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坊司如今声名鹊起,宾客盈门。
老刘做的雪里春,已成了京城一绝,有人慕名而来。
姑娘们被调养得气色红润,心境也舒朗了许多。本就出身不俗,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。
楼上雅间满座,楼下高台曲乐悠扬,从早到晚未曾断绝。
百里渊偶尔也会过来。
皎皎特意为他留了一间揽月阁。他从不来寻她,也不许人上前伺候,悄无声息地来,又悄无声息地走。
皎皎也从不去打扰。
他每次到来,皎皎便亲自烹茶,清冽的晨露加上顶级的雨前龙井,教坊司仅他一人可用。
皎皎只站在后院,等小厮低声报一句“人走了”,便轻轻颔首,继续忙自己的事。
一晃一月有余。
这天夜里,皎皎正伏案核对账本,开业至今营收颇丰,账目一目了然。
初霜匆匆进来,脸色凝重。
“姑娘,红玉死了。”
皎皎指尖一顿,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小点墨痕。
“那位有恶癖的客人,”初霜压低声音,“红玉被绑去伺候,不知从哪里摸了一包毒药……两个人,都没了。”
皎皎缓缓合上账本。
“别声张。”她轻声道,“通知下去,只说是酒醉猝死。把红玉好生葬了,对外就称……病逝。”
初霜应声转身。
“等等。”
初霜回头。
灯下,皎皎面容沉静,看不出情绪。
“葬去城外,找一处清净地方。”
初霜点头退下。
屋内只剩皎皎一人。她望着烛火明明灭灭,恍惚又想起红玉那满脸骄横的模样。
次,百里渊又来了。
依旧是揽月阁,一壶清茶。皎皎在楼上整理账目,听小厮禀报,只轻轻颔首,准备下楼烹茶。
可这一回,还没推开房门,前厅便乱了。
一伙壮汉径直闯入教坊司,为首的中年男人一身锦缎华服,身后跟着七八名家丁,气势汹汹。
一进门便厉声大喝:“叫你们掌事的出来!”
伙计连忙上前赔笑,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少来这套!我哥哥死在你们这里,今不给个说法,我拆了这破楼!”
楼上楼下的宾客纷纷探头观望,有几个姑娘吓得花容失色,也有好事者端起瓜子,磕的津津有味。
男人越闹越凶,家丁们撸起袖子,眼看便要动手砸场。
“这位爷,息怒。”
一道轻柔和缓的声音自楼梯口传来。
众人齐齐抬头望去。
女子一身浅青曳地襦裙,腰束素银镂花腰封,裙身垂顺如流水,素净却暗藏贵气。
长发半挽,用素银扁簪松松绾住,余者披散肩头,简单大方,净利落。
鬓边无多余珠翠,只点缀了几颗细碎珍珠,简单大方。
容貌依旧是那张不起眼的面容,可她缓步下楼,姿态从容优雅,竟让人一时忽略了的长相。
皎皎在那男人面前站定,微微欠身。
“您是……那位客官的兄弟?”
“正是!”男人怒目圆睁,“我兄长好端端来你这儿寻乐,怎么就死了?”
皎皎轻轻一叹。
“此事说来话长。”她抬眼望了望楼上,“爷若不嫌弃,不如楼上雅间说话?当着这么多宾客……有些话,实在不便开口。”
男人怒喝:“有什么见不得人!你们这店大欺客,竟然谋财害命,今不给我一个交代,我便砸了这地方!”
楼下围观之人越来越多,窃窃私语,都道是看教坊司红火,故意来寻事讹钱。
揽月阁的门,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细缝。
百里渊临窗而坐,外头的喧嚣一字不落地入耳。
他有些好奇这小丫头要如何收场,说不定会惊慌失措,来跪求自己。
“也罢。”
皎皎似是无奈的低下头叹息,再抬眼时,眼眶竟微微泛红,真是我见犹怜。
“本想将此事烂在肚子里,可事到如今,也瞒不住了。”
她声音轻软,带着几分哽咽,“爷有所不知,您兄长与我们这儿一位姑娘,早已情深种。”
男人一怔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那姑娘名唤红玉。”皎皎抬手轻轻拭过眼角,“两人情投意合,难舍难分。可一个有家有室,一个身在风尘——这般情意,哪里能光明正大?”
她轻叹一声,语气凄楚。
“那夜里,红玉前去伺候您兄长,两人一时情难自禁,说了许多不该说的。可越是情深,越是绝望。红玉那孩子性子烈,一时想不开……您兄长重情重义,竟也跟着去了。”
皎皎垂眸,声音微颤,“爷尽可问楼里的姑娘,红玉这几个月,是不是以泪洗面?”
男人一时语塞。
皎皎抬眸望他,眼神诚恳。
“这事若是传扬出去,于您兄长名声,实在不好。我也是再三斟酌,才敢对爷说实话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“如若不信,就去报官吧。让官差来查,查出来什么,我认。”
男人盯着她的背影,听出了话里的威胁。脸色变了又变。自家兄长暴虐成性,如何经得起查。
半晌,他开口,声音软了几分。
“那……那我哥哥,就白死了?”
男人心有不服,倘若就这么算了,定要找其他机会报复。
“人死不能复生,望爷节哀。”皎皎微微欠身行礼,轻声道,“楼上已备下薄酒,算是我替楼里众人敬您兄长一程,也成全这段痴缘。”
男人见眼前这位掌事身段柔软、说话妥帖,这样给自己递台阶,心情逐渐平静下来。
只是火气已散,色心又起,顺势跟着她上楼,让家丁在楼下等候。
大厅里看热闹的人见风波平息,各自归位,该嘛嘛去了。
楼上雅间内,皎皎柔声细语,左一个好哥哥右一盏温酒,将人哄得心神荡漾。
那男人见她柔弱温顺,忍不住动手动脚,皎皎只轻轻避开,温声道尚未及笄,不便放肆。
男人听得心痒难耐,笑道及笄之必来捧场。
酒足饭饱,皎皎从袖中取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,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“一点心意,望爷收下。”
男人看着银票,眼睛瞬间亮了。
皎皎又取出一块小巧玉牌,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教坊司的贵客令牌。持此牌前来,所有开销一律八折,雅间优先,好茶好酒,自有姑娘陪爷说话解闷。爷心里不痛快,随时来坐坐。”
男人接过玉牌,反复摩挲,爱不释手。
“姑娘你……”
“我一个弱女子,撑着这么大一个地方,实属不易。”皎皎眼波微垂,似有泪光闪烁,“往后还要仰仗爷多多照拂。”
男人看着她这般模样,心头一软,连忙收起银票玉牌,站起身道:
“掌柜的是个明白人,这事,就这么算了。我哥哥……也是他自己的选择,怪不得旁人。”
皎皎一路送他到门口。
“爷慢走,下次来,提前知会一声,我给您留最好的雅间。”
男人连连回头,满面春风,笑意,只当这位新掌事与自己暗生情愫,美滋滋地带人离开。
皎皎立在廊上,望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巷口。
她缓缓转身,取出帕子擦了擦手,眼里的嫌恶快要溢出来了。
回廊尽头,揽月阁的门,不知何时,已经悄无声息地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