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静安寺附近的街道上，车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卷着，在路灯下划出细碎的光影。苏曼卿靠在车窗上，看着外面渐渐向后退去的洋楼和店铺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刺绣——那是阿桃今天特意给她换上的新旗袍，浅紫色的缎面上绣着缠枝莲，领口处还缀着几颗小小的珍珠。
“第一次来静安寺这边？”陆承泽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安静。他侧着头看着苏曼卿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。
苏曼卿摇了摇头：“以前跟着张叔来这边捡过废品，只是没进来过这些店铺。”她想起小时候，张叔带着她在静安寺附近的弄堂里穿梭，捡那些洋楼里扔出来的旧报纸和空瓶子，偶尔能捡到几块没吃完的面包，两人就分着吃。那时她总好奇地扒着店铺的玻璃往里看，看着里面穿着体面的人吃着精致的食物，心里满是羡慕。没想到如今，她竟能坐着督军府的汽车，和陆承泽一起去吃西餐。
陆承泽的眼神暗了暗，没再追问。他知道苏曼卿的过去肯定不容易，可他不想让她再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。他笑着换了个话题：“这家西餐厅是法国人开的，牛排是从澳洲空运过来的，你肯定会喜欢。”
车子很快停在了一家洋楼前，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牌，上面写着“Le Jardin”。侍者穿着黑色的礼服，恭敬地打开车门，用流利的中文说：“陆少爷，里面请。”
陆承泽率先下车，然后转身伸出手，想要扶苏曼卿。苏曼卿愣了一下，犹豫了几秒，还是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。他的手掌很温暖，指腹带着几分薄茧，却很有力，轻轻握住她的手时，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，让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。
走进餐厅，里面弥漫着淡淡的黄油香和红酒的香气。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，光芒柔和地洒在每张桌子上，穿着礼服的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小提琴曲，一切都显得格外浪漫。陆承泽带着苏曼卿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，侍者递上菜单，用流利的中文介绍着菜品。
“你想吃什么？”陆承泽将菜单递给苏曼卿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。
苏曼卿看着菜单上那些陌生的菜名，有些不知所措。她从来没吃过西餐，不知道该点什么。陆承泽看出了她的窘迫，笑着说：“我帮你点吧？他们家的菲力牛排很不错，七分熟刚好，再配一份蘑菇汤和蔬菜沙拉，怎么样？”
苏曼卿点了点头：“好，听你的。”
陆承泽熟练地和侍者点完菜，然后拿起桌上的柠檬水，给苏曼卿倒了一杯：“先喝点水，牛排还要等一会儿。”
苏曼卿接过水杯，小口喝着。她抬眼看向陆承泽，只见他正看着窗外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。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勾勒出精致的轮廓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，看起来格外温柔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百乐门见到他时的样子，他穿着米白色的西装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，可此刻，却多了几分沉稳和温柔。
“在英国的时候，我经常去一家西餐厅，和这家很像。”陆承泽忽然开口，转过头看着苏曼卿，“那家餐厅的窗外有一片玫瑰园，夏天的时候，玫瑰开得特别好，坐在窗边就能闻到花香。”
“英国很远吧？”苏曼卿轻声问。她只在报纸上见过英国的照片，知道那是一个很远的国家，有着和上海不一样的风景。
“嗯，坐船要走一个多月。”陆承泽笑了笑，“那边的冬天特别冷，雪下得很大，有时候出门，鞋子都会被雪埋住。不过冬天的伦敦也很好看，泰晤士河上会结一层薄冰，岸边的路灯亮着，整个城市都像裹在一层雾里。”他一边说，一边用手比划着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，“等以后有机会，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苏曼卿的心猛地一跳，连忙低下头，看着杯中的柠檬水，不敢再看他的眼睛。“我……我可能没时间。”她小声说。她知道，陆承泽只是随口说说，像他这样的人，怎么会真的带她去英国？他们之间，隔着天差地别的身份，隔着遥不可及的世界，不过是一场短暂的相遇罢了。
陆承泽看出了她的失落，却没有点破。他笑着换了个话题，说起在英国时的趣事——比如第一次吃英国菜时被难吃到皱眉，比如和朋友去看足球比赛时被球迷的热情感染，比如在剑桥大学的河边散步时遇到的流浪猫。他的语气轻松有趣，偶尔还会模仿几句英国口音的中文，逗得苏曼卿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这是苏曼卿很久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。在百乐门，她总是要带着面具，对着那些客人强颜欢笑；回到公寓，面对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无尽的孤独。她已经忘了，被人逗笑，和人轻松聊天是什么感觉。陆承泽的出现，像一束光，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，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快乐。
很快，牛排上来了。侍者熟练地帮他们切好牛排，然后退到一旁。陆承泽拿起刀叉，叉起一块牛排递给苏曼卿：“尝尝，看合不合你的口味。”
苏曼卿接过牛排，放进嘴里。肉质鲜嫩，带着淡淡的黄油香，比她以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。她忍不住点了点头：“很好吃。”
陆承泽看着她满足的样子，嘴角的笑容更浓了。他也拿起刀叉，慢慢吃着牛排，偶尔和苏曼卿聊几句天。餐厅里的小提琴曲缓缓流淌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，路灯的光芒透过玻璃洒进来，落在两人身上，显得格外温馨。
吃完牛排，陆承泽又点了一份甜点——巧克力慕斯。慕斯口感绵密，带着浓郁的巧克力味，甜而不腻。苏曼卿小口吃着慕斯，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。她看着对面的陆承泽，忽然觉得，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，该多好。
“对了，你喜欢唱歌吗？”陆承泽忽然问。
苏曼卿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“喜欢，以前跟着乐队的老师学唱歌的时候，觉得很开心。”只是后来，唱歌变成了她谋生的手段，每天对着那些客人唱歌，渐渐失去了当初的热爱。
“我知道一家唱片公司，他们的老板是我的朋友。”陆承泽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，“如果你想的话，我可以帮你介绍，你可以录一张属于自己的唱片，不用再每天在百乐门应酬。”
苏曼卿的心猛地一颤。录一张属于自己的唱片？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。以前在百乐门当杂役的时候，她就经常偷偷听唱片店里的唱片，幻想着有一天，自己的歌声也能被刻在唱片里，被更多人听到。可她知道，这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。像她这样出身卑微的歌女，怎么可能有机会录唱片？
“我……我配不上。”苏曼卿小声说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失落。她觉得，自己和陆承泽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，他给的这些美好，都只是暂时的，像泡沫一样，一触就破。
陆承泽放下手中的勺子，认真地看着她：“曼卿，你很好，一点都不差。你的歌声很好听，值得被更多人听到。别总是把自己看得太低，你值得更好的。”他的语气很真诚，眼神里满是鼓励，让苏曼卿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流。
她看着陆承泽，眼眶忽然有些湿润。长这么大，除了张叔，还没有人这么肯定过她，这么鼓励过她。她想说谢谢，可话到嘴边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吃完甜点，陆承泽结了账，带着苏曼卿走出餐厅。夜晚的风有些凉，陆承泽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，披在苏曼卿身上。外套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香水味，混合在一起，有一种独特的味道，让苏曼卿觉得很安心。
“走吧，我送你回去。”陆承泽说着，打开车门，让苏曼卿先上车。
车子驶回法租界的公寓楼下，停稳后，苏曼卿解开安全带，想要把外套还给陆承泽。“谢谢你的外套。”
“不用急着还我，晚上风大，你披着吧。”陆承泽笑着说，“明天我让副官来取。”
苏曼卿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点了点头：“好，那我先上去了。”她推开车门，走到公寓门口，转过身，对着陆承泽挥了挥手，“谢谢你今晚请我吃饭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陆承泽坐在车里，对着她笑了笑，“早点休息，晚安。”
苏曼卿点了点头，转身走进公寓。她走到电梯口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黑色的轿车依旧停在楼下，陆承泽坐在车里，正看着她的方向。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，连忙转过身，走进电梯。
电梯缓缓上升，苏曼卿靠在电梯壁上，看着自己映在电梯门上的影子。她穿着陆承泽的西装外套，外套很大，几乎能把她整个人都裹住，带着他的温度和味道。她想起今晚在西餐厅的点点滴滴，想起陆承泽的笑容，想起他说的那些话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——她好像，有点喜欢上陆承泽了。
这个念头让她吓了一跳。她怎么能喜欢上陆承泽？他是督军的儿子，出身显赫，而她只是一个在街头流浪长大的歌女，两人之间隔着天差地别。他对她的好，不过是一时的新鲜，等新鲜劲过了，就会像扔掉一件旧衣服一样把她抛弃。以前在百乐门，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——那些富商官员，一开始对歌女百般讨好，可一旦厌倦了，就会毫不留情地离开，甚至会用各种手段迫她们。
她不能重蹈覆辙。她告诉自己，陆承泽对她的好都是假的，他们这种人，本不配拥有爱情，也不可能给她真正的幸福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用力摇了摇头，试图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里赶走。
回到公寓，苏曼卿脱下陆承泽的西装外套，挂在衣架上。她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，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。她拿起桌上的水杯，喝了一口冷水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可脑海里，却总是不断浮现出陆承泽的身影。她想起他在百乐门舞台下的目光，想起他在化妆间里的笑容，想起他今晚在西餐厅对她说的那些话，想起他给她披外套时的温柔。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，让她无法忽视自己心里的感受。
她走到镜子前，看着镜中的自己。镜中的女人穿着浅紫色的旗袍，脸上带着几分红晕，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，感觉有些发烫。她知道，自己是真的动心了。可理智又告诉她，这是不可以的，他们之间，是不可能有结果的。
她靠在镜子上，闭上眼睛，心里充满了矛盾和痛苦。她渴望得到温暖和幸福，可又害怕受到伤害。陆承泽像一道光，照亮了她的生活，可她却不敢靠近，生怕这道光会灼伤自己。
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，映在苏曼卿的脸上，明明灭灭。她不知道，自己和陆承泽的故事，会走向何方。她只知道，从今晚开始，她的心，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。而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欢，到底是甜蜜的开始，还是痛苦的序章，她无从知晓。
她走到床边，躺下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她想起陆承泽说要帮她介绍唱片公司，想起他说要带她去英国看玫瑰园，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期待。或许，她可以试着相信一次？或许，陆承泽和那些人不一样？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。她告诉自己，不能再抱有幻想了，幻想越多，失望就越多。她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入睡，可脑海里的画面却依旧挥之不去，让她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早上，苏曼卿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她揉了揉眼睛，起身去开门，只见阿桃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包裹：“曼卿姐，这是陆少爷的副官送来的，说是陆少爷让给您的。”
苏曼卿接过包裹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条浅粉色的围巾，还有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“今天降温，记得围上围巾，别着凉了。”字迹潇洒，和他上次写的纸条一模一样。
苏曼卿拿着围巾，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。她走到镜子前，将围巾围在脖子上，浅粉色的围巾衬得她肤色更白，也添了几分温柔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或许，她真的可以试着相信一次？哪怕最后会受伤，至少，她曾经拥有过这份温暖和快乐。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清晰，让她下定决心，要勇敢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