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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迎着风向上走》 · 得鹿梦见了鱼

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3

北京西站的人比小镇集市汹涌百倍,声音是轰鸣的,气味是混杂的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面无表情。陈山像一滴水融入沸腾的油锅,瞬间被裹挟、被冲撞。他紧紧抱着背包,凭着录取通知书上简略的地图和一路问询,挤上公交,又转地铁,终于在午后,站在了那所无数小镇青年梦寐以求的学府门口。

青灰色的砖墙,爬满岁月的藤蔓,高大的拱门庄严肃穆。但陈山没有太多时间感受憧憬,沉重的行李、怀里的“巨款”、以及对周遭巨大陌生感的警惕,让他像一个进入陌生领地的野兽,每一步都绷紧了神经。

报到,缴费,领被褥,找到宿舍楼。当他拖着编织袋,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,按照钥匙牌找到309寝室门口时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一阵年轻的说笑声和淡淡的、他从未闻过的香水味。

他推开门。

说笑声戛然而止。

宿舍是四人间,上床下桌,宽敞明亮,带着阳台。已经有两个人在了。靠窗的下铺,一个穿着印有看不懂的英文字母T恤、头发抓得很有型的男生,正摆弄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,看到他,动作停住了。对面下铺,一个戴着细边眼镜、看起来更斯文些的男生,也放下手里的书,抬起头。

两人的目光,像探照灯一样,从陈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,看到沾了些灰尘的牛仔裤,看到那件虽然净但款式老旧的外套,最后定格在他手里那个用塑料绳捆着、鼓鼓囊囊的旧编织袋上。
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
“呃……你找谁?”抓头发的男生先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审视。

“我是陈山,住这个寝室。”陈山平静地说,举了举手里的钥匙牌。

“哦,新室友啊。”眼镜男推了推眼镜,笑了笑,但那笑容有点,“欢迎。我叫李铭,这是周宇。”他指了指抓头发的男生。

周宇“哦”了一声,算是打过招呼,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,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。

陈山点点头,没多话,径直走向唯一空着的、靠门的下铺。这个位置通常是最差的,靠近门口,人来人往,噪音大,私密性也差。但他无所谓。

他开始默默收拾。打开编织袋,里面是母亲用旧被面改的床单被套,虽然洗得发白,但净净,叠得整整齐齐。还有几件同样净但明显过时的换洗衣服,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,一支用了半截的中华铅笔,几本边缘卷起的高中课本。没有行李箱,没有笔记本电脑,没有那些瓶瓶罐罐的洗面、护肤品,甚至没有一件带“牌子”的东西。

他沉默地铺床,挂蚊帐(尽管北京九月已不太需要),把搪瓷缸和课本在桌上摆好。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,却也透着与这间现代化寝室格格不入的“土气”。

周宇似乎终于忍不住,对着电脑屏幕,用不大不小、刚好能让寝室所有人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:“,这年头还有用这种缸子喝水的?复古风啊?”

李铭咳嗽了一声,没接话。

陈山铺床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,仿佛没听见。他把那个装着两万块钱的背包,小心地锁进分配给自己的那个小柜子,钥匙贴身放好。

这时,寝室门被“砰”地一声推开,一个穿着篮球背心、抱着颗篮球的高个子男生风风火火闯进来,浑身是汗,看到陈山,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:“嘿!最后一位兄弟到了?我叫王浩,体育特长生!”他声音洪亮,自带一股爽朗。

“陈山。”陈山简单回应,对这个大个子印象不坏。

“陈山?好名字!以后一起打球啊!”王浩把篮球往墙角一扔,抓起毛巾就往水房冲,忽然又探回头,“对了,晚上我请客,咱们寝室搓一顿,算是给新兄弟接风!门口‘蜀香楼’,我订好座了!”

“好啊!”周宇立刻来了精神,合上电脑,“王少阔气!”

李铭也笑了笑:“那多谢了。”

陈山却犹豫了。下馆子?要花钱。他口袋里的每一分钱都有用处。而且,“蜀香楼”听名字就不便宜。

“我……就不去了,你们去吧,我有点累,想收拾收拾。”陈山找了个借口。

“别啊兄弟!”王浩已经冲了出去,声音从水房传来,“必须去!不给面子是不是?”

周宇看了陈山一眼,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,像是了然,又像是更深的疏离,他耸耸肩:“随你咯。”

最终,陈山还是没去。他留在寝室,用搪瓷缸接了热水,泡了从家里带来的炒米,就着母亲塞的咸菜,解决了晚餐。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,走廊里是其他寝室新生兴奋的喧哗,309寝室的另外三人则去了“蜀香楼”,直到很晚才带着一身酒气和说笑回来。陈山已经拉上床帘,在黑暗中,睁着眼睛,听着那些关于游戏、球鞋、女生和听不懂品牌的谈论,感受着一种无形的墙,在四周悄然竖起。

这堵墙,在接下来的几天更加明显。周宇和李铭讨论着最新的手机、谈论着暑假出国游的经历、用着陈山从未听过的软件。他们并非刻意排挤,但那种因为生活经历、知识结构、消费层次带来的天然鸿沟,让陈山在很多话题上不进嘴。他沉默地听课,去图书馆,在食堂吃最便宜的饭菜,课余时间立刻开始寻找。他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,努力想沉下去,却总被看不见的洋流推着,浮在边缘。

直到那场“寝室模拟赛”。

那是开学后第二个周末,周宇提议的,据说是他们金融系“传统”的破冰游戏。规则很简单:每人虚拟十万本金,在模拟股市中作一周,周末看收益率排名。

“玩玩嘛,熟悉一下市场感觉。陈山,你也来呗?反正虚拟的,亏了不心疼。”周宇说这话时,语气轻松,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展示优越感的意味。他早就从李铭那里知道,陈山来自一个听都没听过的乡镇,家里条件似乎很差。在他看来,这种游戏,对陈山而言无异于看天书。

王浩挠挠头:“我对数字不敏感,你们玩,我当裁判!”

李铭也颇有兴趣,打开了电脑上的模拟软件。

陈山本想拒绝,他对的了解仅限于课本上的名词。但周宇那种眼神,让他心里那点一直被压抑的、属于小镇少年的倔强和狠劲,悄然冒了出来。他点点头:“好。”

游戏开始。周宇和李铭迅速进入状态,讨论着K线图、MACD、RSI,分析着政策面、行业动态,买入他们认为有潜力的科技股、消费股。他们作频繁,追涨跌,试图在波动中博取收益。

陈山没有电脑。他借了李铭一台旧笔记本,但看那些红红绿绿的曲线和密密麻麻的数据,他感到一阵茫然。这不是他熟悉的领域。他没有内幕消息,不懂技术分析,对所谓的行业前景更是一头雾水。

但他没有慌。他关闭了那些复杂的图表界面,打开了最基本的公司资料和……新闻页面,尤其是社会新闻、地方论坛、甚至是一些不起眼的招工广告板块。

他记得爷爷说过,做生意,不懂的东西不要碰,要看人,看事,看那些最本的、别人不注意的东西。

第一天,他一动不动,虚拟账户空仓。周宇和李铭已经有了小幅盈亏,对他的“怯场”不以为意。

第二天,他注意到一条不起眼的地方新闻:某南方小城连暴雨,引发局部洪涝,当地一家生产排水泵和防水材料的小企业,正在组织员工加班加点,支援救灾。新闻很短,淹没在无数信息中。

陈山查了这家公司,规模很小,几乎无人问津,业绩平平。但他盯着那条新闻,想起了家乡夏天暴雨时,镇长会紧急调拨抽水机,相关的小厂会立刻忙碌起来,虽然发不了大财,但短期内活计不断。他隐隐觉得,这里面有机会,但还不确定。

第三天,他继续观察。他不再看软件,而是去查气象预报(那个地区未来几天仍有雨)、查该地区历年灾害损失数据、甚至在一些建筑工人聚集的论坛,看到有人讨论这次水灾后重建可能需要哪些材料。信息很碎,很边缘。

第四天,周宇和李铭因为一次判断失误,追高了一只热门概念股,结果遭遇回调,收益大幅缩水,开始有些焦躁。陈山依然空仓。

第五天,模拟盘的最后一天。上午,陈山看到一则更简短的报道,提到之前那家小企业得到了当地政府的“紧急采购”表彰。他不再犹豫,用全部十万虚拟资金,以极低的价格,买入了那家无人问津的排水泵公司的。

下午,模拟盘收盘前半小时,一则稍大点的媒体报道出现,提到了该企业在救灾中的“突出贡献”和“社会责任感”,并暗示其产品可能在后续重建中获得更多订单。这只死气沉沉的,突然出现了几笔小额买单,股价微微抬头,涨了不到2%。

收盘。

周宇和李铭紧张地计算着最终收益。周宇因为之前的失误,最终收益率是-3.5%。李铭谨慎一些,小赚1.2%。当他们看到陈山的账户时,都愣住了。

收益率:1.8%。

本金:101800元。

他只在最后一天,作了一次,买入一只无人关注的、几乎算是垃圾股的,赚了1800块。虽然绝对值不高,但收益率超过了小心翼翼的李铭,更把频繁作、追涨跌的周宇远远甩在后面。

“我……靠?”周宇看着陈山的屏幕,有点不敢相信,“你买了‘宏达泵业’?这什么鬼公司?你……你怎么知道它会涨?”

李铭也推了推眼镜,仔细看着陈山的作记录和那只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涨幅,眼神里充满了困惑:“陈山,你……是不是有什么内幕消息?”他很难相信,一个连软件都用不熟练的乡下同学,能靠“分析”选中这只股。

陈山关掉电脑,摇摇头:“没有内幕。”

“那你怎么选的?”周宇追问,语气里除了惊讶,还有一丝不服。

陈山想了想,用他那带着轻微口音的、平实的语气说:“我看新闻,那里下大雨,发水了。他们家是做水泵的。雨还没停,地里的水要排,坏了的东西要修,可能会用得着。”

“就这?”周宇瞪大了眼睛,“你看个社会新闻就敢全仓买?万一它就是涨不起来呢?万一这只是个例呢?哪有这么简单的!”

“是不简单。”陈山平静地说,“我还看了天气预报,雨还要下几天。看了他们那里往年发水后的情况。还去网上,看那些活的工人聊,说水泡过的房子要修,要用防水材料。他们家好像也做一点这个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周宇和李铭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,继续说:“我不懂你们说的什么线,什么指标。我就想,天要下雨,人要吃饭,房子淹了要抽水,这是最实在的。他们家正好这个,又正好被表扬了,就算只多卖几个水泵,那也是多赚了。买的人少,价格就低,我买一点,等有人想起来要用的时候,价格可能就高一点。”

他的逻辑简单,粗糙,甚至称不上是金融分析,更像是小镇集市上判断明天哪种蔬菜可能会好卖一点的经验之谈。但偏偏,就是这种最朴素、最基于常识和人性的判断,在这个模拟游戏里,赢了周宇那些花里胡哨的技术指标。

周宇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无从驳起。难道说关注社会需求不对?难道说基于实际情况判断不对?他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憋得难受。

李铭则若有所思地看着陈山,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沉默寡言、衣着朴素的室友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可能远远低估了这个人。这种观察力和基于现实需求的判断力,在象牙塔里,显得如此……与众不同。

就在这时,寝室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。

三人转头,只见一个穿着灰夹克、面容清癯、头发花白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那里,正温和地看着他们。老者身后,跟着他们的辅导员。

“徐……徐教授?”李铭最先认出来,吓得立刻站了起来,有些结巴。周宇也脸色一肃,赶紧起身。

徐教授,金融学院的大牛,学界泰斗,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,他们只在开学典礼上远远见过一次。

徐教授摆摆手,示意他们不用紧张,目光却落在陈山身上,带着浓厚的兴趣:“刚才你们在讨论?我路过,听到一点。很有意思。”他走进来,看了一眼陈山还没来得及关掉的屏幕,上面正是“宏达泵业”那微弱的涨幅曲线和他简单的作记录。

“同学,你叫什么名字?”徐教授问陈山。

“陈山。”

“陈山同学,”徐教授点点头,指着屏幕,“能跟我说说,你为什么选这只吗?用你最真实的想法。”

陈山迟疑了一下,看了一眼紧张的辅导员,又看了看目光灼灼的徐教授,把刚才对周宇他们说的话,更简洁地重复了一遍,最后加了一句:“我就是觉得,比起图上那些线,天要下雨,人要修房子,更靠谱点。”

徐教授听完,没有说话,静静地看了陈山几秒钟,然后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、却意味深长的笑容。他没有评价陈山的“策略”,只是轻轻拍了拍陈山的肩膀,对辅导员说:“这届学生,有点意思。”

说完,便转身离开了寝室,留下309室四个年轻人面相觑。

周宇和李铭看向陈山的目光彻底变了,多了震惊、不解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。王浩则用力拍了一下陈山的背,哈哈笑道:“行啊兄弟!深藏不露!连徐教授都惊动了!”

陈山却没什么喜悦。他想起徐教授最后那个眼神,那不是赞许,更像是一种……发现某种有趣实验品的审视。而且,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,这就像在镇上,看到天阴了,早点把晒在外面的粮食收回来一样自然。

他不知道,这场简陋的寝室游戏,和徐教授那看似偶然的一瞥,会像一粒投入湖心的石子,将在他未来的人生中,荡开怎样意想不到的涟漪。

他更不知道,在城市的另一端,那个在火车站台上,眼神如狼的刀疤脸青年,刚刚挂掉一个电话。电话里,他远在家乡的妹妹,抽泣着,但无比坚定地描述了一个在火车上“肚子疼得打滚”,却又似乎帮他们保住了救命钱的、沉默的乡下学生。

“哥,他叫陈山,好像是去北京XX大学读书的……我听见他跟旁边人说了。我……我想谢谢他。那钱,真是爸的救命钱……”

刀疤脸青年听着,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微微抽动,他望向窗外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,低声自语:

“陈山……XX大学?”

他眼中,闪过一丝精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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