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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迎着风向上走》 · 得鹿梦见了鱼

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3

报告发出去后,连续两天没有回音。陈山表面如常,上课、去食堂、泡图书馆,心里却像揣着一块石头。那两万块基础报酬的承诺,像悬在头顶的胡萝卜,而顾文渊的沉默,则让这胡萝卜显得愈发遥远。

他忍不住又去了一趟棉纺厂片区,远远观察。气氛似乎有些不同。李建国练拳时,身边多了两个沉默的、同样年纪不小的老人,像是他的“参谋”。小公园里下棋的老人,谈论拆迁时的语气更加焦虑,提到“上面好像有动静了”。陈山甚至看到两个穿着西装、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陌生男人,在宿舍区外围转悠,拿着手机似乎在拍照。

是顾文渊的人?还是那个“吴老板”的人?抑或是别的势力?

第三天下午,陈山正在图书馆啃着一本艰深的《公司财务》,那个北京号码再次来电。

“陈山,我顾文渊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报告我看了。下午四点,老地方,过来一趟。”

没有评价,只是命令。陈山的心提了起来,匆匆收拾书本,再次踏上前往CBD的路。

这次进入顾文渊的办公室,陈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同。沙发上除了顾文渊,还坐着一个四十多岁、面容严肃、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,正皱着眉头看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——正是陈山发过去的那份报告。

“坐。”顾文渊示意,然后对那个严肃男人说,“老方,这就是陈山。陈山,这是方律师,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,也是这个的法务负责人。”

方律师抬起眼皮,锐利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陈山,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和审视。

“陈山,你的报告,我仔细看了。”顾文渊开门见山,将一份批注过的报告副本推到他面前,“方律师也看了。我们有些分歧。”

陈山拿起报告,上面有红蓝两色笔迹的批注。红色字迹锐利,多是质疑和反问:“成本如何控制?”“法律风险如何规避?”“中间人从何找?可信度?”“差异化方案如何防止攀比?”“聘请李建国?雇佣关系如何界定?潜在?”显然是方律师的手笔。蓝色笔迹则更沉稳,在某些段落下面了线,或写了“可探讨”、“需细化”等字样,是顾文渊的。

“你的思路,有亮点,特别是对李建国这个人物的分析,和对住户内部利益分化的判断,比我们之前请的咨询公司报告更生动,也更接近实际情况。”顾文渊首先肯定了优点,但话锋一转,“但你的解决方案,太理想化,甚至可以说……天真。”

方律师在一旁冷冷补充:“商业行为不是做慈善,更不是调解邻里。你建议的‘中间人’沟通、‘差异化补偿’、甚至‘提供岗位’,每一条都增加了巨大的不确定性、时间成本和财务成本。最重要的是,法律上存在诸多模糊地带,极易引发后续。按照你的方案,这个不用做了。”

言辞尖锐,毫不客气。陈山感到脸皮有些发烫,但他没有低头,迎着方律师的目光:“方律师,我明白这些困难。但如果我们只考虑法律条款和财务模型,这个可能一开始就不该碰,或者,只能用陆子鸣那种快刀斩乱麻的方式,但后患无穷。”

他提到了陆子鸣。顾文渊眼神微动,方律师则皱起了眉头。

“继续说。”顾文渊示意。

“我在这两周里,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,‘开发商没一个好东西,都是骗子。’”陈山语速加快,带着一种被质疑激起的倔强,“信任已经破产了。再用冷冰冰的条款和高压手段,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抗,甚至可能被那个吴老板利用,把事情闹大,到时候损失的恐怕不止是时间和金钱,还有公司的声誉,甚至……引来监管的注意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顾文渊:“顾总,您让我去,不就是想看看,除了硬碰硬和纯利益计算,有没有第三条路吗?这条路肯定难走,成本也高,但如果走通了,或许能成为一个样板,以后处理类似问题,我们就有了经验,也有了口碑。而且,如果能顺利解决,地价本身的价值提升,或许能覆盖掉这部分额外成本。”

方律师摇头:“年轻人的热血。商业决策不能建立在‘或许’上。口碑?在商言商,利润才是最好的口碑。”

“但可持续的利润,需要稳定的环境。”陈山反驳,他想起徐教授U盘里一份关于某地产巨头因暴力拆迁导致烂尾、老板入狱的案例,“鸡取卵,不如细水长流。”

眼看争论要升级,顾文渊抬了抬手,制止了双方。他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陈山,你的想法有价值,但确实不成熟。方律师的顾虑也是现实的。这样,”

他看向陈山:“基础的两万报酬,秘书会马上打给你。另外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
陈山精神一振。

“组会成立一个临时的‘社群沟通小组’,我打算让你以‘学生调研员’和‘社群顾问’的身份加入,不占正式编制,没有决定权,只有建议权和一部分执行权。你的任务,是协助我们正式的人员,尝试推动你报告中提到的‘中间人沟通’和‘差异化信息收集’。但是,”他语气加重,“所有动作,必须经过方律师的合规审核,并且,你要定期向我汇报进展,遇到任何超出你能力或授权范围的情况,必须立刻停止,上报。”

这意味陈山被半只脚拉进了核心圈,虽然地位边缘,但有了参与和观察的资格。更重要的是,那两万块,稳了。

“至于你提到的额外五万奖励,”顾文渊话锋一转,“取决于你的‘第三条路’能否真的走通,哪怕只是部分走通,并且在控制成本的前提下。如果最终证明你的思路完全不可行,或者因为你贸然行动导致局面恶化,不仅没有奖励,你还要承担相应责任。明白吗?”

“明白。”陈山毫不犹豫地点头。有机会,有报酬,还有潜在的高额奖励,这已经比他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。风险?做什么事没有风险?

方律师似乎想说什么,但看了看顾文渊的神色,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,没再反对,但看陈山的眼神,依旧像在看一个麻烦的、不稳定的变量。

“好,那就这么定。明天上午,会有组的人联系你,告诉你下一步安排。”顾文渊结束了谈话。

离开写字楼,陈山第一时间去查了银行卡。两万块果然已经到账。看着ATM机上显示的余额,他长长地、舒了一口气。经济的重压,暂时缓解了。更重要的是,他感觉自己撬开了一道门缝,真正踏入了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世界。

然而,他还没意识到,这道门缝里透出的,不仅仅是光,还有随之而来的阴影。

回到学校,已是华灯初上。陈山在食堂匆匆吃了饭,准备去图书馆继续整理棉纺厂的资料。刚走到宿舍楼下,就撞见了从外面回来的周宇和李铭。周宇似乎喝了点酒,脸色发红,看到陈山,眼睛一亮,主动凑了上来。

“哟,陈山,又这么晚?忙什么呢最近,神龙见首不见尾的。”周宇揽住陈山的肩膀,带着酒气,语气亲热得有些夸张。

陈山身体微微僵硬,不太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“亲密”:“没什么,有点事。”

“有事?好事吧?”周宇压低声音,挤眉弄眼,“我听说,你最近跟‘国坤’的顾总走得挺近?可以啊兄弟,不声不响就攀上高枝了!”

陈山心里一沉。周宇怎么知道顾文渊?还知道“国坤”?是顾文渊告诉周振海的?还是周宇从别的渠道打听的?

“没有,就是帮顾总做了点简单的调研。”陈山轻描淡写,想摆脱周宇的胳膊。

“调研?是棉纺厂那个吧?”周宇却不肯松手,酒气喷在陈山脸上,声音带着一种混杂着嫉妒和探究的兴奋,“我爸昨天吃饭时提了一句,说顾文渊在搞一块硬骨头,还找了个学生当奇兵。我一猜就是你!行啊陈山,那种地方你也敢去?没被那些老油子轰出来?”

李铭在一旁,推了推眼镜,眼神也有些复杂地看着陈山。显然,周宇把这件事当新闻在寝室里宣扬过了。

陈山感到一阵烦躁。他不喜欢这种被窥探的感觉,更不喜欢周宇语气里那种将他视为“奇兵”或“工具”的意味。

“运气好而已。”陈山用力挣开周宇的手,“我先上去了,还有点资料要弄。”

“别急着走啊!”周宇拦住他,脸上笑容不变,但眼神深处却冷了下来,“都是兄弟,有这种好机会,也带带我们啊。听说顾总那边报酬给得挺大方?那种,水很深,你一个人玩的。要不要我跟家里说说,看能不能也帮你搭把手?我爸跟顾总也算熟。”

这是威胁,还是交换?陈山听出来了。周宇想分一杯羹,或者至少,掌握他的动向。

“谢谢,不用了。顾总那边有安排。”陈山语气冷淡下来,绕过周宇,径直上了楼。

他能感觉到,背后周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。寝室里的平静,看来是到头了。

更让他不安的还在后面。

第二天上午,他按照约定,去国坤在城西组租用的临时办公室报到。负责人是一个叫孙磊的中年男人,练精明,对方律师似乎颇为忌惮,对陈山这个空降的“学生顾问”态度客气但疏离,公事公办地介绍了情况,分配给他的任务主要是整理住户信息、协助寻找合适的“中间人”候选人,以及“在不引起警觉的前提下,了解住户对社区配套设施的潜在需求”。

工作琐碎,但陈山做得很认真。下午,他在组的共享电脑上,查阅一些公开的招投标信息和相关企业资料时,无意中看到了一份关于那个“吴老板”——吴天良——的简单背调摘要。资料很粗略,只提到他是江浙一带的商人,主要做建材和土方生意,近年来涉足小型地产开发,在临近两个省份有过,但“手段激进,时有”。

引起陈山注意的是资料末尾附带的一张模糊的合影,是吴天良在某次饭局上的照片。照片一角,一个背对镜头、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背影的男人,让陈山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。

虽然模糊,但那个寸头,那道斜划过侧脸的疤痕阴影,还有那件熟悉的黑色机车夹克……

赵闯!

陈山猛地坐直身体,心脏狂跳。他放大照片,死死盯着那个背影。没错,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,但他几乎可以肯定,那就是赵闯!

赵闯和这个吴天良在一起?他们认识?是什么关系??还是……

他想起赵闯在建材市场的势力,想起他那句“我们各走各的路”。难道,赵闯所谓的“路”,就是和吴天良这种人搅在一起,做这种煽风点火、趁火打劫的勾当?

而吴天良,正在棉纺厂上和顾文渊(也就是他陈山现在间接服务的公司)争夺利益!
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原本以为已经暂时了结的、来自赵闯的“麻烦”,竟然以这种方式,再次缠了上来,而且直接关联到了他现在正在进行的、至关重要的!

如果赵闯知道他在为顾文渊工作,甚至是在想办法破解吴天良的局,他会怎么想?会怎么做?还会遵守那“一次人情”的约定吗?还是会把他视为敌人,或者可以利用来对付顾文渊的棋子?

陈山感到一阵窒息。他原本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复杂的棋,现在才发现,棋盘之下还有棋盘,对手之外还有对手。校园里的周宇,上的孙磊和方律师,暗处的吴天良,以及和吴天良有牵连的赵闯……这些原本分散的线,因为棉纺厂这块地,因为他陈山,突然纠缠在了一起,形成了一个危险的漩涡。

而他,正站在漩涡的中心。

他关掉图片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不能慌。赵闯不一定知道他在为顾文渊工作。即使知道,也未必会立刻翻脸。毕竟,他们之间还有那份“模糊的人情”。

但必须做好准备。他必须重新评估赵闯这个“变量”,也必须更加小心,不能让自己暴露在吴天良和赵闯的视线下。

他拿起手机,翻到那个早已删除、但号码却牢记在心的数字——赵闯的电话。这是那次“人情”的唯一凭证,也是他现在手里,唯一可能牵制赵闯,或者至少了解其动向的东西。

用,还是不用?什么时候用?怎么用?

陈山盯着那串数字,第一次觉得,徐教授给的U盘里那些冰冷的案例,那些关于背叛、陷阱和残酷博弈的描述,离自己是如此之近。

游戏升级了。而他手里的筹码,似乎并没有增加多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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