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经济调查科”的人。
这五个字像冰锥,刺进陈山的脊椎。不同于学校的纪律调查,这次涉及的是“经济问题”,是可能触碰法律边界的指控。而且,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——在他刚刚提出为王秀兰垫付资金的方案,并且得到顾文渊原则同意的当天下午。
吴天良的能量和狠辣,超出了他的预估。这不再是学生间的构陷,而是动用“白道”资源,进行降维打击。
陈山强迫自己冷静,在课堂上迅速梳理思路。对方是真是假?如果是真的经侦民警,为什么会因为一起普通的民间债务(甚至尚未发生资金往来)就直接找上他这个学生?程序上说不通。更可能的是,吴天良通过关系,找了些穿着制服、或自称是“有关部门”的人,来施压、恐吓,扰谈判,甚至给他扣上“涉嫌非法集资”、“洗钱”之类的帽子。
但即便如此,也非常危险。假警察也是“警察”,普通人很难当场分辨,也不敢硬扛。他们的“调查”本身,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和污名化。
他不能坐以待毙,更不能被动等待对方找上门。他必须主动应对,但方式必须极其谨慎。
他先给顾文渊发了条信息,言简意赅:“顾总,有自称经侦的人到学校找我,调查王秀兰债务垫付事宜。疑为对手扰手段。我已收到提醒,会谨慎处理,并第一时间向您和方律师汇报。”
必须先让顾文渊知道,这件事已经上升到可能涉及“刑事风险”的层面,国坤不能置身事外。同时表明自己会守规矩,不会乱说话。
然后,他拨通了赵闯的电话。这一次,电话很快接通。
“人到你学校了?”赵闯直接问,似乎早有预料。
“来了两个,自称经侦。真的假的?”陈山压低声音。
“半真半假。”赵闯语气带着惯常的冷嘲,“其中一个,是区经侦大队的辅警,另一个是社会人冒充的。吴天良通过他姐夫——区里某个局的科长——打的招呼,以‘了解民间非法集资线索’的名义,让那个辅警出面‘问问情况’。就是吓唬你,恶心你,最好能吓得你不敢再管王秀兰的事,或者从你嘴里抠出点对顾文渊不利的东西。”
果然是吴天良!而且是公器私用,真假混杂!这手段既阴险又有效。
“那个辅警叫什么?警号多少?”陈山问。如果是真辅警,哪怕只是临时的,也有纪律约束,知道对方身份就能多一层顾忌。
“辅警叫刘三,警号我发你。另一个叫黑皮,是吴天良养的打手,有前科。”赵闯信息很准,“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学校或者附近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需要证据,证明他们是吴天良指使的,证明这是诬告和扰。”陈山脑子飞快转动,“有没有办法,拿到他们和吴天良联系的证据?或者,让那个刘三知难而退?”
赵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证据难。让刘三退,倒是有可能。他一个小辅警,最怕惹事,尤其是怕惹到不该惹的人。如果他知道这事背后牵扯到顾文渊这种级别的人物,而顾文渊又明确要保你,他肯定怂。但需要有人点他一下。”
“谁能点他?”
“我。”赵闯淡淡道,“我和他们派出所的副所长喝过酒。不过,我出面,就等于公开站队,告诉吴天良我跟你,跟顾文渊一边。这笔账,怎么算?”
又是交易。赵闯从不做亏本买卖。
“王秀兰的事解决,棉纺厂顺利启动,土方和部分建材运输,我会尽力为你争取。”陈山给出承诺,这是之前谈过的,“另外,这次的人情,我记着。以后在顾总那边,如果有适合你的、净点的机会,我会提。”
“空头支票。”赵闯哼了一声,但语气并无多少不满,“行,这次我帮你摆平这两个杂鱼。但记住,吴天良不会罢休。这次是假调查,下次可能就是真车祸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挂了电话,陈山稍微松了口气。有赵闯去敲打那个辅警刘三,至少眼前的扰可以解除。但危机远未过去,吴天良的敌意已经毫不掩饰,而且开始动用更危险的手段。
他必须反击,不能总是被动挨打。但反击需要时机和证据。
下午的课一结束,陈山立刻联系了孙磊,告知了“经侦”调查的情况,并转达了顾文渊“会谨慎处理”的态度。孙磊显然也吓了一跳,连忙表示会立刻向顾总和方律师汇报,并建议陈山近期尽量减少单独外出。
随后,陈山又给郑国栋发了信息,没有提“经侦”的事(以免吓到老人),只说王秀兰的紧急救助方案正在走程序,但可能有一些外部扰,请他们近期留意陌生人的电话或上门,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他或孙磊。
做完这些,陈山才回到寝室。周宇的床铺依旧空着,个人物品似乎也少了一些。王浩在打游戏,李铭不在。
“周宇呢?”陈山问王浩。
“不知道,下午就没见人。”王浩头也不回,“听说请假了,家里好像有什么事。活该!”
家里有事?陈山心中一动。是巧合,还是周宇家里知道了什么,把他叫回去了?或者,周宇自己也卷入了吴天良的这次行动,暂时避风头?
他试着拨通周宇的电话,关机。
蹊跷。
晚上,陈山在图书馆继续整理资料,同时警惕着周围的动静。大约九点左右,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句话:“刘三已处理。黑皮跑了。近期小心吴的人。”
是赵闯。看来那边暂时摆平了。
陈山回了个“谢谢”,删除短信。他知道,这只是按下了一个暂时冒头的钉子,地火还在下面运行。
第二天,没有“经侦”的人再来找他。辅导员那边也风平浪静,似乎昨天的小曲从未发生。但陈山能感觉到,一种更深的寒意弥漫在空气中。吴天良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,第一次试探性攻击被挡开,下一次,只会更致命。
他必须加快进度。王秀兰的债务危机,是眼前最容易引爆的雷,也是吴天良重点攻击的突破口。必须尽快落实三方协议,把垫付资金的事情做实,让王秀兰和债主那边都安心,也断了吴天良借此生事的念想。
在顾文渊的授意和方律师的严格把关下,一份详尽的三方(国坤、街道司法所、职工代表郑国栋)共管账户及资金垫付协议迅速起草出来。协议明确了垫付资金的用途(专项用于偿还王秀兰儿子所欠特定债务)、金额(据与债主谈判后的最终确定数额,但设有上限)、监管方式(三方印鉴、共管账户、支出需三方书面同意)、偿还来源(优先从王秀兰未来拆迁补偿款中扣除)以及各方的权利义务,条款严谨,几乎堵死了所有可能的漏洞。
陈山带着协议草案,再次找到郑国栋和李建国。两位老人戴着老花镜,在郑国栋家昏暗的灯光下,逐字逐句看了很久。李建国甚至打电话给自己一个在司法局工作的远房侄子,大致咨询了协议的关键条款。
“这协议……像铁桶。”郑国栋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“国坤那边,想得很周全。但也说明,他们很谨慎,不想留任何把柄。”
“谨慎是好事。”李建国沉声道,“总比空口说白话强。有了这个协议,王秀兰的债主那边,咱们也能挺直腰杆去谈了。告诉他们,钱有谱,但必须按规矩来。”
陈山点头:“顾总的意思是,协议签署后,会立刻启动第一批垫付款的划转,前提是债主那边必须出具正式的、金额确定的还款协议,并停止一切导。这需要您二位,特别是郑厂长,代表职工这边,去跟王秀兰和债主沟通确认。”
“我去谈。”郑国栋当仁不让,“老李,你压阵。那帮放水的,不讲理,但认实力。现在有国坤的白纸黑字协议,有街道盖章,他们应该知道轻重。”
事情似乎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然而,就在郑国栋准备动身前往南方,与债主“龅牙强”及其背后的“州明”当面谈判的前一天晚上,变故再生。
陈山接到郑国栋焦急的电话,老人声音都在发抖:“陈山!不好了!王秀兰……王秀兰不见了!”
“什么?!”陈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“怎么回事?什么时候?”
“就今天下午!她说去菜市场买点东西,晚上包饺子,谢谢我们。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!电话也打不通!她平时从来不会这样!我让老李他们去找了,宿舍区、菜市场、附近她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,没有!”郑国栋是真的慌了,“会不会……会不会是那帮放水的,等不及,把她绑走了?!”
绑走?陈山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吴天良!一定是吴天良!他知道正面谈判和“假经侦”都难以阻止进程,竟然直接对最弱的王秀兰下手!这是最下作,也最有效的一招!王秀兰一旦出事,所有协议、谈判、信任,将瞬间崩塌!
“报警!立刻报警!”陈山急道。
“已经报了!派出所立了案,但说失踪不到24小时,又是成年人,让他们先找找……”郑国栋声音带着哭腔,“这可怎么办啊!老王(王秀兰亡夫)走得早,就剩她一个人,要是出了事……”
“郑厂长,您别急,告诉我派出所是哪个,接案民警是谁。我马上联系顾总!”陈山强迫自己冷静,快速记下信息。
挂了电话,他立刻打给顾文渊。顾文渊听完,沉默片刻,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怒意:“无法无天!方律师,立刻以国坤的名义,向区公安分局发函,说明王秀兰是我司重要涉及的关联人员,她的失踪可能严重影响重大民生进程,并涉嫌暴力预商业活动,请求分局高度重视,尽快破案!”
“是,顾总!”电话那头传来方律师脆的应答。
“陈山,”顾文渊对陈山说,“你立刻去棉纺厂片区,配合李建国他们,安抚其他职工情绪,绝对不能再乱!同时,想办法,从你的‘渠道’,打听一下,是不是吴天良的,人在哪里!我要确凿消息!”
“明白!”陈山知道,顾文渊这是让他动用赵闯那条线。
他一边冲出校门打车,一边拨通赵闯的电话,将王秀兰失踪的事快速说了一遍。
“吴天良这是狗急跳墙了。”赵闯的声音也严肃起来,“绑人,还是绑一个寡妇,这犯了忌讳。我打听一下。不过,如果真是他的,人藏在哪里,恐怕只有他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。”
“无论如何,请尽快!王秀兰身体不好,经不起折腾!”陈山恳求。
“知道了。有消息告诉你。你自己也小心,吴天良现在疯了,说不定连你也想动。”赵闯挂了电话。
出租车在夜色中疾驰。陈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,心脏狂跳。王秀兰的失踪,像一把烧红的铁钳,夹在了最脆弱的神经上。如果她真的遭遇不测,或者受到严重伤害,李建国会彻底暴走,谈判将化为泡影,国坤的可能搁浅,而他自己,也将陷入无尽的麻烦和自责之中。
他必须找到她,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。
车刚在棉纺厂片区口停下,陈山的手机又响了,是一个本地固定号码。
他迟疑了一下,接通。
“陈山吗?”一个有些熟悉、但此刻听起来异常阴沉的声音传来。
是周宇的父亲,周振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