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澈在顾先生家读书,已有十个月了。
顾先生是有真才实学的大家,读书规矩极严。
但沈澈本就天资聪慧,又极度用功,深得顾先生喜欢。
十个月下来,经典著作过了一遍,策论也攒了厚厚一叠。按照顾先生所言,沈澈虽然基础薄弱,但不出三年,必有所成。
这午后,几个同窗在廊下歇息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“听说了吗?教坊司新掌事今要挂牌接客。”
沈澈正低头整理书册,听见“教坊司”三个字,手上顿了顿。
另一个同窗接话:“就是那个年轻的?听说才十七八岁。”
“可不是,这么小就当掌事,也不知道爬了多少床,才有这么硬的后台。”
“管她多硬,还不是要出来接客。听说这两教司坊被挤得水泄不通,多的是人想试试。如果不是顾先生实在严厉,我多少也要去凑凑热闹。”
几个人笑起来,透着几分猥琐。
沈澈本不想理会,可话到嘴边,随口问了一句:“教坊司的掌事不是周妈妈吗?”
几个同窗齐齐看向他。
“周妈妈?”一个穿石青袍子的笑了,“那是哪年的老黄历?周妈妈早死了,掌事早换人了。”
另一个补刀:“沈兄,你这是消息灵通还是闭塞啊?说闭塞吧,你还知道周妈妈,看来以前也是去过;说灵通吧,人死了几个月你都不知道。”
沈澈没理会他的调侃,低头继续整理书册。可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,一个也看不进去。
也不知新的掌事为人如何,皎皎会不会受欺负。
他放下书,语气尽量随意:
“新掌事……叫什么?”
“好像是叫什么皎皎.....对,是苏皎皎。”那同窗答得漫不经心,“一个小丫头片子,真是有够能耐的。”
啪。
沈澈手里的书掉在桌上。
他愣在那里,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,从头到脚,凉得透透的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那几个同窗还在说笑,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了。
苏皎皎。
皎皎。
她要接客。
他的皎皎,要接客。
他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上书桌角,他却浑然不觉。书册散落一地,他看也不看,跌跌撞撞往外走。
“沈兄?沈兄你去哪儿?”
他没回头。
廊下的同窗面面相觑,有人喊他,有人追出来两步,可他已经跑出去了。
顾先生正在里屋看书,听见动静掀帘子出来,只见沈澈从马厩牵着匹马,脸色苍白,眼神都是散的。
“沈澈?”顾先生喊了一声。
沈澈脚步顿了顿:“先生,家里……家里有急事。”
说完,见人带马已经冲出了院子。
顾先生愣在原地。
这孩子跟了他十个月,最是规矩不过,从没这样失态过。
外头传来马嘶声,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,越来越远。
顾先生皱了皱眉,摇摇头,回屋去了。
沈澈伏在马背上,风呼呼地刮过耳畔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可他什么都顾不上,只嫌马跑得太慢,只恨自己为什么今天才知道——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快一点。再快一点。
皎皎,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