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曼卿站在候车室门口，看着远去的黑色轿车扬起的尘土，直到那抹冷硬的黑色彻底消失在街角，才缓缓收回目光。掌心的火车票被攥得发皱，边缘硌得指尖生疼，可这点疼，远不及心里那密密麻麻的空落。阿桃不知何时找了过来，手里攥着件厚外套，轻轻披在她肩上：“曼卿姐，天凉，咱们回吧。”
苏曼卿点点头，脚步像灌了铅似的，跟着阿桃往百乐门走。清晨的上海街头还没热闹起来，早点铺子刚支起蒸笼，白汽裹着肉包的香气飘过来，让她想起陆承泽曾笑着把刚出锅的生煎包塞到她手里，说“曼卿，趁热吃，凉了就不好吃了”。如今蒸笼依旧冒汽，可那个递包子的人，却又被带回了那座冰冷的囚笼。
回到公寓时，张妈已经炖好了冰糖雪梨，瓷碗里的梨块浸在琥珀色的汤里，甜香扑鼻。可苏曼卿看着那碗汤，却没了往的胃口——以前陆承泽总抢着喝她碗里的梨块，说“曼卿，你吃梨肉，我喝汤，咱们不浪费”，现在汤还在，人却不在了。她坐在沙发上，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银戒指，内侧的“泽”字被体温焐得发烫，像陆承泽留在她身上的印记。
接下来的子，苏曼卿依旧准时去百乐门演出，只是舞台上的光芒仿佛少了几分温度。她唱《天涯歌女》时，“天涯呀海角，觅呀觅知音”的歌词落进听众耳朵里，多了几分旁人听不出来的怅惘；她谢幕时，目光扫过台下第一排空荡荡的座位，心里总会揪紧——以前陆承泽总坐在那里，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，等她下台时，就会笑着递过来，说“曼卿，你今天唱得真好”。
阿桃每天还是会去督军府附近打探消息，可每次回来，脸色都越来越沉。“曼卿姐，”这天晚上，阿桃坐在化妆间的小板凳上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听督军府的杂役说，陆少爷回去后，被督军关在了阁楼里，连窗户都钉上了木板，除了送水送饭的人，谁都见不到他。”
苏曼卿手里的卸妆棉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，她猛地抬头，眼里满是慌乱：“钉上木板？那他岂不是连一点光都见不到？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曼卿姐，您别担心，”阿桃连忙拉住她的手，“杂役还说，周副官偶尔会去阁楼，每次都带点陆少爷爱吃的点心，应该不会让他受委屈的。”
苏曼卿点点头，可心里的担忧却一点没少。她想起陆承泽怕黑，每次打雷时，还会躲在她身后，说“曼卿，我怕”。现在他被关在漆黑的阁楼里，该有多害怕？她咬了咬唇，突然站起身：“阿桃，我要去见周副官，我要跟他说，让他放了承泽。”
“曼卿姐，您别冲动！”阿桃连忙拉住她，“督军现在正在气头上，您去了，不仅见不到周副官，还会让督军更生气，到时候陆少爷就更危险了！”
苏曼卿停下脚步，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。她知道阿桃说得对，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陆承泽被关在阁楼里，不能什么都不做。她坐在镜子前，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，突然想起陆承泽送她的那枚银戒指——那是他们爱情的凭证，或许，周副官会看在这枚戒指的份上，给她一个见陆承泽的机会。
第二天傍晚，苏曼卿提前结束演出，换上一件素色旗袍，把银戒指戴在手指上，独自去了督军府附近的茶馆。她记得周副官每天这个时候，都会来这里喝杯茶。果然，她刚坐下没多久，就看见周副官穿着黑色中山装，走进了茶馆。
苏曼卿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，快步走到他面前：“周副官。”
周副官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。他看了看四周，压低声音：“苏小姐，你怎么在这里？这里不安全，你快走吧。”
“周副官，我求您件事，”苏曼卿的声音带着恳求，她伸出手，露出手指上的银戒指，“您看，这是承泽送我的戒指。我知道您是看着承泽长大的，您心疼他，对不对？我求您，让我见他一面，就一面，我想看看他是不是安好，想告诉他，我还在等他。”
周副官看着那枚银戒指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沉默了几秒，终于叹了口气：“苏小姐，不是我不想帮您，是督军有令，谁都不准见二少爷。我要是让您见他，就是违抗军令，我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“我知道您担不起责任，”苏曼卿的眼泪掉了下来，“可承泽怕黑，他被关在阁楼里，见不到光，他会害怕的。周副官，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，就给我一个机会，让我跟他说句话，好不好？”
周副官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，想起小时候陆承泽抱着他的腿，说“周叔，我以后要娶一个像仙女一样的姑娘”，又想起陆承泽被关在阁楼里，隔着木板跟他说“周叔，我想曼卿，我想跟她在一起”，心里终于软了下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画了个地形图，递给苏曼卿：“这是督军府后门的一个小窗户，每天凌晨三点，会有杂役去给二少爷送水。你到时候可以去那里，透过窗户跟他说几句话，但你一定要小心，不能被其他人发现，否则，不仅你会有危险，二少爷也会受牵连。”
苏曼卿接过纸条，紧紧攥在手里，对着周副官深深鞠了一躬：“谢谢您，周副官，谢谢您。”
“你快走吧，别被人发现了。”周副官说完，拿起茶杯，假装喝茶，不再看她。
苏曼卿点点头，快步离开了茶馆。她回到公寓，把纸条藏在枕头底下，心里既兴奋又紧张——她终于能见到陆承泽了，终于能告诉他，她还在等他。
第二天凌晨两点，苏曼卿悄悄起床，换上一件黑色外套，独自去了督军府后门。夜色浓重，只有门口的路灯亮着微弱的光。她按照纸条上的地址，很快找到了那个小窗户——那是一个很小的方形窗户，被一块木板挡着，只留下一条缝隙。
她蹲在窗户底下，屏住呼吸，等待着杂役送水。凌晨三点，果然传来一阵脚步声，杂役提着水桶，走到窗户前，打开木板，把水桶递了进去。苏曼卿趁着杂役转身离开的瞬间，快步走到窗户前，对着里面轻声喊：“承泽？承泽，你在吗？”
里面沉默了几秒，紧接着传来陆承泽沙哑的声音：“曼卿？是你吗？曼卿，真的是你吗？”
“是我，承泽，是我，”苏曼卿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，“我来看你了，你还好吗？他们有没有欺负你？”
“我没事，曼卿，我很好，”陆承泽的声音带着激动，“我就是想你，每天都在想你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“不会的，承泽，我不会让你见不到我的，”苏曼卿擦了擦眼泪，“我每天都在等你，等你出来，等我们一起去杭州，去那个满是栀子花的小院。你一定要好好的，别放弃，好不好？”
“我不放弃，曼卿，我绝对不放弃，”陆承泽的声音带着坚定，“我已经想好了，等过几天，我就假装妥协，跟我父亲说我愿意去英国留学，等他放松警惕，我就趁机逃出来，带你走，我们再也不回上海了。”
苏曼卿点点头，心里满是期待：“好，承泽，我等你，不管多久，我都等你。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，别让我担心。”
“我会的，曼卿，”陆承泽的声音里带着不舍，“时间不早了，你快走吧，别被人发现了。我会想你的，每天都会想你。”
“我也会想你的，承泽，”苏曼卿对着窗户挥了挥手，“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她说完，快步离开了后门，消失在夜色中。回到公寓时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她坐在沙发上，想起陆承泽的声音，想起他们的约定，心里的希望又重新燃烧起来。她知道，只要他们不放弃，只要他们还爱着彼此，就一定能冲破所有的阻碍，在一起。
窗外的太阳渐渐升了起来，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，照在苏曼卿的脸上。她看着手指上的银戒指，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——她相信，陆承泽一定会回来的，他们的爱情，一定会像这朝阳一样，冲破黑暗，迎来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