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曼卿的指尖还沾着舞台上的亮片，刚卸下一半的戏妆让她的眉眼添了几分脆弱的艳丽。《天涯歌女》的余韵还绕在百乐门的梁上，她攥着卸妆棉的手却突然顿住——后台入口处，黑色中山装的身影像一块冷硬的墨，硬生生切断了周围的喧嚣。
李经理的额头渗着汗，声音发虚地凑过来：“曼卿小姐，这位是督军府的周副官，说有要事……找您。”他说话时不敢抬头，连指尖都在轻轻发抖。苏曼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周副官正站在暖黄的灯光里，肩线绷得笔直，眼神扫过她时，没有半分温度，像在打量一件需要规整的物件，而非活生生的人。他身后的卫兵握着枪，枪托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声响，每一下都砸在苏曼卿的心上。
“苏小姐，”周副官先开了口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督军有请，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，仿佛她的回答早已不重要。
苏曼卿的指尖瞬间攥紧了裙摆，真丝旗袍的料子被捏出深深的褶皱。她早该想到这一天的——从她和陆承泽在静安寺的银杏树下牵手开始，从她收下那枚刻着“泽”字的银戒指开始，她就知道，这份藏在霓虹下的爱情，迟早要面对督军府的铜墙铁壁。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，她还是忍不住发抖，不是怕自己受委屈，是怕陆承泽会因为她，跟那个手握权势的父亲彻底闹翻。
“我……我能先卸完妆吗？”苏曼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她不想以这样狼狈的模样去见陆振庭，不想让那个人觉得，她真的像个只会靠妆容取悦人的风月女子。
周副官看了眼手表，沉默了几秒，终于点头：“给你十分钟。”
苏曼卿快步走到化妆镜前，手抖得连卸妆棉都捏不稳。阿桃连忙过来帮她，指尖带着急出来的汗：“曼卿姐，要不我跟你一起去？”
“不用，”苏曼卿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“你帮我把那枚银戒指收好，要是……要是我没回来，你就找机会交给承泽，告诉他，我没放弃。”她说完，飞快地卸了妆，换上自己的素色棉裙，又把陆承泽送她的珍珠耳环摘下来，放在化妆盒里——她不想带着这些跟他有关的东西去，怕陆振庭看见，又会说出更伤人的话。
十分钟一到，周副官就准时出现在化妆间门口。苏曼卿跟着他走出百乐门，黑色轿车就停在门口，车身擦得锃亮，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光。她刚坐进车里，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雪茄味，是陆振庭常抽的那种牌子，上次陆承泽带她去看电影时，身上也沾过一点，可那时的味道是暖的，此刻却只剩压抑。
车子驶进督军府时，苏曼卿才真正明白“权势”二字有多沉重。朱红大门足有两人高，门口的卫兵穿着笔挺的军装，肩章上的徽章在路灯下闪着光，眼神锐利得像鹰隼。车子开过铺着青石板的庭院，两旁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，投下的影子像一个个沉默的守卫。洋楼的大门敞开着，里面亮着刺眼的水晶灯，光从门口溢出来，却照不进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冷意。
周副官把她领进客厅，红木地板擦得能映出人影，墙上挂着陆振庭穿着军装的肖像画，眼神威严，让人不敢直视。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，坐着个穿藏青色军装的男人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连领口的纽扣都扣得严严实实，正是陆振庭。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，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，明明没看她，却让苏曼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。
“你就是苏曼卿？”陆振庭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像从腔里滚出来，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压迫感。他抬起眼，目光落在苏曼卿身上，像两把锋利的刀，要把她从里到外剖开来看。
苏曼卿攥紧了衣角，指尖掐进掌心，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：“是。”
“听说你跟承泽走得很近？”陆振庭放下茶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压迫感更重了，“你可知他是什么身份？他是我陆振庭的儿子，是将来要接管兵权、在南京立足的人。你又是什么身份？百乐门的歌女，靠卖唱为生，跟那些在街头招揽客人的娼妓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区别”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苏曼卿心里，疼得她眼眶瞬间红了。她抬起头，直视着陆振庭的眼睛，声音虽然还在发抖，却带着一股倔强：“督军，我不是您说的那种人。我在百乐门唱歌，是为了养活自己，不是为了招揽客人。我和承泽在一起，也不是图他的身份和权势，我们是真心相爱的。”
“真心相爱？”陆振庭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，突然冷笑一声，把茶杯重重放在茶几上，茶水溅出来，打湿了米白色的桌布，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，“一个在风月场里待久了的女人，也配跟我谈真心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心思？嘴上说着喜欢，心里想的全是怎么攀高枝，怎么从男人身上捞好处！承泽年纪小，被你蒙在鼓里，我可不会信你这套！”
“我没有！”苏曼卿急得声音都高了几分，“我从来没跟承泽要过一分钱，他送我首饰，我都还给了他。上次他带我去弄堂吃生煎包，我还抢着付了钱。我喜欢他，是因为他会把碗里的肉馅夹给我，会在我生病时守在床边喂药，会跟我一起在苏州河边上看星星，不是因为他是督军的儿子！”
这些话她从来没跟别人说过，此刻却一股脑地说了出来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倔强地没掉下来。她想让陆振庭知道，她和陆承泽的爱情，不是他想的那样肮脏，不是用身份和钱就能衡量的。
陆振庭看着她这副模样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，反而更冷了：“你说这些有什么用？就算你现在不要钱，将来呢？等你跟他在一起久了，还会甘心只做个没名没分的女人？还会不想要督军府的权势？苏曼卿，我劝你别做梦了，我们陆家，绝不会让一个歌女进门。”
他顿了顿，指了指旁边的木盒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：“我已经把承泽关在楼上了，他要是再敢见你，我就打断他的腿。你识相点，就拿着这五千块大洋，赶紧离开上海，永远别再出现在他面前。这五千块，够你在乡下买个小院，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，比你在百乐门卖唱强多了。”
周副官把木盒推到苏曼卿面前，盒子没盖严，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元，碰撞在一起的声音格外刺耳。苏曼卿看着那些银元，突然想起陆承泽带她去吃生煎包的那天，他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笑着把自己碗里的肉馅夹给她，说：“曼卿，这个好吃，你多吃点。”想起她发烧时，他冒着大雨去药店买药，回来时浑身湿透，却先摸了摸她的额头，问她有没有好点。想起他们在苏州河边上放风筝，风筝线断了，他拉着她的手，笑着跑着去追，风里全是他们的笑声。
那些温暖的画面像水一样涌上来，让苏曼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站起身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对着陆振庭深深鞠了一躬，声音带着哭腔，却无比坚定：“督军，谢谢您的好意，这钱我不能收。我和承泽的事，我不会放弃，除非他亲口跟我说分手，否则我不会离开上海，更不会离开他。”
“你敢跟我叫板？”陆振庭没想到她居然敢拒绝，顿时勃然大怒，猛地一拍桌子，茶几上的茶杯都跟着晃了晃，“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，你不知道天高地厚！周副官，把她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，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是陆承泽的声音，带着急出来的沙哑：“爸！你别为难她！有什么事冲我来！”
苏曼卿猛地回头，看见陆承泽正从楼梯上跑下来，他穿着件灰色的家居服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还有几道抓痕，显然是跟守卫拉扯时弄的。他跑到苏曼卿身边，一把将她护在身后，眼神通红地看着陆振庭：“爸，我跟曼卿是真心相爱的，你要是想罚，就罚我，别对她动手！”
“逆子！”陆振庭看着他这副护着外人的样子，气得手都在抖，“我把你关在楼上，就是让你好好反省，你倒好，还敢跑下来跟我顶嘴！你知不知道，这个女人会毁了你的前途！”
“我的前途我自己说了算！”陆承泽紧紧攥着苏曼卿的手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裙传过来，给了苏曼卿一丝力量，“就算没有督军府的权势，就算我一无所有，我也要跟曼卿在一起！爸，您要是真的疼我，就成全我们，好不好？”
“成全你们？”陆振庭冷笑一声，眼神里满是失望，“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，要么你跟她断了，乖乖去英国留学，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；要么你就继续跟她在一起，从今天起，你就不是我陆振庭的儿子！你选！”
陆承泽看着苏曼卿，她的眼睛红红的，脸上还挂着泪，却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，好像在说“别为了我跟你爸闹僵”。可他怎么能放弃？他想起第一次在百乐门看见她的样子，她站在舞台上，唱着《天涯歌女》，灯光落在她身上，像给她镀了层金边，那一刻，他就知道，自己完了。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，把她一个人丢在原地？
陆承泽深吸一口气，眼神变得无比坚定：“我选曼卿。爸，就算您不认我，我也不会跟她分开。”
“好！好一个选曼卿！”陆振庭气得脸色发青，指着门口对周副官说，“周副官，把这个逆子给我拉回楼上去，严加看管！还有，把这个女人‘送’出去，以后不准她再靠近督军府半步！”
周副官应了声“是”，就要上前拉陆承泽。陆承泽死死攥着苏曼卿的手，不肯松开，声音里带着恳求：“曼卿，你等我，我一定会想办法出去的，你别放弃，好不好？”
苏曼卿看着他通红的眼睛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，她用力点头，眼泪掉得更凶了：“我等你，承泽，我一定等你。”
卫兵强行把陆承泽拉开，他挣扎着回头看她，嘴里还在喊着“曼卿，别等急了”，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，苏曼卿才再也忍不住，蹲在地上哭了起来。
周副官看着她这副样子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却还是走上前，语气平淡地说：“苏小姐，请吧。”
苏曼卿站起身，擦了擦眼泪，跟着周副官走出了督军府。黑色轿车再次启动，驶离了这座冰冷的洋楼。她坐在车里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，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她要等陆承泽，不管等多久，她都要等。
车子停在百乐门门口，苏曼卿下了车。周副官看着她，突然开口说：“苏小姐，不是我多嘴，督军的脾气您也看见了，您跟二少爷，真的不合适。您还是早点离开上海吧，对您，对二少爷都好。”
苏曼卿没有说话，只是转身走进了百乐门。后台里，阿桃早就等在那里，看见她回来，连忙迎上去：“曼卿姐，您没事吧？我担心死您了。”
苏曼卿摇了摇头，走到化妆镜前，看着镜中的自己，眼睛红肿，脸色苍白。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——她不会离开上海，更不会放弃陆承泽。她要等他，等他冲破这座囚笼，回到她身边。
窗外的霓虹灯依旧闪烁，映在苏曼卿的脸上，像给她镀上了一层希望的光。她攥紧了藏在口袋里的银戒指，在心里默念：“承泽，我等你，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