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消停几,又有人上门了。
这回是官府的人。礼部来位矮矮胖胖的冬瓜,带着几名差役,口口声声要见新掌事。
皎皎将人迎进雅间,亲自斟茶。
来人姓李,是个郎中,五品官位,四十来岁的模样,眉眼细长,面颊丰腴饱满,说话总爱慢悠悠捋着胡须,一双眼睛滴溜溜四处乱瞟,透着精明。
“前些子部里事务繁忙,没顾得上过来。”李郎中接过茶盏,笑得满面和气,“今得空,过来瞧瞧。新掌事看着年轻,可还撑得住?”
皎皎微笑着应承。
心里默默翻白眼,当然撑得住,撑不住不是早做了你刀下亡魂。
她比谁都清楚,这人是为何而来。
前几翠香慌慌张张摸进的,正是李家的后门。
当初要取她性命的人,十有八九便是这位李郎中派来的。
他与周妈妈本就是一丘之貉,周妈妈在时,他没少从中捞取好处。
如今周妈妈死了,他是来看看,新掌事上不上道。
账本翻了这许多,她等的,就是今天。
两人推杯换盏,彼此说着场面话,互相吹捧。
酒过三巡,李郎中忽然话锋一转:“这教坊司,说到底归谁管?”
皎皎答得自然:“自然是归官府。”
李郎中又问:“官府,官府又归谁管?”
皎皎笑得温顺: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自然是皇家的官府。”
李郎中微微颔首,摸了摸自己的胡须,小心翼翼的问道:“那皇家之事,具体又是谁在管着?”
皎皎眨了眨眼,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:“大人这是故意为难小女了?我一个身处风尘的弱女子,哪里懂得朝堂上的事。”
李郎中笑了,笑意里带着深意。
“这地方,明面上是饮酒听曲、寻欢作乐,暗地里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,“可是打探消息、疏通关节的好地方,这背后自然是有高人把持。”
皎皎低下头,似是懵懂不解。
“我接手不久,许多内情还不清楚。”
李郎中看着她,笑容更深:“你这般聪明,当一点就通。”
皎皎抬眸,满脸诚恳:“还请大人指点迷津。”
李郎中便不再绕弯,把话挑明了——这教坊司是上头贵人的产业,从前是他与周妈妈一同照看。
明面上是烟花之地,暗地里却是打探消息、私相授受、交易违禁之物的隐秘据点。原本周妈妈去了,他大可以换个听话的人接手,可看她年轻机灵,愿意给她一个机会。
皎皎仿佛听得十分认真,不时点头,眼底满是敬仰。
说到要紧处,她适时低叹一声“大人深谋远虑”;讲到得意处,她又柔声捧一句“小女今才算真正开了眼界”。
李郎中越说越是畅快,脸上的笑就没淡下去过。
酒意渐浓,他眯着眼打量起对面斟茶的年轻掌事——高挑纤瘦的身材被有些宽大的衣料轻轻裹着,女子的圆润曲线若隐若现,少了几分脂粉艳俗,颇有些清雅风骨。
模样清秀,态度恭顺,更重要的是,看他的眼神满是信服。
试问哪个老登能拒绝来自年轻姑娘的崇拜呢。
他心里痒了起来。
先是借着递杯子的机会,想捏那只纤白如玉的手。
可他的手真落下去时,指尖堪堪擦过——那手刚好收了回去。
他不死心,又往女子身边挪了挪,手搭上椅背,往她肩上落。
眼看着就要碰到了,她却微微侧身,刚好起身添茶。
一来二去,他更来劲了。
他没觉得这姑娘在躲,只当她是害羞,跟自己玩些欲擒故纵的小情趣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张开双臂,一个老鹰展翅——这回准能把她搂进怀里。
女子稳稳当当起了身。
他扑了个空,整个人往前栽去,堪堪扶住桌子才没摔个狗吃屎。
抬起头,皎皎端着茶壶站在两步开外,脸上还是那副乖顺的笑。
“大人仔细着些。”
他脸上的酒意瞬间散了几分,脸色沉了下来,终于明白——对方从头到尾,都是在躲他。
一股被拂了面子的恼意,当场就冒了出来。
正要发作,只见皎皎从旁边柜中捧出一只檀木匣子,双手恭敬奉上。
“这是小女一点心意,孝敬大人。还望大人多多照顾,在上面跟前多多美言几句。这往后生意顺遂,还有重谢。”
李郎中压下心中的怒气,接过匣子,轻轻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,眼睛瞬间亮了。
整整十张银票,每张一千两。
他合上匣子,稳稳揣进袖中,伸手拍了拍皎皎的肩,顺势往下一滑,在那肩头一捏,揩了把油。
皎皎身子微微一绷,脸上笑意却分毫未变,只轻轻侧了侧,让开那只还想再留片刻的手。
“好,好。孺子可教。”
说罢,笑眯眯地离开了。
皎皎送到门口,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好歹是打发了。
这些天的营收,七拼八凑,总算是拿出这一万两。
这关算是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