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乐门的霓虹灯刚染红暮色,陆承泽的黑色轿车就会准时停在后门的梧桐树下。他不再像最初那样西装革履,反而常穿一件浅灰色针织衫,手里要么拎着刚出炉的鲜肉月饼,要么揣着两串裹着糖霜的糖葫芦——都是苏曼卿随口提过的、小时候爱吃的零嘴。
“今天唱《夜来香》?”苏曼卿刚从楼梯下来,陆承泽就迎上去,把还热乎的月饼塞进她手里。她今天穿了件杏色软缎旗袍,领口绣着细碎的银线桂花,是陆承泽托裁缝铺做的,说“配你身上的栀子香正好”。
苏曼卿咬了口月饼,酥皮簌簌落在指尖,眼眶忽然有点发热。以前在百乐门,客人送的珠宝首饰堆了半箱,却没人记得她不爱吃甜口的点心,只爱这咸香的鲜肉馅。她含糊着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悄悄蹭过陆承泽的手背,又飞快缩回来,像偷了糖的小孩。
演出时,陆承泽总坐在第一排最靠舞台的位置。苏曼卿握着麦克风唱到“那南风吹来清凉”时,总能看见他撑着下巴,眼神亮得像揉了星光。有次她唱错了词,台下传来几声低笑,她攥着裙摆的手瞬间收紧,却见陆承泽忽然站起来,跟着旋律轻轻哼起来。他的声音带着点英式口音,不算顶好听,却把那些细碎的笑声都压了下去。
下台后,苏曼卿在化妆间擦汗,陆承泽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杯温好的蜂蜜水:“刚才没慌吧?我听你气息有点乱。”他说着,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亮片,指尖碰到她的锁骨,两人都顿了顿。苏曼卿别过脸,接过水杯小口喝着,耳尖却红透了。
子久了,陆承泽带她去的地方也变了。不再是静安寺的西餐厅,反而常拉着她钻进弄堂深处。他知道哪家的生煎包底最脆,哪家的馄饨汤里要加两勺辣油,两人挤在小方桌前,吃得满手是油。有次邻桌的醉汉盯着苏曼卿吹口哨,陆承泽没说话,只把她护在身后,从口袋里掏出钱拍在桌上,眼神冷得像冰:“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。”
醉汉看见他手腕上的腕表——那是英国定制的牌子,在上海没几块——立刻怂了,灰溜溜地跑了。苏曼卿拉着他的袖子小声劝:“别惹事。”陆承泽却反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带着薄茧,却暖得发烫:“以后有人欺负你,别忍着,我在。”
那天晚上,陆承泽带她去了苏州河旁的老码头。晚风卷着水汽吹过来,苏曼卿裹紧了外套,却见陆承泽从车里拿出个风筝,是只画着鸳鸯的纸鸢。“小时候外婆教我放的,”他笑着把线轴塞到她手里,“你跑,我来举。”
苏曼卿牵着线往前跑,风把旗袍的下摆吹得飘起来,陆承泽的笑声跟在身后。纸鸢越飞越高,在墨色的夜空里变成个小小的白点。她停下来回头看,陆承泽正望着她,月光落在他脸上,温柔得让人心颤。
“曼卿,”陆承泽走过来,从背后轻轻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“我想每天都这样陪着你。”
苏曼卿的心跳得像要撞开膛。她知道自己不该动心——他是督军的儿子,她是百乐门的歌女,两人之间隔着的,是比苏州河还宽的鸿沟。可陆承泽的好,像春的雨,一点点渗进她涸的心里。他会记得她不吃葱,每次点馄饨都要特意嘱咐;他会在她演出结束后,带着热汤在后台等她;他会听她讲小时候跟着张叔捡废品的子,眼里没有嫌弃,只有心疼。
有天晚上,苏曼卿发了低烧,躺在床上昏昏沉沉。张妈刚要打电话叫医生,门铃就响了。开门一看,陆承泽浑身是雨,手里拎着药和粥:“阿桃说你不舒服,我就赶紧过来了。”他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,就冲进厨房热粥,又坐在床边,耐心地给她量体温、喂药。
苏曼卿靠在他怀里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气息,忽然小声说:“承泽,我们这样,是不是不对?”
陆承泽把她抱得更紧,声音很轻却很坚定:“没有不对。曼卿,我不管别人怎么看,我只知道,我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那天夜里,苏曼卿没再拒绝。她看着陆承泽替她掖好被角,看着他坐在床边守着她,忽然觉得,或许可以放纵一次。就算以后会受伤,就算这段感情像百乐门的霓虹,天亮就会消失,她也想抓住这片刻的温暖。
第二天早上,苏曼卿醒来时,陆承泽还在睡着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他的睫毛上,像撒了层碎金。她轻轻伸出手,想碰一碰他的脸颊,却又怕惊扰了这份美好。
“醒了?”陆承泽忽然睁开眼,笑着抓住她的手,“我让厨房做了皮蛋瘦肉粥,起来喝点。”
苏曼卿点点头,跟着他走进餐厅。桌上摆着粥和几碟小菜,都是她爱吃的。她坐在陆承泽对面,小口喝着粥,忽然说:“承泽,今天我想跟你去个地方。”
陆承泽挑眉:“去哪?”
“张叔的墓地。”苏曼卿的声音低了些,“他是我唯一的亲人,我想让他看看你。”
陆承泽放下勺子,握住她的手:“好,我们现在就去。”
张叔的墓地在城郊的小山丘上,周围种着几棵松树。苏曼卿蹲在墓前,把带来的白菊放在石碑前,轻声说:“张叔,我带承泽来看你了。他是个很好的人,对我很好。”
陆承泽站在她身后,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:“张叔,您放心,我会照顾好曼卿的。”
风从松树林里吹过,带着沙沙的声响,像是张叔的回应。苏曼卿站起身,靠在陆承泽怀里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这些年,她独自在上海打拼,受了多少委屈都没哭过,可此刻在陆承泽身边,她却觉得无比安心。
从墓地回来的路上,陆承泽牵着苏曼卿的手,慢慢走在田埂上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要一直延伸到远方。
“曼卿,”陆承泽忽然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拿出个小盒子,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早,但我想让你知道,我是认真的。”
苏曼卿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枚银戒指,上面刻着小小的“泽”字。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却笑着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陆承泽把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,大小正好。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,声音里满是欢喜:“曼卿,以后有我在,你再也不用一个人了。”
苏曼卿靠在他怀里,看着远处的夕阳,心里忽然充满了希望。她知道,未来或许还有很多困难,或许还有人会看不起她的出身,可只要有陆承泽在身边,她就有勇气去面对。
那天晚上,苏曼卿在百乐门唱了首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她看着台下的陆承泽,眼神里满是温柔。歌声流淌在舞池里,所有人都看出来,这位苏小姐,是真的开心。
演出结束后,陆承泽牵着苏曼卿的手,走出百乐门。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,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。苏曼卿抬头看着陆承泽,笑着说:“承泽,我们回家吧。”
陆承泽紧紧握着她的手,点了点头:“好,我们回家。”
车子缓缓驶离百乐门,窗外的霓虹渐渐向后退去。苏曼卿靠在陆承泽的肩上,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。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的生活,再也不会是只有霓虹没有温暖的孤独岁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