成唯一的救世主。这样一来，被控制的人就会产生病态的依赖，即使被伤害也不敢离开。
“你觉得他说得对吗？”月老问。
赵小雨愣住。
“你觉得，”月老放缓语速，“你真的除了他，没人会要？”
赵小雨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我……”她低下头，“我不知道。我学历不高，长得也一般，家里也没什么钱……陈浩他是研究生，在大公司上班，条件那么好，能看上我，是我高攀了……”
“所以你觉得自己配不上他？”
赵小雨没说话，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月老深吸一口气。
他前世当月老的时候，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孩。她们不是不优秀，而是被那个男人用话术洗了脑，一点点摧毁了自信，最后连自己都相信自己是个废物。
“赵小雨。”月老忽然换了语气，不再是温和的情感咨询师，而是一个活了三千三百年的老狐狸。
“我跟你讲个故事。”
赵小雨抬头看他。
“从前有个人，”月老说，“他养了一条狗。那狗特别聪明，会算算术，会开门，甚至会自己开冰箱拿吃的。”
赵小雨茫然地看着他，不知道这跟她的感情有什么关系。
“这个人很得意，带着狗到处表演。但是每次表演完，他都会对狗说——‘你看，要不是我，谁会养你？谁会给你吃的？谁会给你住的地方？你一条狗，离开我就得流浪。’”
“那狗听多了，就信了。它觉得自己真的离不开主人，觉得自己离开主人就活不下去。”
“直到有一天，”月老看着赵小雨的眼睛，“这条狗遇到了另一条狗。那条狗告诉它——你会算算术，会开门，会开冰箱，这些本事是你的，不是主人的。你离开他，照样能活。”
赵小雨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“然后呢？”她问，声音沙哑。
“然后那条狗就走了。”月老说，“它发现外面的世界没有主人说的那么可怕。它凭自己的本事找到了吃的，找到了住的地方，还找到了另一条不骂它的狗。”
“再后来呢？”
“再后来？”月老耸耸肩，“后来它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呗。”
赵小雨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可是……我不是狗啊。”她哽咽道，“我是人……”
“对，你是人。”月老认真地看着她，“你比狗聪明多了。狗都能做到的事，你做不到？”
赵小雨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眼泪先涌了出来。
月老没有安慰她。有些眼泪必须流出来，憋在心里只会烂掉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赵小雨的哭声渐渐小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吸了吸鼻子，“我其实……什么都明白。陈浩在骗我，他同时有好几个女朋友，我就是其中一个。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？”
“可是我怕。”赵小雨低下头，“我怕离开他之后，我真的找不到更好的人了。他说得对，我这种条件的，谁会要？”
“叮！”系统突然在月老脑子里响了。
“检测到目标人物赵小雨的核心心理障碍：自我价值感缺失。建议宿主打破其认知闭环。”
月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——这还用你说？
“赵小雨，”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一把拉开窗帘。
阳光猛地涌进来，刺得赵小雨眯起了眼睛。
“你多久没晒太阳了？”月老问。
赵小雨不说话了。
“三天？五天？还是更久？”
“一个星期。”赵小雨的声音很小。
“一个星期。”月老重复了一遍，“你为了一个骗你的男人，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个星期，不见光，不吃饭，光喝酒。你觉得他会心疼吗？”
赵小雨咬着嘴唇。
“他不会。”月老替她回答，“他现在正在跟另一个女人吃饭、逛街、看电影。他甚至想不起来你今天有没有给他发过消息。”
“你住在这个破屋子里，吃着泡面，喝着料酒，为他哭得死去活来。而他呢？他在别人的床上，说你的坏话。”
“别说了……”赵小雨捂住耳朵。
“我要说。”月老走过去，把她的手拉下来，“你以为你离不开他，但你想想，你跟他在一起之前，你不也活得好好的吗？你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上班，一个人看剧——那时候你哭了吗？”
赵小雨的眼泪又流了下来，但这次她没有反驳。
“叮！”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。
“目标人物赵小雨的心理防线出现松动。建议宿主趁热打铁。”
月老蹲下来，平视着赵小雨的眼睛。
“我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他拿出手机——那个碎屏的破手机——翻到一个页面。
那是他让系统查的陈浩的社交账号。
“你男朋友陈浩，上个月跟一个叫‘小鹿乱撞’的女生互关了。上周三，他带这个女生去了一家料店，消费一千二。上周五，他跟另一个叫‘喵喵’的女生去看了电影。昨天，他注册了一个新的社交账号，ID叫‘浩哥不寂寞’，简介写的是‘单身，寻找有缘人’。”
赵小雨的眼睛越瞪越大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我是情感咨询师，我有我的渠道。”月老面不改色，“重点是——你觉得一个真心爱你的人，会做这些事吗？”
赵小雨沉默了。
“叮！目标人物赵小雨的孽缘指数从97%下降至89%。宿主进度：8%。”
月老眼睛一亮——有效果！
“赵小雨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如果今天是你最好的朋友，被她的男朋友这么对待，你会怎么劝她？”
赵小雨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会让她分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分手？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我……”
“因为你是当局者迷。”月老站起来，“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，是行动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赵小雨一眼。
“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。明天这个时候，我会再来。如果你愿意，我帮你做一个了断。”
说完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很暗，声控灯坏了，只有楼梯拐角处透进来一点光。
月老走下楼梯，脚步有些虚浮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在发抖。
不是怕，是身体撑不住了。
内出血加上营养不良，他现在这具身体就像一辆快散架的车。刚才在赵小雨面前强撑着演了一出“人生导师”，现在一出门，冷汗就下来了。
“系统，我的寿命还剩多久？”
“大约两天。宿主当前体力值：23/100。建议宿主尽快寻找食物和休息。”
“没钱吃什么？”
“宿主可以尝试乞讨。”
“滚。”
月老扶着墙，慢慢走出小区。
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，但他只觉得冷。
“赵小雨那边，光靠说可能不够。”他自言自语，“得想个办法，让陈浩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“系统，陈浩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定位中……目标人物陈浩，当前位于城西某咖啡厅。身边有一名女性，孽缘指数94%。”
“另一个受害者？”
“是的。”
月老眯起眼睛。
“系统，陈浩的孽缘指数是多少？”
“陈浩本人的孽缘指数：100%。”
“百分之百？”
“是的。此人对所有亲密对象均无真实感情，纯粹以控制和剥削为目的。系统判定：此人是典型的感情骗子，孽缘指数满级。”
月老冷笑一声。
“满级好啊。”
“宿主有什么计划？”
月老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，脑子里慢慢勾勒出一个计划。
一个让渣男自己把自己作死的计划。
“系统，你说……如果一个男人，同时被好几个女朋友抓现行，会是什么场面？”
“据系统数据库分析，大概率会发生肢体冲突。”
“那不更好？”月老笑了，“越乱越好。”
他掏出手机，看着陈浩的社交账号，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。
“赵小雨需要最后一把火。”他自言自语，“一把让她看相的火。”
“叮！系统检测到宿主正在策划高风险的拆缘方案。成功率评估中……”
“评估结果呢？”
“当前方案成功率：61%。风险：中度。可能后果包括但不限于——肢体冲突、警方介入、天庭姻缘系统警报。”
“六成？”月老皱眉，“太低了。得再加点料。”
他想了想，忽然眼睛一亮。
“系统，陈浩的四个女朋友，你能联系上几个？”
“三个。第四个人的身份尚未确认。”
“三个够了。”月老搓了搓手，“帮我把她们都约出来。明天下午，幸福里小区对面的茶店。”
“宿主确定吗？同时让多名受害者见面，场面可能会失控。”
“失控才好。”月老的笑容渐渐变得危险，“渣男最怕什么？最怕所有受害者凑在一起对账。一旦对上了，他的谎言就全破了。”
“这是月老的经验？”
“这是人性。”月老拍拍手上的灰，“我牵了三千三百年的红线，什么渣男没见过？陈浩这种，段位也就那样。”
“比天庭的渣男差远了。”
系统沉默了两秒：“……天庭也有渣男？”
月老的表情变得微妙：“你以为玉帝的私生女是怎么来的？”
“……”
“行了，别八卦了。”月老摆摆手，“帮我订个便宜点的旅馆，我得睡一觉。明天还有大戏要演。”
“已为宿主搜索到附近最便宜的旅馆。价格：68元/晚。宿主当前存款：0元。是否向系统借款？”
“借。”
“已借款100元。宿主当前负债：200天道积分+100元人民币。”
月老：“……”
“系统提醒：宿主需要在72小时内完成任务并获取奖励。否则，负债将产生利息。利息率：每10%。”
“你这是！”
“系统是合法经营。”
月老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不跟这个狗系统吵架。
他拖着虚弱的身体，走向那家68块钱的旅馆。
身后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离开幸福里小区的时候，402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赵小雨站在窗前，看着他的背影，手里紧紧攥着手机。
屏幕上是一条未发送的消息——
“陈浩，我们分手吧。”
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，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（第三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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