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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浮尘旧梦》 · 妮姐轩弟

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4

深秋的晨雾总带着化不开的湿冷,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法租界的公寓裹得严严实实。苏曼卿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,指尖捏着一张叠得整齐的米黄色信纸,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,仿佛要将那些潦草的字迹嵌进掌心。

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尽,光秃秃的枝桠在雾中若隐若现,偶尔有一辆黄包车从楼下经过,车轮碾过湿的石板路,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,很快又被浓雾吞没。苏曼卿的目光没有焦点,落在远处黄浦江的方向,那里的雾更浓,浓得像能吞噬一切的深渊——而她的爱人,就在这片深渊里,被强行带离了她的世界。

信纸上只有周副官仓促写下的一句话:“船已启航,二少爷被强行带走,拦不住。” 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针,扎进她的心里。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站在这里多久了,从凌晨接到这封信开始,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,任由寒气从窗缝钻进来,顺着领口钻进骨子里,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——心已经冷透了,身体的寒意又算得了什么?

眼泪终于忍不住,从眼角滑落,砸在信纸上,晕开了“启航”两个字,像一滴墨滴进水里,慢慢扩散,最后模糊成一片灰黑色的印记。苏曼卿抬手去擦,却越擦越多,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角,带着咸涩的苦味,一如她此刻的心情。

“呜——”

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船鸣,沉闷而有力,像一把钝刀,狠狠劈在苏曼卿的心上。她浑身一震,猛地攥紧信纸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是那艘船!一定是载着陆承泽去英国的船!他现在是不是正站在甲板上,隔着浓雾望着上海的方向?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,眼泪无声地滑落?他会不会在心里默念她和念安的名字?

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,像一团乱麻,越缠越紧,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她想冲出去,想跑到黄浦江岸边,想对着那艘船大喊陆承泽的名字,可她的脚像灌了铅一样,怎么也挪不动。她知道,一切都晚了,船已经启航,陆承泽已经离开了,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
“曼卿小姐,您站在这里多久了?早饭都凉了。”

楼下传来阿桃的声音,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。苏曼卿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情绪,用袖口擦了擦眼泪,转身往楼下走。楼梯的扶手是冰凉的红木,她扶着扶手,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,仿佛脚下不是楼梯,而是万丈深渊。

走到客厅,阿桃正端着一个白瓷餐盘从厨房出来,盘子里放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,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。看到苏曼卿,阿桃连忙放下餐盘,快步走过来,伸手想扶她,却在触碰到她指尖的瞬间愣住了——她的手太凉了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
“曼卿小姐,您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,手也这么凉。”阿桃皱着眉头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“没发烧啊,是不是站在窗边冻着了?快坐下喝碗粥暖暖身子。”

苏曼卿被阿桃拉到餐桌旁坐下,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上,却没有丝毫胃口。她抬起头,看着阿桃满是担忧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,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:“阿桃,他走了……承泽被送走了,去英国了……”

阿桃听到这话,手里的汤匙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餐盘里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地看着苏曼卿:“曼卿小姐,您说什么?二少爷被送走了?怎么会这么快?周副官不是说会想办法拦着吗?”

“拦不住,”苏曼卿摇了摇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周副官派人送来信,说船已经启航了……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,我甚至不知道他坐的是哪艘船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……”

阿桃也红了眼眶,连忙拿起桌上的手帕,递给苏曼卿:“曼卿小姐,您别太难过了,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办?二少爷那么爱您和念安,他肯定不会甘心待在英国的,他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的。我们只要耐心等着,总能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。”

“等?”苏曼卿苦笑一声,拿起手帕擦了擦眼泪,却怎么也擦不净,“我不知道要等多久。陆振庭那么狠心,他为了让承泽继承督军府的位置,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这么,他怎么会让承泽轻易回来?我怕……我怕我们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了。”

她说着,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卧室的方向。念安还在里面睡着,小家伙昨晚闹了半宿,直到后半夜才睡安稳。她起身往卧室走,阿桃连忙跟在她身后。

推开门,摇篮里的念安睡得正香,小脸红扑扑的,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,盖在眼睑上,偶尔轻轻颤动一下。他的鼻子和嘴巴像极了陆承泽,尤其是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,和陆承泽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苏曼卿走到摇篮边,弯腰轻轻抚摸着念安的脸颊,指尖触碰到他柔软的皮肤,心里一阵刺痛。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,滴在念安的额头上,小家伙似乎被惊醒了,皱了皱眉头,小嘴动了动,发出一声轻轻的呓语,像是在寻找母亲的怀抱。

“念安,对不起,”苏曼卿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,却带着浓浓的愧疚,“是妈妈没用,没能留住爸爸。你还这么小,就不能在爸爸身边长大,不能听爸爸给你讲故事,不能让爸爸抱着你玩,妈妈真的好对不起你。”

她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将念安抱起来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念安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,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,小脑袋靠在她的怀里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

阿桃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也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。她知道苏曼卿现在有多痛苦,失去了爱人,还要独自抚养年幼的孩子,未来的路不知道有多难走。她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苏曼卿的肩膀:“曼卿小姐,您别这么说,您已经很坚强了。换做别人,遇到这样的事,说不定早就垮了。现在您不是一个人,还有我,还有念安。我们一起努力,总会等到二少爷回来的。”

苏曼卿抱着念安,靠在阿桃的肩膀上,眼泪无声地浸湿了阿桃的衣服。她知道阿桃说得对,她不能倒下,念安还那么小,需要她照顾,她要是垮了,念安怎么办?陆承泽在英国肯定也在担心她和孩子,她必须好好活着,等着承泽回来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苏曼卿才渐渐平复下来,她把念安放回摇篮里,盖好小被子,然后和阿桃一起走出了卧室。客厅里的早餐已经凉透了,阿桃想拿去热,却被苏曼卿拦住了:“不用了,我没胃口,你自己吃吧。”

阿桃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心里很是担心,却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,只能点了点头:“那我把粥放在锅里温着,您要是饿了,随时可以吃。”

苏曼卿坐在沙发上,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钱袋上。那是陆承泽之前留给她的,里面装着一些银元还有纸币。她伸手拿过钱袋,打开一看,里面只剩下几张皱巴巴的纸币,还有三枚银元。

她皱了皱眉头,心里满是焦虑。她带着念安在法租界租了这间公寓,房租每个月就要五块银元,之前陆承泽留下的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。念安的粉是进口的,一罐就要两块银元,尿布也是花钱买的,再加上柴米油盐这些常开销,这点钱本撑不了多久。

“阿桃,”苏曼卿抬头看着正在收拾餐桌的阿桃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“我们的钱不多了,下个月的房租,还有念安的粉,都快没钱买了。”

阿桃手里的动作一顿,转过身看着苏曼卿,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:“我之前在那户人家做帮工,一个月能赚一块银元,本来想着攒下来给您应急,可我听说您回来后,就辞了工,那点钱也都用来找您了。现在……现在我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找工作。”

苏曼卿沉默了。她在上海没有亲人,以前在百乐门认识的人,大多都是逢场作戏,本靠不住。除了阿桃,她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。她以前在百乐门唱歌,虽然赚的钱不少,可自从跟着陆承泽离开后,她就再也没想过回去。现在走投无路,难道真的要回去吗?

“曼卿小姐,要不……要不我再出去找找工作?”阿桃看着苏曼卿焦虑的样子,心里也很着急,“我可以去街上的商铺问问,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工的,就算一个月赚一块银元,也能帮您分担一点。”

苏曼卿摇了摇头:“不行,念安还小,需要人照顾。我白天要是出去,你再去做工,念安怎么办?总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。”

阿桃也犯了难,她想了想,又说:“那……那我可以找那种能在家做的活,比如缝补衣服什么的。我以前在家的时候,也经常帮邻居缝补衣服,手艺还不错。”

苏曼卿看着阿桃真诚的眼神,心里一阵感动。她知道阿桃是真心想帮她,可缝补衣服赚的钱太少了,本不够支撑家里的开销。她叹了口气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
窗外的雾渐渐散了,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客厅,落在地板上,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。可苏曼卿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,她的心里依旧被浓雾笼罩着,看不到一丝希望。她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陆承泽回来,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。

她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,心里默默念着陆承泽的名字:“承泽,你一定要好好的,一定要想办法回来。我会带着念安等你,不管等多久,我都会等你。”

可现实的困境像一座大山,压在她的身上,让她喘不过气。她知道,光靠等是没用的,她必须想办法赚钱,必须撑起这个家,必须给念安一个安稳的生活。就算陆承泽暂时回不来,她也要努力活着,等着和他团聚的那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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