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厢房的月光冷得像霜,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,在青砖地上铺成一道细长的银带。苏曼卿坐在床沿,指尖反复摩挲着布包里那枚银戒指——戒指是陆承泽去年在上海的银楼给她买的,圈口被她偷偷磨小了些,内侧刻着极小的“泽”字,此刻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暖,却暖不透她心里的慌乱。
她刚把戒指塞回布包,门外就传来细微的脚步声,轻得像猫爪挠过青砖。苏曼卿猛地抬头,攥着布包的手瞬间收紧——这个时辰,督军府的下人都该歇了,除了清晨送水的杂役,不会有旁人来西厢房。她屏住呼吸,看着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,周副官的身影探了进来。
周副官穿着一身深色短褂,平里总是梳理得整齐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,手里攥着两顶洗得发白的旧毡帽,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沉。他没等苏曼卿开口,就快步走到床前,把毡帽塞到她手里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要融进空气里:“苏小姐,快跟我走,别开灯,也别出声。”
苏曼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攥着毡帽的手指泛白,指节抵得掌心发疼:“周副官,承泽他……他没事吧?督军昨天把他关在书房,我到现在都没见过他。”她的声音发颤,尾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——昨天陆承泽为了替她求情,跟陆振庭在书房吵了起来,她在西厢房都能听到摔东西的声响,后来就再也没见过陆承泽的身影。
“督军把他锁在书房,派了两个卫兵守着,我刚用备用钥匙把他放出来,他在后门的角门等你,”周副官拉着她的手腕往门外走,脚步急促却轻盈,尽量不发出声响,“我只能送你们到角门,出去后往南走,三公里外的老槐树下有辆马车,车夫是我的老部下,姓刘,他会送你们去苏州火车站。记住,到了苏州就换车,别跟任何人提你们的名字。”
穿过回廊时,远处突然传来巡逻卫兵的脚步声,“踏踏”的步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还夹杂着卫兵之间的低语。周副官脸色一变,立刻拉着苏曼卿躲进旁边的假山后。假山的石缝很窄,两人紧紧贴在一起,苏曼卿能听到周副官急促的呼吸声,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腔里疯狂跳动,几乎要蹦出来。
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假山,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晃眼的亮痕。“刚才好像看到这边有影子,要不要过去看看?”一个卫兵的声音传来。另一个卫兵笑了笑:“能有什么影子?这半夜三更的,除了我们,谁还敢在府里乱走?赶紧巡逻完回去睡觉,这鬼天气冻死了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,直到再也听不见,周副官才松了口气,拉着苏曼卿继续往前跑。西厢房到角门的路不过百米,却像走了一辈子。苏曼卿穿着旗袍,裙摆被回廊下的树枝勾破了一道口子,小腿也被划伤,渗出血珠,可她什么都顾不上,满脑子都是陆承泽的样子——他会不会出事?卫兵会不会发现他们逃走了?
角门后果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陆承泽没穿平里的西装,而是换了一身粗布短褂,头发乱糟糟的,额角有一道明显的伤口,还沾着未的血迹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看见苏曼卿,他眼里瞬间亮起光,像黑夜里突然燃起的火焰,快步冲过来,一把将她搂进怀里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:“曼卿,我还以为……还以为见不到你了。刚才我在角门等了快一刻钟,还以为你被发现了。”
“我在,承泽,我来了,”苏曼卿埋在他怀里,眼泪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襟,她抬手摸着他额角的伤口,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,心疼得不行,“你的伤口疼不疼?是不是跟卫兵打架了?”
“没事,小伤,”陆承泽松开她,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,眼神里满是心疼,“刚才我从书房出来,被两个卫兵拦住,推搡的时候磕到了,不碍事。我们快走吧,周叔说天快亮了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”
周副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,塞到陆承泽手里:“这里有五十块大洋和一些粮,路上用。粮是我让厨房偷偷做的,都是不容易坏的饼。到了杭州就换个名字,别再跟上海有任何联系,也别给家里写信,督军肯定会查邮局。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一丝淡淡的鱼肚白,连忙催促道,“快走吧,天快亮了!我得赶紧回去把备用钥匙放回去,不然被发现了,你们也走不远。”
陆承泽握着布包,对着周副官深深鞠了一躬,腰弯得很低:“周叔,大恩不言谢,您对我们的好,我一辈子都记着。以后有机会,我一定报答您。”
“别废话了,快走!”周副官推了他们一把,转身往回走,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,只留下一句模糊的叮嘱,“照顾好苏小姐,照顾好自己。”
陆承泽拉着苏曼卿,沿着角门外的小路往南跑。夜风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,像有人在暗处低语,身后隐约传来督军府的哨声——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,他们肯定发现人跑了。两人不敢回头,只顾着往前跑,苏曼卿的鞋子踩在泥地里,沾满了湿土,重得像灌了铅,可她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,生怕慢一步就会被追上。
陆承泽一直把她护在身后,遇到坑洼的地方就扶着她,偶尔还会停下来帮她把缠在脚上的草屑拿掉。跑了将近一个小时,苏曼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口像压了块石头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陆承泽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:“曼卿,你看,那是不是老槐树?”
苏曼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不远处果然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,树上挂着一盏马灯,灯光在夜色里晃悠悠的。树下停着一辆黑色马车,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抽烟,见他们过来,立刻掐灭烟头,掀开帘子,声音带着几分急切:“是二少爷和苏小姐吧?快上车!刚才我好像听到远处有马蹄声,可能是督军派来追你们的人。”
两人钻进马车,车厢里铺着一层草,弥漫着淡淡的马粪味,却让他们觉得无比安心。车夫一扬马鞭,马车“嗒嗒”地往前跑,车轮碾过石子路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。车厢里漆黑一片,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光,陆承泽紧紧握着苏曼卿的手,掌心全是汗,却攥得格外紧。“别怕,曼卿,”他凑到她耳边,声音带着喘息,却异常坚定,“过了苏州,我们就安全了。到了杭州,我们找个小院子,再也不回上海了。”
苏曼卿点点头,靠在他肩上,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,心里既紧张又踏实。她摸出布包里的银戒指,借着微弱的光,小心翼翼地戴在陆承泽的手指上——戒指有点小,陆承泽的指节又粗,费了好大力气才戴上。“这个给你,”她轻声说,“以前都是你护着我,以后看到它,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,你要好好的。”
陆承泽把她的手攥得更紧,指尖轻轻摩挲着戒指上的纹路,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:“我们永远不分开。等到了杭州,我再给你买个新的,比这个更好看的。”
马车跑了整整三个小时,天快亮时才到苏州火车站。车夫把马车停在离火车站不远的巷子里,从怀里掏出两张火车票,递到陆承泽手里:“这是去杭州的票,七点半的车,还有十分钟就检票了,快进去吧。我得赶紧把马车赶回去,不能在这里久留。”
陆承泽接过火车票,又从布包里拿出五块大洋递给车夫:“刘叔,辛苦您了,这点钱您拿着,买点东西补补身体。”
“不用不用,”车夫连忙摆手,“周副官已经给过我钱了,你们赶紧走吧,别耽误了火车。”
陆承泽不再推辞,拉着苏曼卿往火车站跑。清晨的苏州火车站人不多,大多是赶早班火车的商人,还有几个背着包袱的学生。他们混在人群中,尽量低着头,把毡帽的帽檐压得很低,顺利通过检票口,登上了火车。找到座位坐下时,两人都松了一口气,相视一笑,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——火车还有五分钟就要开了,他们终于赶上了。
火车开动的瞬间,苏曼卿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苏州城,眼泪又掉了下来——这次是开心的泪。她想起在百乐门的舞台上,自己穿着华丽的旗袍,强颜欢笑地唱着歌;想起在督军府的阁楼里,每天只能透过窗户看外面的天空;想起那些暗夜里的等待,想起陆承泽为了她跟父亲决裂,终于明白,所有的坚持都没有白费。
陆承泽掏出手帕,轻轻擦去她的眼泪,手帕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,是他平里用的那块。“哭什么,”他笑着说,“以后都是好子了。等到了杭州,我们先找个带院子的民房,种上你喜欢的栀子花,再去西湖边逛一逛,租艘小船,漂在湖上晒太阳,好不好?”
“好,”苏曼卿靠在他肩上,嘴角带着笑,眼泪却还在往下掉,“还要去灵隐寺祈福,求菩萨我们以后平平安安的,再也不被人追着跑了。”
“都听你的,”陆承泽吻了吻她的额头,目光望向窗外,声音里满是憧憬,“你看,太阳出来了。”
苏曼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金色的光芒,太阳正一点点从地平线上升起,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,连带着远处的房屋和树木都镀上了一层金边。火车在铁轨上奔驰,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声响,像在为他们的新生伴奏,带着他们驶向新的生活,远离了上海的霓虹与纷争,驶向了满是希望的未来。
她攥着陆承泽的手,看着他手指上的银戒指,心里无比笃定——只要他们在一起,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,都能一起扛过去。那些在暗夜里煎熬的子,那些刻骨铭心的等待,那些为了彼此奋不顾身的勇气,都将成为他们爱情里最珍贵的回忆,支撑着他们,在杭州的小院子里,在西湖的荷香中,好好生活,好好相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