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承泽是被书房里砸东西的巨响惊醒的。
凌晨三点,督军府的洋楼静得能听见挂钟齿轮转动的声音,可父亲陆振庭的怒吼像惊雷般撞破走廊的寂静,连他三楼卧室的窗玻璃都跟着发颤。他刚套上外套,房门就被猛地推开,周副官领着两个卫兵站在门口,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:“少爷,督军请您去书房。”
陆承泽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些天他总在傍晚溜出去见苏曼卿,每次都特意绕开前院的卫兵,回来时轻手轻脚摸进后门,他以为做得隐秘,可此刻周副官的眼神像块冰,让他瞬间明白——父亲知道了。
他跟着周副官下楼,走廊里散落着碎瓷片,是父亲最爱的那套景德镇青花茶具。书房门虚掩着,陆振庭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,藏青色军装的肩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手里攥着一张照片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那是上周他带苏曼卿去静安寺拍的合影,照片里苏曼卿穿着杏色旗袍,靠在他肩头笑,他还特意让照相馆洗了两张,一张放在钱包里,另一张……大概是被家里的佣人搜走了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陆振庭转过身,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,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。没等陆承泽开口,他就把照片狠狠摔在地上,相框的玻璃碎成星子,划破了陆承泽的鞋面,“百乐门的歌女!你居然跟那种女人混在一起!你忘了你是陆家的二少爷?忘了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?”
陆承泽弯腰捡起照片,指尖小心翼翼拂过苏曼卿的笑脸,碎玻璃扎进掌心,疼得他指尖发麻,却还是抬起头,声音很稳:“爸,曼卿不是您说的那种人,她善良、净,我们是真心相爱的。”
“真心相爱?”陆振庭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,突然上前一步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提起来,“你跟一个在风月场里卖唱的女人谈真心?她跟你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你的钱,为了督军府的权势!你长这么大,脑子都长到哪里去了?”
衣领勒得陆承泽喘不过气,可他看着父亲眼里的怒火,没有退缩:“不是的!她从来没跟我要过钱,我送她首饰她都不要,爸,您本不了解她,您不能凭她的出身就否定她!”
“我否定她?”陆振庭猛地松开手,陆承泽踉跄着后退两步,撞在书架上,几本厚重的线装书砸下来,砸得他后背生疼,“我是为了你好!你以为我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?说陆家二少爷跟百乐门的歌女厮混,丢尽了我们陆家的脸!再过半年你就要去南京任职,这件事要是传出去,你的前途就全毁了!”
“前途我可以不要!”陆承泽站直身体,掌心的血渗进照片的纸缝里,染红了苏曼卿的衣角,“我只要曼卿!爸,我这辈子从来没喜欢过谁,只有她,能让我觉得开心,觉得踏实。我不管别人怎么说,我就要跟她在一起!”
“你敢!”陆振庭气得脸色发青,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,清脆的巴掌声在书房里回荡。陆承泽的脸颊瞬间红得发烫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,可他盯着父亲,眼神里满是倔强:“就算您打死我,我也不会跟曼卿分开。”
陆振庭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口剧烈起伏着,指着门口吼道:“好!好一个孝子!既然你这么不听话,那就别出这个门了!周副官,把他关回房里,没有我的命令,不准他踏出房门半步!三餐减半,什么时候想通了,什么时候再出来!”
周副官应声上前,想扶住陆承泽,却被他一把甩开:“不用你扶!我自己走!”他攥着那张染血的照片,一步步走出书房,走廊里的碎瓷片硌着他的鞋底,可他心里的疼比身上的疼更甚——他想起苏曼卿昨晚还跟他说,今天要给他带她亲手做的鲜肉月饼,现在他被关起来,她见不到他,该有多着急?
回到卧室,卫兵立刻锁上房门,连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大半,只留下一小条缝隙透气。陆承泽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庭院,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。
他坐在床边,反复摩挲着那张照片,苏曼卿的笑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他想起第一次在百乐门看见她的样子,她穿着红色旗袍,站在舞台上唱《夜来香》,灯光落在她身上,像给她镀了层金边;想起她第一次跟他去弄堂吃生煎包,吃得满手是油,却笑得像个孩子;想起她生病时靠在他怀里,小声说“承泽,有你在真好”……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,让他更加坚定——他不能失去她。
第二天早上,佣人送来早餐,只有一小碗白粥和一个馒头。陆承泽本没胃口,他敲着房门,跟卫兵说要见父亲,可卫兵只是冷冷地说:“督军有令,少爷什么时候想通了,什么时候再谈。”
他在房里踱来踱去,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。中午的时候,他听见窗外传来陈少宇的声音,是他最好的朋友。他连忙跑到窗边,对着缝隙小声喊:“少宇!少宇!”
陈少宇从墙下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个纸团:“承泽!我听说你被关了,特意来看看你!你怎么样?”
“我没事!”陆承泽的心一下子提起来,“少宇,你能不能帮我个忙?你去百乐门找苏曼卿,跟她说我没事,让她别担心,我很快就能出去见她!还有,帮我给她带句话,说我永远不会跟她分开!”
陈少宇点点头,把纸团从缝隙里塞进来:“这是我给你带的巧克力,你先吃着。我会尽快去找苏小姐的,你再忍忍,我想想办法帮你逃出去。”
陆承泽接过巧克力,眼眶有点发热。他看着陈少宇的身影消失在墙后,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安慰。他把巧克力揣进怀里,又走到窗边,望着百乐门的方向——那里有他的爱人,有他想要的未来,他一定要出去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陆振庭没再找过他,三餐依旧简单,有时甚至只有一碗清水和一个馒头。陆承泽瘦了不少,眼下有了淡淡的青黑,可他没放弃。他每天都在窗边等陈少宇的消息,有时会对着照片跟苏曼卿说话,说他有多想念她做的月饼,说他有多期待下次再带她去苏州河放风筝。
第五天傍晚,陈少宇终于又来的。他这次带来了一个好消息:“承泽,我找到苏小姐了,她很担心你,还让我给你带了个平安符。她说她会等你,不管多久都等。对了,督军明天要去南京开会,要走三天,到时候守卫会松一点,我可以趁机帮你逃出去!”
陆承泽接过平安符,那是用红色丝线绣的,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“泽”字,针脚很密,看得出来苏曼卿绣得很用心。他把平安符贴在口,感觉心里充满了力量:“好!少宇,明天就靠你了!我一定要见到曼卿!”
第六天早上,陆承泽很早就醒了。他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,知道父亲走了。他坐在床边,手心全是汗,既紧张又期待。中午的时候,陈少宇果然来了,他带来了一把小锯子,从窗户的缝隙里递进来:“你先把木板锯开,等晚上守卫换班的时候,我在墙外等你,带你去见苏小姐。”
陆承泽接过锯子,开始小心翼翼地锯木板。木板很结实,他锯得手都酸了,掌心磨出了水泡,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。终于,在傍晚的时候,他锯开了一个足够他钻出去的洞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他听见守卫换班的声音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洞里钻了出去,落在墙外的草地上。陈少宇早就等在那里,看见他出来,连忙拉着他跑:“快!我们去百乐门,苏小姐在那里等你!”
陆承泽跟着陈少宇跑,风在耳边呼啸,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能感觉到口的平安符在轻轻跳动。他想起苏曼卿的笑脸,想起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,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——他终于要见到她了,终于可以告诉她,他没有放弃,他一直都在想她。
远处的百乐门亮起了霓虹灯,像一道温暖的光,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。陆承泽握紧拳头,加快了脚步——他知道,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,只要能和苏曼卿在一起,他就什么都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