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一月，教坊司大门紧闭，谢绝一切来客，说新掌事要为老板娘守孝一月。
外头流言沸沸扬扬，有人叹新掌事仁义，有人猜里头另有名堂。
只是大门紧锁，任谁也无法踏进一步。
门内，是翻天覆地的新气象。
前厅旧桌椅尽数撤去，只留了一些上好檀木制成的小桌，开阔大气，雅致稳重。
墙上艳俗挂画悉数撤下，换上托人从外收来的字画，虽非名家手笔，却净清隽，别有韵味。
周妈妈私藏颇丰，皎皎尽数用在姑娘们身上——有伤的治伤，身子弱的做调理，急需用钱的可找她提前支取。
每间屋子添了新妆台，换上柔软被褥，窗户纸重新糊过，一到白满屋亮堂。
又托人请来师傅，教琴棋书画、茶道香道，添几分雅趣。
老刘端着一碗汤快步走来，往她手里一塞。
“尝尝。”
皎皎垂眸看去，碗中汤水质地清亮，浮着几朵不知名的淡色小花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新菜，叫雪里春。”老刘咧嘴一笑，满脸期待，“你尝尝合不合口。”
皎皎轻抿一口，汤味清鲜，花瓣嚼着脆嫩，初尝微苦，咽下后却有淡淡回甘萦绕舌尖。
“行。”她点头，“太行了。”
老刘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这一个月里，皎皎还将教坊司上上下下彻底梳理了一遍。
要紧的位置，尽数换上自己的心腹；如翠香那样与周妈妈亲近的人，一律调去外院。
外院杂役，要劈柴、挑水、刷马桶，活重钱少，终年见不着客人，更摸不到半点油水。
一群满身臭汗的粗鄙劳工，看人的眼光是直勾勾的贪婪。
对于楼里的养尊处优的姑娘丫鬟来说，是宁死也不愿去的地方。
一月期满，教坊司重新开门。
门还是那扇门，内里却早已脱胎换骨。
前厅大堂设了高台，上演清雅曲乐；楼上包间尽数更名——听雪、煮月、问梅、抚松，一室一景。
墙上字画清雅，桌上瓶花疏淡，角落里熏着淡淡的沉水香，半点不见昔脂粉浓腻。
姑娘们不再浓妆艳抹，一个个梳着简洁发髻，衣着素雅，宛若深闺闺秀，琴棋书画，各有擅长。
客人想听曲，有妙手抚琴；想下棋，有人从容对弈；想论诗词，亦能出口成章。
后厨老刘的雪里春更是一夜成名，一碗汤传遍京城，无数人慕名而来，只为尝一口清苦回甘。
价格虽涨，来客却只多不少。
有人为美人而来，有人为雅乐而来，有人只为那一碗汤。
也有人什么都不求，只愿在这清净雅致的地方小坐片刻，远胜外头粗鄙喧嚣的酒肆。
这里是小道消息最灵通的地方。
朝堂风云、官场倾轧、谁家结亲、谁家反目，那些达官贵人在雅间酒酣耳热，总免不了酒后失言。看不见的角落，被一一记下，送入皎皎耳中。
这教坊司，明面上是风雅消遣之地，暗地里，成了她亲手织就的一张情报网。
重新开业那，新掌事苏皎皎登台亮相。
一身月白色杭绸襦裙，外罩同色半臂，料子滑润如水，垂坠得体，少了几分姑娘家的娇柔，多了几分掌事人的沉稳气度。
长发半挽，用素银缠枝簪松松绾住，余者披散肩头，既不失掌事人的利落，又留着几分姑娘家的娇俏。
只是脸上依旧覆着那层淡淡的灰粉，五官隐在灰扑扑的底色里，扔进人群便再难寻出。
初霜站在一旁，欲言又止。
初云倒是直白，轻声道：“小姐今天……挺好看的，就是脸上那层东西，实在是有点多余。”
皎皎轻轻一笑。
“这可不多余。”
她走到镜前，望着镜中那张平庸的脸。人心善妒，她已经尽可能低调，却还是出了红玉这样的人。
她从低处爬上来，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。
她不想多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