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租界公寓的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霜，苏曼卿正低头给念安换尿布，小家伙不老实，蹬着胖乎乎的小腿，嘴里发出“呀咿”的软音，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不放。壁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，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愁绪——自上周见过周副官后，便再没了消息，她每天都在忐忑中度过，生怕陆承泽在督军府受委屈。
突然，楼下传来轻轻的敲门声，节奏缓慢又带着几分犹豫。苏曼卿的心猛地一紧，抱着念安的手瞬间收紧——她在上海没什么熟人，会是谁？难道是赵队长的人找来了？
她蹑手蹑脚走到楼梯口，压低声音问：“谁啊？”
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哽咽的声音：“曼卿小姐，是我，阿桃啊！”
苏曼卿愣住了，手里的尿布差点掉在地上。阿桃？那个在百乐门时一直跟着她、帮她打理琐碎事的小丫鬟？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？
她快步走下楼，拉开门，冷风裹着雪沫子涌进来，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阿桃。阿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，头发用青布帕子裹着，脸上冻得通红，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，看到苏曼卿，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。
“曼卿小姐！”阿桃扑上来，一把抓住苏曼卿的手，声音颤抖，“我听说您回上海了，找了您好几天，终于找到这里了！您还好吗？二少爷呢？”
苏曼卿看着阿桃冻得发紫的指尖，心里一阵发酸，连忙把她拉进屋里，关上门：“快进来暖和暖和，外面太冷了。”她把念安递给阿桃，“这是我和承泽的孩子，叫念安，刚满三个月。”
阿桃小心翼翼地接过念安，看着小家伙圆溜溜的眼睛和酷似陆承泽的眉眼，眼泪掉得更凶了：“曼卿小姐，您这些年受苦了。我在百乐门听说二少爷被督军抓回去了，您一个人带着孩子，可怎么熬啊？”
苏曼卿坐在壁炉旁，看着阿桃抱着念安温柔哄逗的样子，想起在百乐门的子——那时阿桃才十五岁，总是跟在她身后，帮她熨烫演出服，给她泡喜欢的桂花茶，在她被客人刁难时，还会鼓起勇气护着她。后来她跟着陆承泽离开上海，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，阿桃还记着她。
“我没事，”苏曼卿擦了擦眼角的泪，“就是承泽被关在督军府，我一直想办法见他，却没什么头绪。”
阿桃把念安放在沙发上，拉着苏曼卿的手，眼神坚定：“曼卿小姐，您别担心，以后我陪着您！我现在在法租界的一户人家做帮工，听说您回来后，我就辞了工，专门来找您。我帮您看孩子、做家务，您就安心想办法救二少爷，有我在，您就不用那么累了。”
苏曼卿看着阿桃真诚的眼神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些子，她一个人抱着念安在上海的寒风里奔波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，阿桃的出现，就像一束光，照亮了她灰暗的子。“阿桃，谢谢你，”她哽咽着说，“有你在，我真的安心多了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阿桃很快就适应了公寓的生活。她手脚麻利，把屋子收拾得净净，每天早上早早起来给苏曼卿做早饭，还会抱着念安在屋里散步，哼着她家乡的童谣，把念安哄得咯咯直笑。苏曼卿终于有了些空闲时间，不用再一边看孩子一边焦虑地想办法，心里轻松了不少。
可她还是放不下陆承泽。每天傍晚，等阿桃把念安哄睡后，她就会换上一件深色的棉袄，把帽檐压得很低，悄悄走出公寓，往督军府的方向去。她知道这样很危险，可她控制不住自己——她想离陆承泽近一点，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督军府的大门，心里也能踏实些。
上海的夜晚，法租界的霓虹闪烁，马车和汽车穿梭在街道上，喧闹又繁华，可一靠近督军府所在的区域，气氛就变得压抑起来。督军府的大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，门口站着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卫兵，手里端着枪，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，连一只苍蝇都别想轻易靠近。
苏曼卿不敢走得太近，只能躲在街角的暗巷里，透过路灯的微光，远远地看着督军府的大门。寒风刮在脸上，像刀子一样疼，她裹紧棉袄，双手在口袋里，指尖还是冻得发麻。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，眼睛紧紧盯着大门，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关于陆承泽的消息。
有一次，她看到一辆黑色的汽车从督军府里开出来，车窗半降着，她隐约看到后座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穿着深色的西装，侧脸的轮廓像极了陆承泽。她的心跳瞬间加速，连忙从暗巷里跑出来，想要追上去，可汽车开得很快，转眼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她站在原地，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。刚才那个人，到底是不是陆承泽？他是不是被陆振庭带出去办事了？他看起来还好吗？一连串的疑问在她脑子里盘旋，让她既兴奋又焦虑。
还有一次，她在暗巷里待了快两个小时，手脚都冻僵了，正准备离开，突然看到周副官从督军府里走出来。她心里一喜，连忙躲到巷口的垃圾桶后面，看着周副官快步走到街角，上了一辆黄包车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悄悄跟了上去。黄包车在前面走，她在后面小跑着跟着，不敢靠得太近，生怕被周副官发现。还好周副官要去的地方离公寓不远，就在前面的一条巷子里。
等周副官下了黄包车，走进巷子里的一户人家后，苏曼卿才敢走上前，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，轻轻敲了敲门。
门很快开了，周副官看到她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：“苏小姐？你怎么会在这里？你不是应该在公寓待着吗？这里太危险了！”
“周叔，我实在忍不住，”苏曼卿的声音带着颤抖，“我每天都在督军府附近等，就想知道承泽的消息。您最近见过他吗？他还好吗？”
周副官叹了口气，把她拉进屋里，关上门：“我昨天见过二少爷，他被督军关在偏院，督军每天都派人看着他，他答应继承督军的位置，二少爷一直不肯，跟督军吵了好几次，饭也吃得很少。”
苏曼卿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，眼泪掉得更凶了：“周叔，您一定要帮帮他，他那么犟，再这样下去，身体会垮的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周副官皱着眉头，“我一直在想办法。督军最近要举办一个寿宴，邀请了上海的各界名流，到时候会很热闹，守卫也会相对松懈些。我想趁那个时候，安排你和二少爷见一面，你们商量一下，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二少爷出来。”
苏曼卿眼睛一亮：“真的吗？谢谢您，周叔！寿宴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下周六晚上，”周副官说，“还有一周的时间。你这几天别再去督军府附近了，太危险了，要是被赵队长发现，不仅你会出事，我之前的计划也会泡汤。你安心在公寓待着，等我消息，到时候我会派人去接你。”
苏曼卿点了点头，紧紧握着周副官的手：“我知道了，周叔，我听您的。您也要多保重，千万别让自己出事。”
从周副官家出来，苏曼卿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希望。她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冷风依旧刺骨，可她却觉得浑身都暖和了起来。她想象着下周六见到陆承泽的情景，想象着他们一家人团聚的画面，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许多。
回到公寓，阿桃还没睡，正坐在客厅里等她。看到她回来，阿桃连忙站起来：“曼卿小姐，您可算回来了，我担心死了，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呢。”
苏曼卿笑着走过去，坐在阿桃身边：“我没事，阿桃，告诉你一个好消息，下周六我就能见到承泽了。”
阿桃惊喜地睁大了眼睛：“真的吗？那太好了！曼卿小姐，到时候您一定要小心，我在家帮您照顾好念安，等您和二少爷回来。”
苏曼卿点了点头，靠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的霓虹灯。她知道，下周六的见面只是第一步，想要把陆承泽救出来，还有很多困难等着她，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了——有阿桃陪着她，有周副官帮忙，还有念安这个小小的牵挂，她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所有的挑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