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天,陈山像一台精密而沉默的机器,高速运转。
他首先确认了王寡妇的情况。利用“调研”的名义,他再次走访棉纺厂宿舍区,在一位热心大妈“无意”的指点下,“偶遇”了正在公共水房偷偷抹眼泪的王秀兰——也就是赵闯提到的王寡妇。陈山没有直接提及她儿子欠债的事,只是以一个“想做社区困难家庭调研”的笨拙学生身份,表示想了解单亲家庭在社区改造中可能面临的特殊困难。
王秀兰起初戒备心很强,但陈山朴素的衣着、诚恳(甚至有些木讷)的态度,以及他提到自己母亲也是独自一人辛苦拉扯他的经历(半真半假),渐渐让她打开了话匣子。她没有说,只是反复诉说自己身体不好,打零工收入微薄,儿子不争气在外地“惹了麻烦”需要钱,如果房子拆了,补偿款又不多,她真不知道以后怎么活。言语间充满了绝望和对未来的恐惧。
陈山默默听着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赵闯的信息基本属实。这是一个被绝望和债务到墙角的人,是李建国阵营中最脆弱、也最可能被攻破的一环。但如何利用这一点,需要极其谨慎。直接给钱?他没这个能力,也容易暴露。告诉顾文渊?可能引发粗暴的“收买”,反而激化矛盾,而且无法解释信息来源。
他需要一种更柔和、更不引人注意的方式。
与此同时,他也开始留意组临时办公室的安全。办公室是租用临街一栋老旧办公楼的两间屋子,房东是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,姓胡,就住在同楼。陈山借口询问网络和打印问题,与胡房东有过几次接触,言语间试探,发现他对电子产品一窍不通,但对租金和付款时间异常敏感,有一次接电话时神色躲闪,提到“吴老板”时语气恭敬。
陈山没有在办公室里发现明显的窃听或偷拍设备(他也没这个专业能力),但他确信赵闯的警告并非空来风。他必须提醒顾文渊,但又不能暴露赵闯。
就在他思考如何两全时,来自校园的冷箭,猝不及防地射到了。
周四下午,陈山被孙磊一个电话叫到组,说顾总有急事。赶到办公室时,他发现气氛不对。顾文渊坐在主位,脸色平静,但眼神比平时更冷。方律师坐在一旁,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。孙磊垂手站在一边,眼观鼻鼻观心。
“陈山,坐。”顾文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陈山坐下,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。
“周振海,你认识吧?周宇的父亲。”顾文渊开口,语气平淡。
陈山心猛地一沉,果然!他点了点头:“认识,周宇是我室友。”
“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,”顾文渊缓缓说道,目光落在陈山脸上,像在审视一件物品,“主要是关心进展,也顺便,提到了你。”
陈山后背开始冒汗,脸上努力保持平静。
“他说,周宇回家提过,你学习很刻苦,能力也不错,能参与到国坤的里,是难得的锻炼机会。”顾文渊顿了顿,话锋陡然一转,“不过,他也委婉地提醒我,你家庭条件比较特殊,社会关系可能相对简单,在处理棉纺厂这种涉及复杂历史遗留问题和群体情绪的case时,经验上或许有所欠缺,让你独立承担太多沟通工作,会不会……压力太大?或者,会不会因为年轻,被一些表面的情绪或困难所影响,做出不够专业的判断?”
话说得客气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:周振海在向顾文渊暗示,陈山出身低、没经验、容易感情用事,不堪大用,甚至可能因为“社会关系简单”(潜台词:可能被利用或控制)而带来风险。这是非常阴险且有效的诋毁,直指陈山最脆弱的命门——他的出身和经验。
办公室里一片寂静。方律师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。孙磊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陈山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,屈辱感和愤怒交织。周宇!果然是他!他不仅打听,还通过他父亲,直接向顾文渊施压,想把他踢出局,或者至少严重削弱他的影响力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愤怒解决不了问题。他必须回应,而且必须回应得漂亮。
“顾总,方律师,孙经理,”陈山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但还算平稳,“周叔叔的关心,我理解。我的确来自小地方,见识和经验,跟在座的各位,跟国坤这样的大公司比,有天壤之别。能有机会参与这个,向各位学习,我非常珍惜。”
他先放低姿态,承认不足,这是以退为进。
“至于压力和专业判断,”陈山抬起头,目光迎向顾文渊,“我不敢说自己做得有多好。但这两周,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片区,跟各种各样的住户聊天,听他们发牢,讲困难,也说期望。我可能不懂复杂的财务模型和法律条款,但我试着去理解他们为什么愤怒,为什么害怕,又为什么还抱有一丝希望。”
他顿了顿,决定抛出一部分货,既证明自己的价值,也间接回应“经验不足”的指控:“比如,我发现李建国老爷子虽然态度强硬,但他最在意的可能不仅仅是钱和房子,还有他们这代人对厂子的感情,以及作为‘带头人’的责任和面子。又比如,住户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,有些家庭确实急需用钱,有些则更担心离开熟悉的环境和生活圈。”
他观察着顾文渊和方律师的反应。顾文渊眼神微动,方律师则皱起了眉头,似乎觉得这些“感性”的东西不够“专业”。
陈山知道,必须来点更实际的。
“另外,关于本身,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谨慎起来,“有件事,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,可能是我多了了。”
“说。”顾文渊道。
“我这两天在办公室整理资料,感觉网络有时候不太稳定,而且,胡房东好像对我们特别感兴趣,经常在附近转悠,还问过孙经理一些进度的问题。”陈山没有直接提窃听,而是指出了房东的异常行为和网络问题,这些都是可以观察到的表面现象,“我是学生,不太懂商业上的事,就是觉得……在现在这么敏感的时候,咱们的沟通和文件,是不是要更注意一点?”
这话说得很有技巧。既提醒了风险,又完全撇清了自己“消息来源”的嫌疑,只归咎于学生的“多心”和观察。如果顾文渊和方律师足够警觉,自然会去排查。如果他们认为无所谓,那也怪不到他头上。
果然,方律师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,看向顾文渊。顾文渊眼神一凝,对孙磊吩咐道:“孙磊,立刻联系信得过的技术公司,对办公室做一次全面的安全检查。还有,跟那个胡房东重新签订保密协议,如果他再打听情况,直接报警。”
“是,顾总!”孙磊连忙应下,看陈山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异。
顾文渊这才重新看向陈山,目光中的审视淡了一些,多了点别的意味:“你观察得很细。这点很好。在商场上,细节决定成败,也决定生死。”
他没有对周振海的“提醒”再做评价,但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。陈山用实际的观察和潜在的风险预警,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远大于那些“出身”和“经验”的标签。
“周叔叔那边,我会处理。”顾文渊淡淡道,算是给这件事定了性,“你继续你的工作,重点还是放在理解住户诉求,协助寻找沟通突破口上。记住,专业、谨慎。”
“明白,顾总。”陈山松了一口气,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。但周宇父子的敌意,已经摆上了台面,他必须更加小心。
离开办公室,陈山没有回学校。他直接去了棉纺厂片区。周宇的冷箭让他更加意识到时间的紧迫和自身处境的危险。他必须尽快做出成绩,稳固自己在顾文渊心中的位置,也为自己积累更多的资本。
他再次找到那位前工会副主席,迂回地打听王秀兰家的情况,特别是她儿子的具体情况和债主信息(当然,他假装只是关心社区困难户)。老副主席果然知道些内情,叹气说王秀兰儿子不学好,在南方打工时染上赌瘾,欠了十几万,债主是当地一个放水钱的,手段很黑,已经威胁到家里了。王秀兰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还差一大截,整天以泪洗面。
“李班长(指李建国)也知道这事,私下号召老伙计们凑过点钱,但杯水车薪。而且这种事,沾上了就甩不掉。”老副主席摇头。
陈山心里有数了。他告别老副主席,在一个僻静的角落,用新买的、不记名的电话卡,拨通了赵闯留下的那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,就在陈山以为不会有人接时,被接起了,赵闯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:“谁?”
“我,陈山。”陈山压低声音,“关于王秀兰儿子欠债的事,债主具体是什么人?在什么地方活动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传来赵闯有些意外的声音:“怎么?想当雷锋?”
“有用。”陈山言简意赅。
赵闯似乎笑了笑:“行。债主叫‘龅牙强’,在莞城一带放水,小角色,但心黑。主要是跟着一个叫‘州明’的佬大混。王秀兰儿子借了八万,滚到十五万了。”
“有办法让‘龅牙强’同意减免一部分,或者延长还款期限吗?比如,还本金,或者减免利息?”陈山问。他当然没能力帮还十几万,但如果是减少到几万,或许有作空间。
赵闯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:“小子,你以为我是谁?慈善总会?还是调解委员会?吃的就是这口饭,到嘴的肉还能吐出来?”
陈山心一沉。
“不过,”赵闯话锋一转,“‘州明’我倒是打过两次交道。那人讲点‘规矩’,也爱面子。如果能让‘龅牙强’觉得继续下去可能鸡飞蛋打,或者,有人能给他个台阶下,事情或许有得谈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光求情没用。得让放债的觉得,这家人后面有人,不好惹,或者,继续下去可能惹上更大的麻烦。又或者,你能拿出点让他们觉得‘值’的东西,来换。”赵闯语气随意,“比如,王秀兰不是有套房吗?虽然破,但地段还行。如果拆迁补偿下来,哪怕只拿一小部分,也够还债了。你可以让王秀兰拿着未来的‘补偿预期’去谈,当然,得有中间人担保,让债主相信这补偿一定能拿到,而且王秀兰不会赖账。”
陈山脑中灵光一闪。未来的补偿预期!这或许就是关键!王秀兰绝望,是因为看不到眼前的活路。如果让她看到,只要坚持住,配合(或者至少不激烈反对),未来就能拿到一笔足以还债、甚至改善生活的补偿款,她的立场很可能动摇。而由李建国或者那位老副主席出面,以“老工友互助”的名义,为她未来的补偿款做一个“担保”(当然不是法律担保,而是一种道义和信用担保),或许能增加与债主谈判的筹码。
但这需要李建国的配合,也需要对补偿方案有基本的信心。而目前,顾文渊连补偿方案的影子都没拿出来。
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死结。但陈山看到了打开第一个环的可能——从解决王秀兰的困境入手,既帮了一个绝望的人,也可能软化李建国阵营的态度,甚至为后续的补偿谈判创造一个积极的先例。
“我明白了。谢谢。”陈山说道,准备挂电话。
“等等。”赵闯叫住他,“提醒你一句,别自己傻乎乎地去接触那些放水的。那些人,不讲武德。真想作,通过李建国或者有分量的中间人去谈。还有,吴天良那边好像有点新动作,好像在接触街道的某个副科长,具体不清楚,你留心点。”
又是一个重要信息!陈山记在心里。“知道了。”
挂断电话,陈山站在初冬清冷的街头,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。事情千头万绪,危机四伏,但他感觉,自己似乎摸到了一点脉络。
他需要制定一个计划。一个既能帮助王秀兰、又能推进、还能稳固自己地位、同时避开周宇和吴天良暗箭的计划。
这个计划的第一步,是必须再次取得李建国的信任,并且让他相信,比对抗,对棉纺厂的老职工们更有利。
而取得信任的关键,或许就在于,帮他解决王秀兰这个“自己人”的燃眉之急。
陈山抬起头,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他知道,自己即将踏出的下一步,将比深夜赴约赵闯更加凶险。因为他要主动介入,要撬动人心,要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,开辟出一条细微的通道。
他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