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国坤组临时办公室,灯火通明,气氛却降至冰点。技术公司的人已经撤走,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种被侵犯后的凝重和愤怒。
陈山赶到时,顾文渊、方律师、孙磊都在,还有两个穿着便装、神色严肃的男人,看起来像是保安部门或者顾文渊私人的安全顾问。办公室墙角堆着几个拆下来的烟雾报警器、电源座面板,甚至一个盆栽的花盆底座也被撬开,露出里面伪装成泥土的微型电子元件。
“五个窃听器,两个针孔摄像头。”方律师声音冷得像冰,“覆盖了主要办公区和这间小会议室。技术分析,已经运行了至少两周。”
两周!正好是陈山加入组,也是吴天良开始加大动作的时间!
顾文渊背对着众人,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沉睡的城市,没有说话,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,让整个房间几乎窒息。
“胡房东已经被控制,正在‘问话’。”一个便衣男人低声汇报,“他承认收了吴天良的钱,提供了办公室钥匙和结构图,但坚称不知道具体装了什么,以为是商业竞争用的普通监控。”
“吴天良。”顾文渊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,“看来,他是真不想好好做生意了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陈山脸上:“陈山,你之前提醒得对。这次,你立了一功。”
陈山微微低头,心知这“功”立得侥幸,全靠赵闯那条要命的信息。
“但是,”顾文渊话锋一转,眼神锐利如刀,“安全问题,为什么会由一个学生先发现?孙磊,你这个负责人,是什么吃的?!”
孙磊脸色煞白,冷汗涔涔:“顾总,我……我疏忽了,我检讨!”
“检讨有用吗?!”顾文渊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,“商业机密泄露,谈判策略暴露,甚至私人谈话都可能被录音!如果传到媒体或者竞争对手那里,后果是什么?你知道吗?!”
所有人都噤若寒蝉。
“办公室立刻转移,所有电子设备彻底检查,相关人员签署更严格的保密协议。”顾文渊迅速下令,“方律师,以商业窃密和侵犯隐私报案,追究吴天良和胡房东的法律责任,不要怕把事情闹大!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跟我顾文渊玩阴的,是什么下场!”
“是!”方律师立刻应下。
顾文渊平息了一下怒火,重新看向陈山,语气缓和了些:“你之前提醒,说明你有警觉性,这很好。但仅仅有警觉性不够。你要明白,你现在代表的不仅是自己,也间接代表国坤。你的任何言行,都可能被放大,被利用。”
陈山心中一凛,隐约觉得顾文渊话里有话。
果然,顾文渊下一句就问道:“听说,你最近跟那个叫赵闯的,走得很近?”
来了!陈山的心脏猛地一缩。顾文渊果然知道了!是周振海那边透露的?还是他自己查到的?
“算不上走近。”陈山强迫自己镇定,选择半真半假地回答,“之前因为一些……私事,有过一次接触。他知道我在做这个,提醒过我注意吴天良,也提到过房东可能有问题。我觉得宁可信其有,所以才……”
他把赵闯的警告,归因于“私事”和“道听途说”,既解释了信息来源,又模糊了具体关系。
顾文渊深深看了他一眼,似乎并不完全相信,但也没再追问,只是警告道:“赵闯那种人,是双刃剑。用得好,能帮你扫清一些障碍;用不好,第一个伤的就是你自己。把握好分寸。”
“我明白,顾总。”陈山暗暗松了口气。
“李建国那边,进展怎么样?”顾文渊问到了正题。
陈山将今晚与李建国、郑国栋会面的情况,简要汇报了一下,重点强调了李建国态度有所松动,同意内部统一意见后启动正式谈判,以及王秀兰债务问题作为破局关键的思路。但他隐去了自己建议用“未来补偿与期”谈判的细节,只说正在寻求解决办法。
顾文渊听完,沉吟片刻:“安抚内部,分化瓦解,这是对的。王秀兰的事,如果能妥善解决,确实能起到示范效应。这件事,你可以继续跟进,需要什么支持,跟孙磊提,但所有动作必须合规,特别是涉及资金往来,必须经过方律师!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顾文渊揉了揉眉心,显出一丝疲惫,“校园里,关于你的一些风言风语,我也听说了。”
陈山的心再次提了起来。周宇的动作,这么快就传到顾文渊耳朵里了?
“说什么的都有,勾结社会人员,手段不净,甚至还有说你学业有问题。”顾文渊语气平淡,但眼神锐利,“我不关心这些流言蜚语,我只看结果。但你要知道,如果这些谣言影响到,或者影响到国坤的声誉,哪怕只是潜在的威胁,我都必须考虑换人。你懂我的意思吗?”
这是最后的通牒。陈山必须在解决难题的同时,尽快摆平校园里的麻烦,证明自己的“净”和“可靠”。
“我懂,顾总。我会处理。”陈山沉声应道,感到肩上的压力前所未有地沉重。
离开新转移的、戒备森严的临时办公室,已是凌晨。陈山没有回学校,他知道,此刻的校园对他而言,可能比棉纺厂片区更危险。他找了个通宵营业的快餐店,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,坐在角落,梳理着千头万绪。
两条战线,都必须赢。
校园战线,周宇的谣言是软刀子,人不见血。他必须反击,但不能硬碰硬。他需要证据,需要盟友,也需要……转移视线。
他想起了王浩。王浩虽然大大咧咧,但性格直爽,在体育生和部分男生中有些影响力,而且他对周宇那种公子哥做派并不感冒。也许可以从他那里打开缺口?
还有李铭。李铭态度暧昧,但并非周宇的死党,更多是观望和自保。如果能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,或者意识到周宇行为的风险,或许能争取过来?
更重要的是,他必须证明自己的“学业”和“品行”没有问题。成绩是硬道理,他需要在下一次重要考试或展示中,拿出无可挑剔的表现。同时,关于“社会关系”的谣言……或许,可以利用解决王秀兰这件事,塑造一个“热心助人”、“有能力解决实际问题”的正面形象?当然,必须巧妙,不能授人以柄。
战线,则更加凶险。李建国那边的内部会议,绝不可能一帆风顺。吴天良吃了窃听的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,一定会想方设法破坏。王秀兰的债务谈判,更是步步惊心,稍有不慎就可能人财两空,甚至把自己搭进去。
他需要赵闯的信息,也需要赵闯那若隐若现的“保护”。但如何利用,而不被反噬?
他拿出那个不记名的电话卡,犹豫再三,还是发了条简短的信息给赵闯留下的号码:“吴已知窃听事,恐有报复。王事需加紧,债主方面有无新动静?”
信息石沉大海。陈山并不意外,赵闯不会随时待命。
他靠在冰冷的塑料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疲惫像水般涌来,但大脑却异常清醒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停,不能倒。
天快亮时,他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学校。刚走到宿舍楼下,就看到王浩穿着运动服,正准备去晨练。
“陈山?,你小子夜不归宿啊?”王浩看到他,凑过来,压低声音,表情有些古怪,“你没事吧?昨晚周宇那孙子,在班里跟几个人嘀嘀咕咕,说的好像是你,什么……在外面跟不三不四的人混,还坑了同学的钱?说得有鼻子有眼的。”
谣言果然已经开始发酵了,而且添油加醋。陈山心中一冷,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和愤怒:“坑同学的钱?我坑谁了?王浩,你信吗?”
王浩挠挠头:“我是不太信……但你最近老不在学校,神神秘秘的,周宇又说你跟他爸公司抢什么的……到底怎么回事?”
陈山知道,不能再沉默了。他拉着王浩走到旁边僻静处,用诚恳而无奈的语气说:“王浩,咱们是室友,我不瞒你。我家里条件不好,学费生活费都得自己挣。之前是接了个社会调研的,帮一家正规公司了解老旧小区改造的情况,就是跑跑腿,做做访谈,赚点辛苦钱。可能不小心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,就被传成这样了。”
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勤工俭学、却遭人嫉妒陷害的苦学生形象,这很容易引起王浩这种直性子的同情。
“至于是哪家公司,因为签了保密协议,我不能说。但绝对是正规公司。什么勾结社会人员,纯属胡说八道!我天天跑那些老小区,接触的都是大爷大妈,哪来的不三不四的人?”陈山语气带着委屈和不平,“周宇他家境好,可能看不上我这种跑腿的,觉得我抢风头吧。”
王浩听了,果然义愤填膺:“!周宇这孙子太不地道了!自己整天泡吧撩妹,还背后编排刻苦打工的同学?不行,我得跟班里其他人说说,不能让他这么乱泼脏水!”
“别,王浩。”陈山拦住他,苦笑,“清者自清。你帮我说话,反而可能把你也卷进去。而且,马上要期中考试了,我不想为这些事分心。等我这边忙完,拿了报酬,请哥几个吃饭,自然就清楚了。”
他表现得大度而隐忍,更激起了王浩的保护欲。“行,兄弟,我信你!有什么要帮忙的,尽管说!周宇那孙子再瞎,我揍他!”王浩挥舞着拳头。
暂时稳住了王浩,但陈山知道,这远远不够。他需要更直接、更有力的反击。
而机会,似乎很快就要来了。
当天下午,他接到郑国栋的电话,语气焦急:“陈山,不好了!老李组织的会,还没开,就出岔子了!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,说老李要跟开发商‘投降’,还说你……说你是个骗子,跟放的都是一伙的,假装帮王秀兰,实际上是想骗大家签字!现在好几个老伙计闹起来了,会议开不成了!王秀兰那边,债主好像也听到风声,得更紧了,说再不还钱,就要上门泼油漆!”
陈山握着电话,站在教学楼冰冷的走廊里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。
吴天良!还有周宇!他们的反击,来得又快又狠!而且,直指他最脆弱的环节——信任。
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人心,瞬间面临分崩离析。
而他,被夹在了中间,成了众矢之的。