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沉时，苏曼卿坐在客厅的藤椅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绣花帕子。念安已经睡熟，均匀的呼吸声从卧室里传来，像细小的羽毛，轻轻拂过她紧绷的心弦。阿桃在厨房收拾碗筷，瓷碗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，却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焦虑。
钱袋就放在手边的茶几上，里面几张纸币被她反复数了三遍，依旧是那个单薄的数字。她想起上午去街角杂货店问粉价格时，老板为难的神色——进口粉又涨了价，剩下的钱连一罐都买不起了。念安不能没有粉，房租下个月也要交，这些现实像沉甸甸的石头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曼卿小姐，您还没吃饭呢，我热了粥，您多少吃点。”阿桃端着一碗粥走过来，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。
苏曼卿抬头，看着阿桃眼底的担忧，勉强扯出一丝笑意：“我不饿，你吃吧。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，夜色中的法租界灯火零星，远处百乐门的霓虹隐约闪烁，像一道遥远又熟悉的光。
突然，一个念头猛地撞进她的脑海——回百乐门。
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时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当初离开百乐门，是因为遇到了陆承泽，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那个鱼龙混杂、充斥着浮华与算计的地方。可现在，念安需要她，她需要钱，除了唱歌，她一无所有。
百乐门的子虽然辛苦，可她的嗓子好，当年也是红极一时的歌手，赚的钱足够支撑她和念安的生活，甚至能攒下一笔钱。等攒够了钱，承泽要是回不来，她就带着念安去英国找他！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，迅速在她心里生发芽，再也压不下去。
她猛地站起身，眼神里褪去了之前的迷茫，多了几分坚定。阿桃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，疑惑地看着她：“曼卿小姐，您怎么了？”
“阿桃，”苏曼卿走到她面前，声音有些发颤，却格外清晰，“我想回百乐门。”
阿桃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，她瞪大了眼睛，不敢相信地看着苏曼卿：“曼卿小姐，您要回百乐门？可是那里……那里多乱啊，您以前不是说，再也不想回去了吗？”
“我知道那里鱼龙混杂，也知道回去会遇到很多麻烦，”苏曼卿打断她的话，指尖微微收紧，“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。我需要钱，需要赚钱养念安，还需要攒钱，等以后带着念安去英国找承泽。除了唱歌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，却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心。阿桃看着她眼底的坚定，知道她已经想好了。沉默了片刻，阿桃放下碗，握住她的手：“曼卿小姐，我支持您。您放心，您去百乐门唱歌，念安我来照顾。我会每天给您做好饭，把念安带得好好的，绝对不让您担心。”
苏曼卿心里一阵暖流涌过，眼眶瞬间红了。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上海，阿桃是她唯一的依靠。她紧紧回握住阿桃的手：“阿桃，谢谢你。有你在，我真的安心多了。”
“我们是一家人，说这些什么。”阿桃笑了笑，眼角却也泛着红，“不过曼卿小姐，您回百乐门，要不要先跟以前认识的人打个招呼？比如李经理，他以前多照顾您啊，当年您走的时候，他还惋惜了好一阵子呢。”
苏曼卿点了点头，心里也想到了李经理。李经理是百乐门的管事经理，为人还算公道，当年她在百乐门时，多亏了他的照拂，才少受了不少刁难。“我明天就去百乐门找李经理。希望他还能记得我，还能给我一个机会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苏曼卿就起了床。她打开衣柜，翻出一件月白色的素面旗袍——这是她当年离开百乐门时，特意留下的一件，料子是普通的棉麻，却洗得净净，没有一丝褶皱。她对着镜子，将长发仔细地挽成一个低髻，只了一简单的银簪，没有涂脂粉，却难掩眉眼间的清丽。
“曼卿小姐，早饭做好了，是您爱吃的豆浆油条。”阿桃抱着念安从卧室出来，念安穿着一身小棉袄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苏曼卿，小手还在不停地挥舞。
苏曼卿走过去，在念安的脸颊上亲了一口，轻声说：“念安乖，妈妈出去一趟，晚上就回来陪你。”小家伙似乎听懂了，咯咯地笑了起来，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。
苏曼卿的心像被揉了一下，又软又酸。她轻轻掰开念安的小手，嘱咐阿桃：“念安要是醒了闹，你就给他唱我教你的那首摇篮曲，他听了就会乖的。粉在柜子第二层，记得用温水冲。”
“您放心吧，我都记着呢。”阿桃笑着点头，“您快去快回，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苏曼卿应了一声，转身走出了公寓。清晨的上海还带着几分凉意，街上已经有了行人，黄包车夫拉着车在路边吆喝，早点铺的热气袅袅升起，一派热闹的市井景象。她沿着街边慢慢走，心里既紧张又期待，脚步朝着百乐门的方向，一步一步，格外坚定。
百乐门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，朱红色的大门气派非凡，门楣上“百乐门”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，神情严肃地打量着进出的人。看着这熟悉的建筑，苏曼卿的心里感慨万千——以前她在这里唱歌，虽然是为了生计，却也有过开心的子。那时候她以为，遇到陆承泽后，就能彻底摆脱这里的一切，过上安稳的生活。没想到现在，为了念安，为了能去英国找承泽，她又回到了这个地方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理了理旗袍的领口，朝着大门走去。保镖拦住了她，语气生硬：“请问您有预约吗？”
“我找李经理，我叫苏曼卿，是以前在这里唱歌的歌手。”苏曼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。
保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见她穿着朴素，却气质不俗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。没过多久，一个穿着灰色长衫、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，正是李经理。
李经理看到苏曼卿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：“苏曼卿？你怎么回来了？”
“李经理，好久不见。”苏曼卿微微欠身，语气诚恳，“我有些事想跟您谈谈，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？”
李经理点了点头，侧身让她进来：“进来吧，到我办公室说。”
跟着李经理走进百乐门，大厅里已经有了不少客人，舞池里一对对男女正在跳舞，乐队在舞台旁演奏着欢快的曲子，灯光闪烁，音乐嘈杂，和她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。熟悉的场景让她有些恍惚，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，那个在舞台上唱歌、台下掌声雷动的子。
李经理的办公室在后台的二楼，不大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办公桌和两个沙发，墙上挂着几张百乐门的老照片。李经理请她坐下，给她倒了一杯茶：“说吧，你这次回来，是有什么事？”
苏曼卿端着茶杯，手指微微有些颤抖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抬起头，看着李经理的眼睛：“李经理，我想回来百乐门唱歌。我知道我之前不告而别，很对不起您，也给百乐门添了麻烦，但我现在真的需要这份工作，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。”
李经理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。他放下手里的茶杯，沉默了片刻：“我知道你的情况。当年你跟着陆二少爷离开，我们都以为你能过上好子。现在突然回来，肯定是遇到难处了。”
苏曼卿的眼圈红了，轻轻点了点头：“家里出了些事，我需要赚钱养孩子。”
李经理叹了口气，他当年就很欣赏苏曼卿的才华，她的嗓子清亮，唱歌有感情，当年在百乐门也是数一数二的红歌手。“你以前在百乐门的名声很好，唱歌也很受欢迎。既然你想回来，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苏曼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紧张地看着他。
“不过现在百乐门的歌手很多，竞争也很大，”李经理话锋一转，“你离开这么久，不知道嗓子还能不能跟上。你需要重新试唱，明天晚上过来，我安排你在中场表演，要是客人喜欢，你就能留下来。”
听到“可以试唱”，苏曼卿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，她连忙站起身，对着李经理深深鞠了一躬：“谢谢李经理，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。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，不会让您失望的！”
“不用这么客气。”李经理笑了笑，“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吧，明天晚上六点过来，我会安排人给你准备演出服和伴奏。”
苏曼卿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，才转身离开了办公室。
走出百乐门，阳光正好，温暖地洒在身上。苏曼卿抬头看着天空，嘴角忍不住上扬，心里充满了久违的希望。虽然回百乐门唱歌会很辛苦，也会遇到很多未知的困难，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迷茫了。她知道，只要她努力唱歌，努力赚钱，就能养念安，就能攒够钱去英国找承泽。
她加快脚步往公寓走去，脚步轻快，心里像揣着一只快乐的小鸟。路过街角的杂货店时，她特意进去买了一罐念安最爱吃的小饼——虽然现在钱不多，但她想给念安一个小小的惊喜。
回到公寓，刚推开门，就听到了念安的笑声。阿桃正抱着念安在客厅里玩，看到她回来，连忙迎上去：“曼卿小姐，怎么样了？李经理同意了吗？”
苏曼卿举起手里的糖，笑着点头，眼里满是喜悦：“同意了！李经理让我明天晚上去试唱，只要客人喜欢，我就能留下来了！”
阿桃高兴得跳了起来，抱着念安转了个圈：“太好了！曼卿小姐，我就知道您一定可以的！”
念安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喜悦，伸出小手朝着苏曼卿的方向挥舞，嘴里还发出“咿呀”的声音。苏曼卿走过去，接过念安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，把饼递给他：“念安，你看，妈妈给你买了饼。等妈妈明天试唱成功了，再给你买更好吃的。”
小家伙抓住饼，放在嘴里舔了舔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，伸出小手抓住苏曼卿的手指，紧紧攥着。
苏曼卿抱着念安坐在沙发上，阿桃给她端来了水。她喝着水，看着怀里的念安，心里充满了力量。她知道，未来的路还很长，试唱可能会遇到困难，在百乐门也可能会遇到刁难她的人，但只要有念安在，有阿桃的支持，有去英国找承泽的信念，她就什么都不怕。
“承泽，”她在心里默默默念，“你等着我，等着我和念安。就算你回不来，我也会带着念安去找你，我们一家人，一定会团聚的。”
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，落在念安的小脸上，也落在苏曼卿的身上，温暖而明亮。这一刻，所有的困难和迷茫都仿佛被驱散了，只剩下满满的希望和坚定的决心。她知道，从明天开始，她将重新站上百乐门的舞台，为了念安，为了承泽，也为了他们一家人的未来，努力歌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