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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迎着风向上走》 · 得鹿梦见了鱼

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3

说服前工会副主席,比陈山预想的要顺利。

这位名叫郑国栋的老人,退休前是棉纺厂分管后勤的副厂长,为人正直,在职工中口碑不错,但因当年改制时与领导层意见不合,早早退休,心里一直憋着口气。陈山找到他时,没有绕弯子,直接说明了来意——想和他一起,为厂里的老伙计们,特别是像王秀兰这样真正走投无路的人,找一条活路。

“活路?”郑国栋当时正在自家阳台上侍弄几盆半死不活的花,闻言放下水壶,混浊的眼睛透过老花镜打量着陈山,“小子,你是那边(指顾文渊)的人,跑来跟我说活路?”

“我是学生,也是受顾总委托,来了解情况,寻找可能的解决方案。”陈山谨慎地选择措辞,“但我觉得,不管哪边的人,最终目的是把事情解决,让大家能有个相对好的着落。对抗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两败俱伤。李大爷受伤,张大爷住院,王婶被得走投无路……这些都不是大家想看到的。”

他提到了具体的人,具体的困境。郑国栋沉默了很久,望着楼下破败的厂区和宿舍楼,叹了口气:“老李头是个犟种,但他心里装着大家。王秀兰的事,他比谁都急,可急有什么用?厂子倒了,人心散了,谁还管谁?”

“如果,有一条路,既能帮到王婶,又不让李大爷他们觉得是背叛,甚至可能为所有人争取到更好的条件呢?”陈山抛出了诱饵。

郑国栋猛地转过头,盯着陈山:“什么路?”

陈山没有立刻说出全盘计划,而是先说了自己了解到的关于王秀兰儿子欠债的细节,以及他通过与“一些朋友”打听,得知债主那边或许有谈判空间,关键是需要一个“有分量的担保”,证明王秀兰未来有偿还能力。

“未来的偿还能力?”郑国栋皱眉,“她一个寡妇,哪来的偿还能力?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拆迁补偿。”陈山接上话头,“郑厂长,您是明白人。这块地,迟早要开发。区别在于,是被吴天良那种人用手段强拆,大家拿点钱各奔东西,甚至可能拿不到几个钱;还是跟国坤这样的大公司,坐下来好好谈,争取一个相对公平、甚至能考虑到大家长远生活的方案。”

郑国栋眼神闪烁,显然在权衡。

“顾总那边,是真的想解决问题,不是来打架的。”陈山趁热打铁,“但谈判需要基础,需要信任。现在这样对峙,谁都不敢先让步。王婶的事,或许是个契机。如果我们能想办法,先帮她渡过眼前这个难关,至少让李大爷看到,坐下来谈,是有可能解决实际困难的,不是空口白话。这也能让其他心里动摇、但又怕被戳脊梁骨的老街坊,看到一点希望。”

“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郑国栋问。

“我想请您帮忙,安排我跟李大爷私下见一面,不涉及官方,就是聊聊天,说说王婶的事,也听听他真正的想法。”陈山诚恳地说,“您是老领导,李大爷信您。有您在,他不至于把我赶出去。”

郑国栋又沉吟了许久,最终缓缓点头:“行,我试试。但老李头的脾气你知道,能不能说动他,看你自己本事。还有,王秀兰的事,具体怎么作,你得拿出个章程,光靠嘴说不行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陈山松了一口气。第一步,成了。

见面安排在两天后的晚上,在郑国栋家里。一间不大的老式单元房,家具陈旧但整洁,空气中弥漫着茶叶和陈旧书籍的味道。李建国准时来了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套,脸色依旧板着,看到陈山,眼神锐利如刀,但碍于郑国栋的面子,没有发作,只是沉默地坐下。

郑国栋泡了茶,寒暄几句,便切入正题:“老李,今天没别人,就咱们仨。陈山这小子,有些话想跟你说说,关于秀兰家的难处,也关于咱们这片地,以后的出路。”

李建国端着茶杯,没喝,目光落在陈山脸上:“说吧。我听着。”

压力如山般袭来。陈山知道,这是最关键的时刻。他不能再用“学生调研”那套说辞,必须坦诚,也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份量。

“李大爷,郑厂长,”陈山坐直身体,目光清澈,“首先,我向您二位道歉。之前用‘学生调研’的身份接近,是我不对。我的确是在为国坤工作,负责了解咱们片区的情况,寻找沟通的可能。”

开门见山,承认身份。李建国眼神一厉,郑国栋也微微皱眉,但都没打断。

“但我今天来这里,不是代表国坤来谈判,也不是来开空头支票的。”陈山话锋一转,“我是以一个晚辈,一个想真正做点事、帮点忙的人的身份来的。因为我觉得,再这么僵持下去,流血的是咱们自己人,吃亏的也是咱们自己人。吴天良那种人,只会趁火打劫,不会管大家的死活。”

他提到吴天良,李建国的脸色更沉,但显然说中了他的痛点。

“王婶家的事,我听郑厂长说了。”陈山继续,“儿子不争气,欠了,十几万,债主得紧。王婶走投无路,这事,您也知道,也着急。”

李建国哼了一声,没否认。

“是吃人的老虎,拖下去,王婶家就真毁了。”陈山看着李建国,“我知道您和街坊们凑过钱,但不够。我也知道,您不让大家跟开发商谈,是怕大家被忽悠,拿不到该得的。但李大爷,有没有一种可能,咱们换种思路?”

“什么思路?”李建国终于开口,声音涩。

“用未来的补偿款,跟债主谈判。”陈山说出了核心,“这块地肯定要开发,区别只是跟谁开发,怎么补偿。如果我们能让大家相信,跟国坤谈,至少有机会拿到一个相对合理、能解决实际困难的补偿方案,那么王婶就可以拿着这个‘预期’,去跟债主谈。债主不是傻子,他们也要钱。如果得太紧,王婶真出了事,或者房子被折腾没了,他们一分钱拿不到。如果缓一缓,等补偿款下来,他们能拿回本金,甚至一部分利息,总比血本无归强。”

李建国眉头紧锁:“预期?画饼谁不会?国坤给什么承诺了?白纸黑字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陈山坦诚摇头,“所以,这需要信任,也需要我们自己去争取。但至少,国坤是正规国企,要脸,要稳定,愿意坐下来谈。吴天良呢?他除了煽风点火、暴力威胁,给过任何实质承诺吗?他就算承诺了,您敢信吗?”

这话击中了要害。李建国沉默。

“我的想法是,”陈山放慢语速,字字清晰,“第一步,我们先想办法,帮王婶稳住债主。郑厂长德高望重,可以出面,以老工友互助的名义,给王婶的未来补偿款做一个‘担保’——不是法律上的,是道义上的。同时,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渠道,向债主施压,让他们知道,王婶不是孤立无援,急了,大家伙儿一起,他们也讨不了好。争取让他们同意减免部分利息,或者延长还款期限,等到补偿方案落地。”

郑国栋微微颔首,这个思路有作性。

“第二步,”陈山看向李建国,“需要您和几位有威望的老街坊,带着一个相对务实、具体的诉求清单,去跟国坤正式谈。清单里,不仅要包括货币补偿、安置房面积这些硬条件,还要包括像王婶家这种特殊困难家庭的帮扶条款、社区养老医疗配套、甚至将来建成后优先招用老职工子女等软性条件。把大家真正的需求,摆到桌面上,一条一条谈。”

“谈不拢呢?”李建国反问,但语气已经不像最初那么生硬。

“谈不拢,再想别的办法。但至少,我们尝试了,争取了。而且,只要我们团结,诉求合理合法,国坤也不敢乱来。相反,如果一直僵着,等吴天良把水搅得更浑,或者政府失去耐心直接介入,到时候我们可能连谈的机会都没有。”陈山恳切地说,“李大爷,我知道您信不过开发商。但有时候,两害相权取其轻。跟一个讲规矩、怕事的对手谈,总比跟一个不要命的流氓斗,要好。”

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。

李建国盯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。他在权衡,在挣扎。陈山的话,撕开了血淋淋的现实,也指出了一条充满不确定、但似乎可以一试的路。这条路不轻松,需要妥协,需要信任,也需要冒险。

“你凭什么保证,国坤会按你说的谈?”李建国最终问道,目光如炬,盯着陈山。

“我不能保证。”陈山坦然迎着他的目光,“但我可以尽力去推动。顾总派我来,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他需要有人能听懂大家的话,也能把大家的话,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带回去。我就是那个传话的人。我的价值,就在于能不能找到那条双方都能走下去的路。如果这条路走不通,我在顾总那里,也就没了价值。”

这是交底,也是表态。他把自己的利益,一定程度上与李建国他们的诉求绑在了一起。

李建国又沉默了。许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是把中积郁已久的块垒吐出了一部分。

“秀兰的事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老郑,你出面,我配合。不能让街坊邻居寒了心。”

郑国栋重重点头:“放心,老李,这事我豁出老脸去办。”

“至于跟国坤谈……”李建国看向陈山,眼神复杂,“光我们几个老家伙去不行。得把大家伙儿都叫上,开个会,把话说透,把利弊讲清楚。要谈,就一起谈,要扛,也一起扛。”

“好!”陈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李建国松口了,虽然只是同一“谈”,但已经是巨大的突破!

“不过,”李建国话锋一转,盯着陈山,一字一句道,“小子,我丑话说在前头。如果你,或者你背后的人,敢耍花样,敢坑我们这些老骨头,我李建国第一个不答应!就算拼了这条老命,我也要让你们付出代价!”

这话掷地有声,带着军人特有的决绝。

陈山郑重地点头:“李大爷,郑厂长,我陈山虽然年轻,但知道一口唾沫一个钉。我今天说的,我会尽全力去做。做不到的,我绝不乱许诺。”

会谈到此,算是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果。李建国答应推动内部会议,统一意见,准备与国坤进行正式、集体的谈判。而解决王秀兰的困境,将成为打破僵局、建立初步信任的第一个突破口。

离开郑国栋家时,已是深夜。寒风凛冽,陈山却觉得口有一股热流在涌动。他做到了!在不可能中,撬开了一道缝隙!

然而,他还没来得及品尝这短暂的喜悦,手机震动起来。是孙磊打来的,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一丝后怕:

“陈山!顾总让你立刻来办公室一趟!安全排查有结果了!办公室被装了东西!还有,周宇那边好像也出了点问题,电话里说不清,你快来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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